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一个夏天,燧明城落成了,城墙用的是山上的青石,房梁用的是山上的巨木。城门口的巨石上刻着“燧明”二字,笔画苍劲,是燧皇亲手所书。
燧皇告诉族人说:“国都建好了,但还要修宫殿、筑祭坛,石料不够,木材不够。”
大羿被派上山,他跟在族里一个有经验的老匠人身后,学着凿石、搬大石块。他力气比同龄人大得多,搬大石头时总能多扛一块,老匠人夸他“天生干活的料”。恒娥也上了山,每日除了帮着送饭,空的时候,在山上跟着族里的妇人和小孩们一起搬小块的石头。
山路崎岖,碎石遍布,族人们赤脚,每一步踩下去,尖锐的棱角便深深硌进肉里。原本粗糙的脚底板早已被磨得血肉模糊,血水混着泥土,在石头上印出一串触目惊心的暗红脚印,但没人喊疼,只是默默咬牙赶路。
大羿走在最前面,光着膀子,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。那些碎石在他沉重的脚步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。他像不知疲倦的蛮牛,跟着匠人们凿石、搬石、垒石。直到恒娥过来帮他擦汗,才惊觉他脚后跟已经被磨得露出了鲜红的嫩肉,每走一步,都是在血水里趟。
旁边几个年轻汉子看见了,互相挤眉弄眼,吹起了口哨。
“哟呵!大羿哥这待遇不赖啊,这是把咱们恒娥妹子的心都给擦热乎了吧?啧啧,这汗擦得,比蜜糖水还甜呢!”
“就是啊,恒娥妹子,光给他擦汗哪够啊?要不你也喂两口饭?”一个光棍汉腆着脸凑过来,一脸坏笑。
大羿那张黑红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。
恒娥也不恼,把手里的破布往旁边那人脸上狠狠一甩,叉着腰骂道:
“去去去!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熊样!想让我伺候?等你先把那屁股磨出茧子、把那座山搬空了再说!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也不看看自己几条腿!”
那群汉子还在一旁起哄,大羿也不恼,只是憨憨地挠了挠后脑勺,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恒娥没理会那些闲言碎语,只是默默递过水囊,大羿接过来猛灌了一口,两人谁也没说话,但这无声的默契,比什么都强。
正午时分,日头毒得像要下火。大羿赤着上身,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汇聚成溪流,顺着脊背的肌肉线条淌下,滴在滚烫的青石上,瞬间化作一缕白烟。
他手里的铁锤跟不要钱似的,一下下往死里砸,震得虎口生疼,火星子崩得满地都是。那块磨盘大的石料沉得要命,他和两个族人拿撬棍死命往上撬,号子喊得震天响,青石板都被踩得直颤。
大羿在最底下扛着,肩膀上的肉绷得像铁疙瘩,青筋暴起老高,汗水顺着下巴颏往下滴,砸在滚烫的石头上,“滋”的一声就没了影。
恒娥就在边上守着,手里的粗布巾在泉水里浸了又浸,拧得半干。她也不嫌大羿身上那层泥灰脏,趁他喘气的空档,直接把那凉透的布巾往他脑门上一拍,或者胡乱在他脖颈子上抹两把,把那迷眼的咸汗给擦干净,嘴里还念叨着:“慢点干,命不要了?”
她那凉丝丝的手指头一碰上大羿那烧得滚烫的皮肉,大羿就像被电打了一下似的,浑身激灵个哆嗦,然后咧开大嘴,冲她傻乐。
恒娥也不闲着,弯腰把大羿凿下来的碎石块,一块块捡进自己的小筐里。她劲儿小,装不了多少,但就这么一趟趟地在山腰和山脚来回跑,那瘦小的身板看着都让人心疼。大羿瞅着她那忙活的背影,心里头那个美啊,比喝了蜜还舒坦。
这燧明城哪怕是块石头,那也是他们两人一块块搬上来的,这日子,就像这石头地基一样,越垒越结实,越过越有奔头。
大羿把那把射过神的丹霄弓,灰头土脸地塞进了山脚下的烂树洞里。上山卖苦力,这神兵利器就是个累赘,屁用没有。他手里只拎着一把砍柴的破斧头,斧头片子虽然是铁打的,但那木柄子被汗手盘得油光锃亮,滑腻腻的。
连着几天,天上连个鸟毛都没飘下来,大羿心里那根弦也就松了,寻思着那几只该死的金乌估计是把他给忘了。
可这天,日头毒得简直像是要把人的皮给扒下来!大羿在山顶上凿石头,那石头被晒得烫手,摸一把都怕掉层皮。恒娥也没闲着,猫着腰在山腰底下捡碎石子,往那破筐里装,装满了一筐就吭哧吭哧往下背,一趟接一趟,没个停。
天上突然暗了一下,不是云遮住了太阳,是有什么东西把光吞掉了。
大羿听见恒娥的尖叫,想冲过去,但金乌已经落在他面前。
他抬起头。九道金光从云层中冲了出来,悬在他头顶。金光刺目,照得他睁不开眼。金乌太子,九只全来了。
为首那只,头顶秃了一块,正是被大羿射穿羽毛的那个。他俯冲下来,翅膀掀起的气浪吹得大羿站不稳。他落在大羿面前,收起翅膀,笑了。
“找你找得好苦啊。”
大羿下意识地往腰后头摸了一把,摸了个空。那把能射杀神灵的丹霄弓,正孤零零地躺在山脚下的烂树洞里,离这儿十万八千里,这会儿就是想拿也够不着了。
金乌那双贼眼毒得很,一眼就瞅见了大羿腰间的空荡,笑得肩膀直抖,那笑声里全是嘲弄:“哟,你的宝贝弓呢?咋不拿出来亮亮?”
大羿把手从腰后收回来,在衣服上蹭了蹭掌心的汗,眼皮都没抬一下,闷声回了俩字:“没带。”
“没带?”金乌摇头,嘴角挂着戏谑的笑,“那太没意思了。”
他挥手,一团火球从掌心飞出,砸向大羿。火球不大,但温度极高,空气都被烧得扭曲。大羿侧身滚开,火球砸在地上,炸出一个坑,碎石飞溅,打在脸上生疼。
他抓起地上的斧头,朝金乌冲过去。金乌没动,身边两个兄弟冲上来,一个从左,一个从右,大羿一斧头砍向左边那只,斧刃擦着羽毛飞过,没砍中。右边那只从侧面撞过来,翅膀扇在他胸口。
大羿被撞飞出去,摔在碎石堆里。
他爬起来,嘴角流血。后背撞在石头上,疼得他龇牙。恒娥躲在山腰,尖叫了一声,往山上跑。
金乌站在他面前,居高临下:“你就这点本事?”
大羿攥紧了斧头,又冲上去。一拳打在金乌脸上。
大金乌愣住了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脸,像是从来没被人碰过那里。在天庭,除了父帝和母后,从没有人敢打他的脸。这个凡人,不仅射过他的羽毛,现在还打了他的脸。
大金乌大怒,一巴掌扇过去。大羿被扇飞,撞在树上,树干断了。大羿摔在地上,浑身是血。
金乌走过来,脚踩在他胸口。“你射我一箭,我打你一顿,扯平了。”大羿瞪着他。大金乌蹲下来,看着他:“下次,你带你的弓来,你射我,我杀你,才公平。”
他站起来,转身要走。走出两步,又回头。“对了,那个女人,是你的人?”大羿瞳孔一缩。
金乌笑了:“放心,我不碰她。我要你活着,看着我烧死你所有的族人。”
他飞起来,九道金光冲上云霄,消失在天际。
九道金光消失后,天空依旧暗沉,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灰烬笼罩。燧明城里,人们从房屋和地窖里探出头来,脸上写满了惊恐。孩子们不敢哭出声,大人们则沉默地望着天空,眼神里充满了绝望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,那是金乌掠过时,炙烤大地留下的气息。
几个部落的壮汉拿着木矛和石斧,想要冲上山去,却被燧皇拦住了。老人站在城门口,拄着拐杖,身影佝偻却坚定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摇了摇头。所有人都明白,凡人,如何与神明抗衡?
大羿躺在碎石堆里,听着山下传来的骚动和压抑的哭声。他能感受到那些目光,有恐惧,有期盼,也有无声的责备。他是部落里最强壮的人,是燧皇最看重的年轻人,可他却连一个金乌都打不过,还让他们受了惊吓。
他趴在地上,脸贴着碎石,觉得自己像一条被踩烂的虫。他猛地咳嗽了两声,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恒娥从山腰跑上来,看见大羿浑身是血,吓得哭了。她蹲下来,手忙脚乱地擦他脸上的血。
“没事。”大羿说。
恒娥没说话。她跑下山,从部落里牵来一头老牛,把大羿扶上牛背。老牛温顺,一步一步往山下走。大羿趴在牛背上,闻着牛身上的草料味,混着恒娥递过来的水囊里泉水的清甜。山路很长,老牛走得很慢,没有人催它。恒娥跟在旁边,手扶着牛背,一句话也没说。大羿闭着眼睛,听着牛蹄踩在碎石上的声音,一下,一下,像心跳。
“我没事。”大羿又说了一遍。
恒娥的眼泪掉在他手上。
恒娥把他带回燧明城,给他包扎伤口。恒娥用燧皇给的草药,一点点捣碎,敷在他胸口那片被金乌踩过的淤青上。药草清凉,却压不住伤处的灼痛。大羿咬着牙,一声不吭,只是额角的冷汗又冒了出来。恒娥的手在颤抖,她小心翼翼地为他包扎,每缠一圈布条,都要抬头看看他的脸色,生怕弄疼了他。她的眼眶红红的,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大羿看着她专注的侧脸,昏黄的火光映在她脸上,勾勒出柔和的轮廓。他忽然想起白天被她扶上牛背时,闻到她发丝间的草木清香。那是他在血腥和焦糊味中,唯一能抓住的安宁。
燧皇来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,就走了。
大羿躺在床上,望着屋顶。屋顶是木头搭的,裂开了几道缝。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细细的一条,冷冷地落在地上,像一道未愈的伤疤。
他想起金乌那日居高临下的话,声音如烈火灼烧着他的耳膜:“我要你活着,看着我烧死你所有的族人。”
黑暗中,他咬着牙,血从嘴角渗出来。拳头握得咯咯作响,他不能倒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