小银杏三个多月的时候，第一次生病了。那天晚上，林念初给她喂奶，发现她的体温有点高，额头烫烫的，小脸也红红的。她让傅司年拿体温计来，量了一下，三十八度五。傅司年看到数字，脸一下子就白了。林念初倒没有太慌，她看过育儿书，知道婴儿发烧是常见的事，只要精神好、吃奶正常，可以先观察。但傅司年不行，他已经在穿外套了。
“去医院。”他说。“先观察一下，三十八度五不算高。”“不行，她太小了，不能等。”
林念初看他紧张得手都在抖，没有再说什么。她给小银杏穿好衣服，裹上包被，自己换了一身衣服，三个人出了门。车上，小银杏没有哭，但也不笑，就睁着眼睛看着车顶，偶尔咳嗽两声，声音不大，但每咳一声，傅司年的眉头就皱一下。林念初坐在后座，抱着小银杏，手放在她额头上，还是烫。她心里其实也慌，但她不能表现出来，因为傅司年已经慌了，她再慌就没人稳得住了。
到了医院急诊，挂了儿科。值班医生是个年轻的女医生，戴着眼镜，说话很温柔。她问了情况，听了心肺，看了看喉咙，说喉咙有点红，可能是病毒性感冒，不用太担心。开了一点退烧药，让回去观察，如果体温超过三十九度或者精神变差再来。傅司年问了一堆问题，要不要住院、会不会烧坏脑子、要不要打针。医生一一回答，很有耐心。最后医生说，宝宝精神很好，吃奶也正常，应该问题不大，先吃药看看。
拿了药，三个人又开车回家。路上小银杏睡着了，小脸红扑扑的，呼吸有点重，但睡得很安稳。林念初把她抱在怀里，感觉她像一个小火炉，烫烫的，但软软的，香香的。她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，烫的。
回到家，傅司年把退烧药按剂量量好，用喂药器吸进去。小银杏醒了，看到喂药器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，好奇地张着嘴。喂药器伸进她嘴里，药水挤进去，她的脸一下子皱了起来，苦的，太难吃了。她瘪着嘴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但没有哭出来。林念初赶紧把她抱起来，喂了几口奶，她才慢慢舒展了眉头。
那一夜，傅司年几乎没有睡。每隔一个小时就给小银杏量一次体温，记在本子上。林念初半夜醒来，看到他在台灯下记数字，背影很认真。她叫他上来睡，他说不困，让她先睡。她知道劝不动，就没有再劝，翻了个身继续睡。早上醒来的时候，他靠在床头睡着了，手里还握着体温计，笔记本掉在地上。她捡起来看了一眼，上面记着：十一点三十八度五，十二点三十八度三，一点三十八度一，两点三十七度八，三点三十七度五。体温在慢慢降，她松了一口气。
小银杏的烧在第二天早上退了。她醒来的时候，精神很好，冲着林念初笑，手舞足蹈的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傅司年醒过来，看到她笑了，眼眶红了。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，不烫了，又摸了摸她的脸，凉凉的。他把她抱起来，搂在怀里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“嗯。好了。”“吓死我了。”“没事了。”
他把小银杏抱得更紧了一点。小银杏被他搂得不舒服，哼唧了两声，推他的脸。他松开一点，看着她，她也在看他，看了几秒，笑了。他也笑了，笑得眼睛弯起来。
傅母知道小银杏发烧了，当天上午就赶来了。她带了一堆东西，退热贴、降温药、冰袋，还有一大袋水果。她进门的时候连鞋都没换，直接走到婴儿床前，伸手摸了摸小银杏的额头，确认不烫了，才松了一口气。她转过身看着傅司年，说他怎么不早点打电话。傅司年说半夜了，不想吵您。傅母说孩子生病什么时候都可以打，你打了我就来。傅司年说知道了，下次打。傅母说你还想有下次？傅司年说不想了。
傅母在厨房里煮了粥，喂小银杏当然吃不了，是给林念初和傅司年吃的。她说你们折腾了一晚上，肯定没好好吃饭。林念初确实没怎么吃，昨晚没胃口，早上也没顾上。她喝了一碗粥，暖暖的，胃里舒服了很多。傅母又给她盛了一碗，她喝完了。
傅正业下午也来了，带了小银杏可以吃的维生素D和钙片。他站在婴儿床前，看着小银杏，她正在睡觉，小手举在头顶，像投降的姿势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没有说话，转身走了。傅母说他嘴上不说，心里急得不行，早上打了三个电话问情况。林念初说我知道，他不说我也知道。
小银杏病好了之后，变得比以前爱哭了。不知道是生病吓到了，还是到了这个阶段。她醒来要哭，饿了要哭，困了要哭，尿了也要哭。哭起来声音很大，整个楼道都能听到。傅司年抱着她走来走去，她哭，哼歌，她哭，跟她说话，她还是哭。他没办法了，把她递给林念初。林念初接过去，小银杏在她怀里拱了拱，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，就不哭了。
“她欺负我。”傅司年说。“她没有。她只是习惯了妈妈的味道。”“那我以后多抱抱，让她也习惯我的味道。”
他把她从林念初怀里抱过来，她没有哭，但也没有笑，就看着他，眼睛亮亮的，像是在研究他。他低头看着她，她也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了几秒，她忽然笑了，伸手抓他的鼻子。他的鼻子很高，她抓了一下，没抓住，又抓了一下，这次抓住了，指甲掐着他的鼻梁，他疼得龇牙咧嘴，但没有躲。
“她抓你鼻子了。”林念初笑了。“嗯。力气挺大。”“像你。”“像我。”
两个人都笑了。小银杏不知道大人们在笑什么，她松开了爸爸的鼻子，开始吃手，吃得吧唧吧唧响。窗外的阳光很好，照在客厅的地板上，暖洋洋的。冬天快过去了，春天要来了。小银杏到这个世界已经三个多月了，她经历了第一次发烧，以后还会有很多次。但没关系，爸爸妈妈会在，奶奶爷爷会在。每次她生病，都会有人守在旁边，量体温，记数字，一夜不睡。她可能不会记得这些，但没关系，记得的人替她记着。等她长大了，他们会告诉她：你小时候发烧，爸爸一晚上没睡，给你量了十几次体温。她会问后来呢，他们说后来你好了，抓着爸爸的鼻子笑。她也会笑，像现在这样，没有牙齿的笑，粉红色的牙龈露出来，像一朵小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