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之后,恒娥总爱来找大羿。
她是部落捡来的孤女,无父无母,亦无族人。
她常给大羿送饭、洗衣,甚至跟着他上山打猎。面对她的好,大羿总是笨拙地只回一句“谢谢”。恒娥便笑着打趣他:“你就只会说这两个字?”大羿听得脸红。
日子久了,有一天,恒娥忽然说想学射箭。
大羿把丹霄弓递给她时,手微微顿了一下。这弓太重,凡人的骨头怕是受不住。
恒娥咬着牙,小脸憋得通红,双手颤抖着去抓弓弦。那弓弦是用兽筋搓成的,硬得像铁丝。她使出了吃奶的劲儿,弓臂却纹丝不动,反被那股巨大的反震力震得虎口发麻,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我……我不行。”她有些泄气。
大羿没让她放。他伸出手,宽大的手掌直接覆盖在她的手背上。
那一瞬间,恒娥感觉到大羿的手掌粗糙、滚烫,像是一块烧红的铁。他轻轻一用力,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顺着手臂传过来,那根她怎么都拉不动的弓弦轻易地被拉开了。
就在弓弦拉开的瞬间,大羿感觉到掌心下的小手突然变得冰凉,仿佛有一股不属于凡人的清冷气息顺着弓弦流淌而过。那冷意极淡,一闪即逝,像是错觉。
弓弦回弹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,震得恒娥耳朵嗡嗡响。
大羿站在她身后,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。恒娥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声,一下两下,比她的快不了多少。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松脂、兽血和阳光的味道。她的脸瞬间红透了,一直红到了耳根。
大羿松开了手,退后了一步。脸上依旧是那副木讷的表情,仿佛刚才的亲密只是为了教她射箭,别无他意。恒娥低下头,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,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失落。
这天,大羿打了一只兔子。天太热,兔子还没跑几步就中暑了,很容易得手。两人在背阴的山坳里生火,火刚升起来热气就裹着烟往上冲,熏得人眼睛生疼。恒娥坐在石头上,手里拿着一根枯枝拨弄着火堆。
大羿注意到她的手——那双手很瘦,指关节处全是干裂的口子,有的地方还渗着血丝,那是长期在干涸的河床上找水留下的痕迹。
兔肉滋滋冒油,香味飘出来,但很快就被风里的土腥味盖过。风从山坡上吹下来,不像风,倒像是一股从蒸笼里漏出来的热气,吹得恒娥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。
“吃吧。”大羿把最嫩的一条腿肉递给她。
恒娥没接。她看着远处干裂的山谷,那里曾经是一条河,现在只剩下白花花的石头。
“大羿,河里的水又少了一尺,”她忽然说,“昨天我去打水,看见鱼都翻肚皮了。”
大羿拿着肉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抬头看天,天蓝得刺眼,亮得让人心慌。
“会下雨的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在骗她,也像是在骗自己。
“真的吗?”恒娥转过头看他,眼睛里映着火光。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心口,那里莫名地跳得很快,仿佛天上的太阳在刺痛她。“如果不下雨,我们是不是也会像那些鱼一样?”
大羿没出声,只是把肉硬塞进她手里。肉很烫,恒娥的手缩了一下,却没松开。
又过了一段时间,恒娥给大羿做了件新的兽皮衣。大羿穿上有些不合身,恒娥便笑着说回去再改改。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样子,大羿忽然觉得,这清冷的山上似乎也没那么冷了。
一日,大羿独自在深山打猎。
他忽然停下脚步,猛地握紧了手里的丹霄弓——有什么东西来了。
远处,一个人影正缓缓走来。那人走过的路上,原本青翠的草叶竟无声地卷曲、枯黄,仿佛被地底喷涌出的烈焰炙烤过一般。
大羿屏住呼吸,死死握紧丹霄弓,静静地等在那里。
那人走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你就是大羿?”
“是。”
“我找了你很久。”
大羿没有问他是谁。他看出来了——巫族。只有巫族才有那样的气息,像大地深处的岩浆,沉沉的、烫烫的。
“跟我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北俱芦洲,帝江大人要见你。”
大羿身子没动,他握着丹霄弓的手,指节捏得咯咯作响。那人皱了皱眉,似乎没想到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会拒绝他,但他没有强拉,而是转身往部落里走,他先去见了燧皇。
使者跟着燧皇进了石屋。他一进门,屋里的火光似乎都暗了一瞬。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,明明屋里燃着火,却让人觉得冷,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。
燧皇坐在火塘边,手里拨弄着炭火,没有起身的意思。使者高大的身躯几乎顶到了石屋的顶棚,他低头看着这个南瞻部洲最年长的人,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。
使者说明了来意。“天上有十个畜生,把他族人的皮都烤焦了。北俱芦洲死了很多人,江河干了,大地裂了,巫族的血淌进土里,连土都成了焦黑色。大羿是人巫混血,身上流着巫族的血,他在暗处亲眼见证了大羿射穿金乌羽毛的那一箭,是整个巫族几万年来第一次有人敢对妖族动手。帝江大人希望他回北俱芦洲,为巫族而战。”
燧皇听后,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是我的人。”
“但他身上流着巫族的血。”
“他在人族长大,吃人族的饭,喝人族的水。”燧皇抬起头,“谁也别想带走他。”
使者往前迈了一步,这一步落下,地上的尘土竟然没有扬起,反而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进了地里。
“金乌杀我族人,毁我大地,这就是最大的规矩。大羿身上流着巫族的血,他就该为了巫族去死,这是他的荣耀。”
“荣耀?”燧皇终于抬起头,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,“你们北俱芦洲的人,总是把‘送死’说得那么好听。他在人族长大,吃人族的饭,喝人族的水。他的荣耀,不是做你们的刀。”
使者盯着燧皇,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过了许久,他才收回目光,眼中的煞气散去了一些,变成了一种高高在上的悲悯。
“他会来的。”使者说,“当那十个太阳把他的皮肤烤焦,把他的亲人晒死的时候,他会明白,只有巫族的血才能救这个世界。”
燧皇没有再说话。使者没有被赶走,燧皇允许他见大羿一面——只一面。
大羿站在山坡上,手里攥着丹霄弓。他握弓的手青筋暴起,指节捏得咯咯作响。
使者看着他手里的弓:“这把弓,不是凡物。”
“是姐姐留给我的。”
“你姐姐是谁?”
大羿沉默。
使者盯着那把弓看了很久,像是认出了什么,又像是不敢确认。
“你知道金乌在烤大地吗?”使者说,“北俱芦洲已经死了很多人,南瞻部洲也快了。江河的水在干,庄稼在枯萎,牲畜在一只只倒下,你看见了吗?”
大羿一言不发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天,太阳刺得他眼睛生疼,但他没有移开目光。
“你知道你射穿金乌羽毛的那一箭,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我救了一个人。”
“你救了很多人。”使者说,“但你也惹了不该惹的。金乌不会善罢甘休,他们会回来。到时候,不是你一个人扛得住的事。”
大羿沉默了很久。他的手紧紧握着弓,青筋暴起。
“我是燧皇的人。”
使者看着他,知道再劝也无用。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兽皮,放在地上。
“北俱芦洲,巫族的部落。你什么时候想通了,随时来。”
说完,使者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大羿站在原地,目光久久盯住那块兽皮。恒娥从树后走出来,捡起兽皮,递给他。
“你会走吗?”她问。
大羿没有应声,他接过兽皮,揣进了怀里。他望着天空,太阳还是那么亮,比往年亮得多。他不知道那是金乌在蓄力,还是自己的错觉。
恒娥站在他身后,手攥着衣角,指甲嵌进布里,咬破了嘴唇,初次尝到了铁锈的味道,她没有再开口问他。
她心里知道留不住他。
也知道,那一天,快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