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卷着雪沫子,刮过废弃驿站的破窗。地窖口的木板被人从下面顶开一条缝,一道黑影猫腰钻出,靴底踩在结冰的地面上,发出轻微的咔响。
韩小飞掸了掸锦袍上的灰,嘴角挂着惯常的三分笑,眼神却冷得像冰碴子。他抬手摸了摸耳垂,那里空荡荡的,玉坠昨夜混战时丢了。他没回头,只轻声说:“你跟了一路,也该进来了。”
林玄策从屋角阴影里走出,血袍下摆沾着干涸的泥点。他手里攥着剑柄,指节发白,听见这话,冷笑一声:“怕你一个人说了算,把脏水全泼我头上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谁也没先开口。地窖入口黑黢黢的,像张不开口的嘴。
韩小飞甩了甩折扇,扇骨轻敲掌心,“啪、啪”两声,在这死寂里格外刺耳。他说:“老太监跑了,胳膊也断了,你说他现在在哪儿?”
“密林。”林玄策径直走下台阶,“藏身洞中,运功压伤。他不敢回营,也不敢见人,正等着咱们内讧,好捡便宜。”
“聪明。”韩小飞跟着下去,顺手拉上木板,屋里顿时暗了下来,只有墙缝漏进一丝天光。“可他忘了,咱们也不是傻子。他逃了,反倒腾出地方——这北疆,现在是咱们说了算。”
林玄策站在角落,目光扫过墙上几道刀痕,“你真信能压住花玄缺?有那头鹿在,咱们任何动作都会被看穿。”
“所以不能硬来。”韩小飞靠在土墙上,扳指在指尖转了一圈,“那畜生通灵,识人心,但它有个弱点——它太干净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林玄策皱眉。
“它不杀人,不动手,只劝架。在它眼里,谁都值得救。可人呢?人心最经不起试。”韩小飞咧嘴一笑,露出森白牙齿,“咱们就让它‘背叛’一次。让它变成恶的源头。”
林玄策眯起眼,“你打算栽赃它?”
“不是栽赃,是让它‘亲自动手’。”韩小飞走到墙边,用扇尖在地上画了个圈,“找几个死士,伪装成正道弟子,当众被它吸尽精元。再留些痕迹,指向它欲借血祭提升修为。你说,花玄缺会不会信?老帮主会不会信?那些江湖人,会不会一拥而上,把它撕了?”
林玄策沉默片刻,忽然低笑出声,“妙。若能让花玄缺亲手斩向那头鹿……光是想想,我都想喝酒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韩小飞收起折扇,轻轻拍他肩头,“你负责找人,调蛊毒,伪造伤痕。我来散播消息,煽动人心。等他们自相残杀,咱们再出手,一网打尽。”
“你不怕消息走漏?”林玄策盯着他,“你我之间,也不过是互相利用。”
“当然。”韩小飞笑得坦然,“所以我不会告诉你具体由谁执行,也不会让你知道消息从哪条线传出去。你只需知道——三天之内,我要看到‘白鹿饮血’的传言,传遍北疆。”
林玄策点头,“我也不告诉你死士藏在哪,更不会让你靠近幻阵核心。咱们各干各的,谁也别想独吞功劳。”
两人相视,都没笑,但气氛竟奇异地缓和下来。
韩小飞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推过去,“这是最新炼的‘迷心散’,闻之神志涣散,最适合用来制造混乱。”
林玄策接过,打开嗅了嗅,又合上,“我也有东西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黑布,上面绣着扭曲符文,“戴上它的人,会被误认为受白鹿操控,行为癫狂,力大无穷。”
韩小飞眼睛一亮,“正好给那些‘被吸精元’的尸体穿上。”
“没错。”林玄策将布收回,“等他们疯起来,砍杀同门,谁还会怀疑是咱们动的手?”
地窖里静了一瞬。外头风声呜咽,像有人在哭。
韩小飞忽然问:“你说,李公公要是知道咱们在他伤重时另起炉灶,会不会气得吐血?”
“他敢露面,我就敢割他喉咙。”林玄策语气平静,“他断臂之日,就是他失势之时。如今他连禁军都指挥不动,还能翻出什么浪?”
“话是这么说。”韩小飞转动扳指,“可我还是得防着他。万一他狗急跳墙,直接投奔花玄缺呢?”
“不可能。”林玄策摇头,“他恨花玄缺入骨,宁可死也不会低头求饶。他只会躲着疗伤,等恢复后再回来咬人一口。”
“那就让他躲着。”韩小飞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,“咱们先把这局布好。等正道乱了,他就算想插手,也没那个本事了。”
林玄策也起身,活动了下手腕,“时间不多。停战不会太久,他们很快会重新动手。”
“那就赶在他们动手前,让白鹿先倒下。”韩小飞走向地窖角落,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盏油灯,点燃后放在石台上。火光摇曳,照得两人半边脸明半边脸暗。
“你去准备死士和幻阵。”韩小飞背对着他,声音低了几分,“我这就动身,联络北疆各路消息贩子。今晚之前,我要让第一个目击者‘看见’白鹿杀人。”
林玄策没应声,只是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三下,像是在计算时辰。
韩小飞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怎么,舍不得那些手下?”
“死士都是活人。”林玄策淡淡道,“我不在乎他们死,只在乎他们死得值。”
“放心。”韩小飞吹了口气,灯焰晃了晃,“他们死得很有意义——替咱们,把神仙拉下神坛。”
林玄策终于点头,“明日此时,我要听到第一个谣言。”
“不会让你等那么久。”韩小飞将油灯往他那边推了推,“天黑之前,北疆就会开始流言四起。”
两人不再多言。一个坐在角落,闭目调息,指尖仍搭在剑柄上;另一个靠在墙边,手中玉扳指不停转动,眼神阴冷,像在盘算下一步棋该怎么走。
地窖外,风雪未歇。一只乌鸦落在驿站屋顶,歪头看了看地窖方向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