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瞻部洲,燧人氏部落,三百万年血劫之后天地初定,人族在蛮荒中艰难求生,燧人氏部落是其中最大的一支。
一个孩子出生了,天边有异象却无人庆贺,因为他身上流着“不祥”的血——父亲是人族,母亲是巫族,族人围过来又散开,议论声像针一样刺过来。“混血儿。”“不祥之兆。”“扔了吧。”
人群散去,只有一个女孩没走,她叫羲和,是燧皇的长女,她抱起那个被唾弃的婴儿,对着所有人的背影一字一句:“他是我弟弟,谁都不许动他。”那孩子叫大羿。
大羿在羲和怀里长大,羲和教他说话、教他认字、教他射箭,族里人骂他“混血杂种”,羲和挡在前面,别人家的孩子不跟他玩,羲和陪他,大羿叫她“姐姐”,不是亲姐却胜似亲姐。
那一年,大羿三岁。羲和在河边洗衣,看见天上掉下来一个人,一个妖,那人浑身是血摔在河滩上溅起一片水花,羲和跑过去把他从水里拖出来,他身上有七八道伤口,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拉到胸口,骨头都露出来了。
羲和把他背回家。燧皇看了一眼:“妖族。”“他快死了。”羲和说。“妖族的事,不该我们管。”羲和没听,烧了热水、撕了布条、给他包扎伤口,那人昏迷了三天,羲和守了三天。
第三天他醒了,睁开眼看见羲和的第一句话是:“你是谁?”“羲和,燧皇之女。”他撑起身子看了看身上的伤又看了看她:“你救了我?”“你在我家河边摔下来的。”他沉默片刻:“我是帝俊。”
羲和愣了一下,她听说过这个名字——妖族天帝,与盘古同辈的先天神魔。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吃饭了。”
帝俊养伤的日子里,羲和每天给他送饭,两人坐在山坡上看日落。帝俊问她:“你不怕我?”“为什么要怕你?”“我是妖。”“你在我家躺了三天连只蚂蚁都没踩死,”羲和看了他一眼,“妖也没那么可怕。”
“你只有几百年寿命。”他说。“我知道。”“不觉得可惜?”羲和笑了笑:“那也要活得开心啊。”
帝俊看着她一言不发,羲和又说:“几百年,够做很多事了。”
“比如?”帝俊问道。
“比如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把你救活,算一件吧。”
帝俊怔了一下,他活了不知多少万年,见过无数生灵,但没见过这样的人,她不怕他、不跪他、不奉承他,她给他端饭像给一个普通人,她说几百年够做很多事好像活那么久是一件很奢侈的事,他忽然有点羡慕她——羡慕她不知道自己在羡慕什么。
伤好了,帝俊要走,临走那天他从怀中取出一把弓,弓身暗红隐隐有金光流转,带着上古神物的气息。
“这是彤弓素矰,先天神物与我同辈。”羲和接过弓,手指抚过弓身。“送给我?”“送给你。”
羲和低头看着手里的弓忽然笑了:“它叫什么名字?”“彤弓素矰。”
“我不喜欢这个名字。”她抬起头看着帝俊,“我给它取一个。”
帝俊看着她:“你取。”
羲和转头望向天边,晚霞正红,像三天前她背他走过的那片天空。“丹霄。”
“丹霄?”帝俊反问。
“丹是红,霄是天空,”她指着那片晚霞,“红色的天空。”
帝俊看着那片晚霞又看着她,他忽然想起自己受伤那天她背着他走过这片天空,那时候天也是红的——血的颜色,晚霞的颜色。“丹霄。”他念了一遍,点了点头,“好名字。”
他站在云端回头看她:“等我。”羲和没有应声,看着他飞走。
羲和一直默默等着帝俊归来……
三个月后天边飞来一片云霞,金车玉辇、凤凰为驾、万鸟随行,帝俊带着聘礼来了,堆满了整个山谷:玉石、丝绸、灵药、神兵。整个部落都轰动了,燧皇亲自迎接,帝俊站在车前,声音传遍整个部落:“我娶燧皇长女羲和,为妖族天后。”
燧皇答应了。
大羿站在人群后面面无表情,手里紧紧攥着羲和送他的那把木弓——他三岁生日时姐姐亲手削的。
羲和走的那天,大羿追出去。“姐姐,别走。”羲和回头摸了摸他的头,她的手很暖像小时候一样,她走到墙角取下那把弓——丹霄,帝俊送她的定情之物她亲手取的名字,她把弓放在大羿手里。“这把弓,留给你。”
大羿低头看着手里的弓,暗红的弓身被姐姐摸得发亮。“等你长大了,用它保护想保护的人。”她说。大羿攥紧了弓没有开口,他看着姐姐的车驾消失在天空,他哭了,从小到大第一次感觉这么伤心。
十二年后,大羿十五岁了,成了部落第一射手,丹霄弓挂在他床头从未离身,他还是一个人,常坐在山坡上望着天空。
他知道姐姐在天上嫁给了天帝,他听说姐姐生了孩子——九只金乌,他替姐姐高兴但心里有点堵。
一日大羿在山上砍柴,听见山下传来哭声,他跑下去看见一个女子瘫在地上浑身发抖,天上悬着九道金光——金乌太子,为首那只金乌站在云端居高临下,声音还带着少年的稚气:“本太子看上你,是你的福气。”女子哭着摇头,金乌不耐烦了:“带走。”
大羿站在山坡上举起丹霄弓。“放开她。”金乌转头看见了他,笑了:“你就是那个混血杂种?”大羿一言不发。“听说你箭术很厉害?”
金乌冷笑,“射一个给我们看看。”
大羿弓弦拉满,箭尖对准领头那只金乌头顶的羽毛。金乌讥讽地笑了:“你敢——”箭出去了,羽毛飘落,金乌头顶秃了一块。
金乌大怒要扑下来,同伴拉住他:“大哥,快走……别跟蝼蚁计较。”金乌们飞走。
女子瘫在地上浑身发抖,大羿走过去把她扶起来,手掌在她颤抖的肩头用力按了按。“没事了,它已经走了。”
直到确认那毁天灭地的威压彻底消散,大羿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他抬起头,望着金乌消失的苍茫天际,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弓。
粗糙的弓身硌着掌心,带来一丝真实的痛感,将他的思绪瞬间拉回了多年前。
那是姐姐出嫁那天,也是这样一个残阳如血的黄昏。她将这把弓塞进他手里,眼里含着泪光却笑着说:“等你长大了,用它保护想保护的人。”
他不知道将来会射下什么,但他知道,当手中的弓再次拉满时,射出的不再是羽毛,而是这世间最大的悲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