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晨,沈昀是被信息素烧醒的。
不是梦,不是错觉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、压不住的、像有人在他皮下点了一把火的热。他睁开眼的时候,后颈的腺体在跳,突突突的,和心跳一个频率。他伸手摸了一下抑制贴——两层的,边角全翘了,胶已经干了,贴不住了。手指碰到后颈皮肤的时候,烫的,像摸到了一杯刚倒出来的热水,杯壁热得烫手。
房间里很暗。窗帘没拉严,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灰白色的,落在地板上,像一摊没干的水泥。程川还在睡,缩在两床被子下面,只露出半个头。被子是顾夜舟送的那床白色的羽绒被,蓬松得像一个刚出炉的面包。他的脸埋在被子边缘,只露出额头和头发。头发是黑色的,被子是白色的,黑白分明,像一幅没画完的画。
沈昀轻轻下了床。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,膝盖软了一下,他扶住了床沿。床沿是铁的,凉的,凉意从手心传上来,顺着手指到手掌到手腕,像一条细细的冰线。他的身体在烧,但他的手是冷的。他的身体和手不是一个人的。
他走进卫生间,关上门。灯没开,黑暗里他摸到洗手台,撑住边缘,弯下腰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后颈更烫了,腺体跳得更厉害了,像心脏长错了地方,从胸腔搬到了脖子后面,咚咚咚的,跳得他头晕。栀子花的味道从抑制贴的边缘渗出来,甜的,腻的,浓得他自己都觉得恶心。他自己闻不到信息素,但他能感觉到——那种味道从后颈往外冒,顺着脖子往上爬,爬到耳朵后面,爬到太阳穴,爬到眼睛里面。他的眼睛在烧,烧得发烫,烧得发红。
他拧开水龙头,接了一捧水,扑在脸上。水是凉的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又接了一捧,扑在脸上。水顺着下巴往下淌,滴在领口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他抬起头,看着镜子。镜子里那张脸是红的,不是害羞的那种红,是那种不正常的、从里面往外烧的红。颧骨上两团红印子,像被人抹了胭脂,抹得太重了,红得不自然。眼睛是亮的,不是平时那种灰蒙蒙的亮,是那种烧起来了的亮,瞳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。瞳孔放大了,黑黑的,深不见底,像两口井。嘴唇是干的,起了皮,下唇中间裂了一道小口子,渗出一小滴血,鲜红色的,在苍白的嘴唇上格外扎眼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的抑制贴,把旧的揭下来。旧的抑制贴背面有一层淡黄色的东西,不是胶,是渗出来的信息素。那层淡黄色比昨天更厚了,颜色更深了,像打翻了的蜂蜜,黏糊糊的,粘在手指上,洗不掉。他把旧的卷成一团,塞进口袋里,把新的贴上去,按了按。两层。贴完之后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。他侧过身,偏着头,看着后颈。抑制贴的边缘是透明的,贴在皮肤上几乎看不见。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它盖住了一个小小的腺体,盖住了他的秘密,盖住了他身上的栀子花味。它盖不住的是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、压不住的、像有人在他皮下点了一把火的热。
他深吸一口气,打开门,出去了。
程川已经醒了。他坐在床上,被子滑到腰上,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,领口松了,露出锁骨。锁骨很细,像两根火柴棍搭在那里。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,东一撮西一撮地翘着,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,从左边的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,像被人画了一道。他的眼睛是肿的,眼皮厚厚的,双眼皮变成了三眼皮,眼尾红红的。他看着沈昀,看了两秒,然后皱了一下眉。
“你的脸好红。”程川说。
“没睡好。”
“你的眼睛也红了。”
“没睡好。”
程川看着他,没说话。他下了床,光着脚走到沈昀面前,伸出手,手背贴在沈昀的额头上。手背是凉的,凉得沈昀又抖了一下。
“你发烧了。”程川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的体温比昨天还高。”
“没有。”
程川把手收回去,站在他面前,肩膀挨着肩膀。程川比他矮半个头,仰着脸看他。那双杏眼是棕色的,瞳仁很大,眼白很少,看着人的时候很专注。他的睫毛很长,翘着,在晨光里是浅棕色的,一根一根的,很分明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发情期是不是到了?”
沈昀没说话。
“你的抑制贴翘了。”程川说,“你贴了两层,但都翘了。你的信息素在往外冒。”
沈昀把手伸到后颈,摸了一下抑制贴。翘的。边角全翘了,贴不住了。他的手指碰到后颈皮肤的时候,又烫了一下,像被电击了一样。
“我去换一张。”沈昀说。
“你换了也没用。”程川说,“你的发情期到了。抑制贴压不住的。”
沈昀看着他。程川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很白,不是苍白,是那种干净的、柔和的、像雪一样的白。他的眼睛是棕色的,瞳仁很大,眼白很少,看着人的时候很专注。他的嘴唇上那道新裂的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痂,半透明的,像一层干掉的胶水。
“那怎么办?”沈昀问。
程川想了想。
“去医院。找医生开强效抑制剂。”
“我买不起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买不起。”
程川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去借。”
“你找谁借?”
程川没说话。他看着沈昀,眼眶红了。不是哭过的那种红,是那种忍着没哭的红。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,但没有掉下来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怕。”
沈昀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。
“我没怕。”
“你骗人。你在发抖。”
沈昀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在抖,很轻,但抖。他把两只手合在一起,手指交叉,攥紧,又松开,又攥紧。松开的时候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了几道白印子,过了几秒才消。
“程川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你有事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他转过身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。天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,像一床没晒干的棉被盖在头顶上,湿漉漉的,沉甸甸的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一个男生从跑道上跑过去,穿着一件薄薄的运动服,脸跑得通红。他的运动鞋是新的,白色的,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亮得晃眼。他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,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吹在沈昀脸上,凉的。但他还是觉得热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顾夜舟昨天说,他今天还来。”
沈昀的手在窗台上慢慢攥紧了。窗台是水泥的,凉的,粗糙的,硌手。
“他不能来。”沈昀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我的发情期到了。他来,我会控制不住。”
程川沉默了几秒。
“控制不住会怎样?”
沈昀没说话。他看着窗外,看着那个跑步的男生越跑越远,越跑越远,跑到跑道尽头,拐了个弯,不见了。
“会出事。”沈昀说。
两个人换了衣服,出了宿舍。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,天亮了,光从窗户照进来,不用灯也能看清路了。二楼202的门关着,门缝下面有光。林逸在。沈昀经过的时候,门开了。
林逸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一截小臂。小臂上那条很浅的疤还在。他的头发梳得很顺,在走廊的灯光下发梢有一点棕色。五官温和,眉毛不浓不淡,眼睛不大不小,鼻梁不算高但很直,嘴唇的弧度刚刚好。整张脸像一杯温水,不烫也不凉,刚好能喝下去。
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,像在闻什么。
“你发情期到了。”林逸说。
沈昀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。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
林逸靠在门框上,两手插在口袋里。他看着沈昀,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,不是温和的光,是一种更亮的、更热的光,像一个人在看一件他很想要的东西,但他不急,他知道那件东西迟早是他的。
“你的信息素在往外冒。栀子花。甜的。很好闻。”
沈昀看着他,没说话。程川站在沈昀旁边,手在口袋里攥着,指节发白。
“你离他远点。”程川说。
林逸看着程川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还是温温和和的,但这次沈昀看见了他眼睛里的东西。不是温和,不是善意,是一种很深的、很冷的、像冬天的湖水一样的东西。
“程川,你的信息素也出来了。桂花。也很好闻。”
程川的脸红了。不是害羞的那种红,是那种被人拆穿了、但又不想承认的那种红。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,耳垂红得像要滴血。
“你闻错了。”程川说。
“我闻错了吗?”林逸歪了歪头,“你后颈的抑制贴也翘了。你的信息素在往外冒。桂花。甜的。”
程川伸手摸了一下后颈。抑制贴的边角翘起来了,翘得很高,贴不住了。他的手指碰到翘起来的边角,按了一下,按不回去。胶已经干了,粘不住了。
“沈昀。”程川叫了一声,声音在抖。
沈昀拉住程川的手,把他往楼梯口拽。两个人下了楼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响着,一下一下的。程川的手在抖,沈昀的手也在抖。两只手握着,都在抖,但谁都没松开。
出了宿舍楼,冷风灌进来。天还是灰的,云裂开了一条缝,光从缝里漏下来,照在教学楼的屋顶上,湿漉漉的,反着光。沈昀停下来,转过身,把程川的校服领子往上拉了拉,遮住后颈。程川也伸出手,把沈昀的校服领子往上拉了拉,遮住后颈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手都搭在对方的领子上,像两个在互相帮忙系围巾的人。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程川说。
“你的也是。”
程川把沈昀的领子拉好,按了按,按平了。他的手从沈昀的领子上放下来,垂在身体两侧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今天别去上课了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去医院。看医生。”
“我说了,我买不起强效抑制剂。”
“去看看。问问价格。问完了再想办法。”
沈昀看着他。程川的脸被风吹得发白,不是苍白,是那种冻白了的白,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牛奶,瓶壁上凝了一层水雾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那双杏眼里有一点光,不是快灭的那种光,是那种被人用手护着的光。火不大,风一吹就歪,歪了又直起来,歪了又直起来。
“行。”沈昀说。
两个人往校门口走。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沈昀停了一下。那辆黑色SUV不在。顾夜舟的车被收走了,信用卡停了,连手机卡都差点停了。他现在只能在家待着,哪也去不了。但他昨天翻墙出来了。他说他今天还来。沈昀看着空荡荡的路边,站了两秒,继续走。
建设路周一早上人少。拉面店开着,里面有人在吃面,热气从门里往外冒,白花花的,在冷空气里凝成雾。水果摊开着,老头在整理橘子,把好的摆到上面,烂的挑出来扔进纸箱里。他看见沈昀和程川,笑了一下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
“今天这么早?”老头问。
“去医院。”沈昀说。
老头的笑容收了。他看着沈昀的脸,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他的颧骨上那两团不正常的红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小毛病。”
老头点了点头,从摊子上拿了两个橘子,递过来。“拿着。甜。”
沈昀接了,递给程川一个。橘子是温的,不是热的,是被摊子下面的棉布捂温的。程川接过橘子,没剥,放进口袋里。
两个人继续走。包子铺开着,蒸笼冒着热气,白花花的,看不清里面的人。老板在揉面,两只手插进面团里,手腕上的青筋鼓起来。他看见沈昀和程川,笑了一下,沈昀摇了摇头,没买。
走到建设路尽头,拐了个弯,就是市人民医院。医院的大楼是白色的,很高,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,像一面巨大的镜子。门口人来人往,有人拎着水果,有人捧着花,有人扶着老人,有人抱着孩子。消毒水的味道从自动门里飘出来,混着风里的凉意,闻起来让人嗓子发紧。
沈昀站在医院门口,抬起头看着那栋大楼。七楼,血液科。沈晚在302。他昨天没去看她,前天也没去。他每天都想去看她,但他不敢。不是不敢去,是不敢看她。看她躺在白色的病床上,白色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,分不清哪个是头发哪个是枕头。看她伸出手,手背上全是针眼,青色的淤青一块一块的,像被人掐过。看她用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他,说“你来了”,声音不大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“沈昀。”程川叫他。
沈昀把目光从七楼收回来。
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进了大厅。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,队伍弯了好几道弯。有人在打电话,声音很大,说方言,听不太懂。有人在吵架,一个男人对着窗口里的护士喊“我排了半个小时了”,护士没理他,低着头在电脑上打字。沈昀走到挂号窗口前,排了十几分钟的队,挂了一个内分泌科的号。挂号单是白色的,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就诊序号。他把挂号单折了一下,放进口袋里。
两个人上了电梯。电梯里挤满了人,沈昀和程川被挤到最里面,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。电梯里的人一个个出去,到了五楼,只剩他们两个了。内分泌科在五楼,走廊尽头。走廊的灯是白的,地板是浅绿色的,墙是白的。消毒水的味道比一楼更浓,浓到有点刺鼻。走廊里很安静,偶尔有护士推着小车从身边过去,车轮碾在地板上,声音很轻,咕噜咕噜的。
沈昀走到诊室门口,门关着。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的光,白晃晃的。他站在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,没拧。程川站在他旁边,手放在口袋里,攥着那个橘子。
“你怕?”程川问。
“不怕。”
“你手心出汗了。”
沈昀把手从门把手上拿下来,在裤子上蹭了蹭。手心里全是汗,亮晶晶的,在掌纹里汇成细细的河。他深吸一口气,拧开门,走了进去。
诊室不大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张检查床。墙上挂着一张人体解剖图,肌肉和骨骼,红色的肌肉,白色的骨头。一个女医生坐在桌子后面,穿着白大褂,戴着黑框眼镜,头发盘得很紧。她看见沈昀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沈昀坐下来。程川站在他旁边。
“怎么了?”医生问。
沈昀沉默了两秒。
“发情期不稳。”
医生看了他一眼,从抽屉里拿出一支体温计,甩了甩,递过来。“夹在胳肢窝里。”
沈昀接过体温计,解开校服扣子,把体温计塞进去。体温计是凉的,凉得他抖了一下。他夹住体温计,坐在那里,等。医生在写什么东西,笔尖沙沙的。墙上的钟在走,秒针一下一下地跳,跳得很响,像有人在用指甲敲桌面。
过了几分钟,医生放下笔,看着他。“拿出来。”
沈昀把体温计从校服里拿出来,递给医生。医生举起来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三十八度七。”
沈昀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。
“你是Omega。”医生说。不是疑问句。
“是。”
“你贴了两层抑制贴,还打了抑制剂?”
“是。”
“谁给你开的抑制剂?”
“网上买的。”
医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她把体温计放下,看着沈昀的脸,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他的颧骨上那两团不正常的红。
“你知道网上买的抑制剂没有质量保证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打多了会损伤腺体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的腺体已经开始发炎了吗?”
沈昀没说话。医生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弯下腰,拨开他的校服领子,看了一眼他的后颈。她的手指按在抑制贴上,按了一下,又按了一下。沈昀疼得嘶了一声。
“你的腺体肿了。”医生说,“你再这样下去,腺体会坏死。”
程川的手在口袋里攥得更紧了。那个橘子被他攥破了,汁水从指缝里流出来,滴在地板上,一滴一滴的,像眼泪。
“医生,他需要什么药?”程川问,声音在抖。
医生回到座位上,打开电脑,打了几行字,打印机嗡嗡地响了几声,吐出一张处方单。她把处方单撕下来,递给沈昀。
“强效抑制剂。一天一次,连续打七天。打完七天之后,你的发情期应该能压下去。但这不是长久之计。你的腺体已经受损了,你需要系统的治疗。”
沈昀接过处方单。白色的,上面印着药名和用量。他看不懂那些字,但他看得懂价格。右下角,打印出来的,黑色的数字,四位数。他看了几秒,把处方单折起来,放进口袋里。
“谢谢医生。”沈昀说。
他站起来,走出诊室。程川跟在后面。两个人站在走廊里,谁都没说话。走廊的灯白得晃眼,地板是浅绿色的,墙是白的。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。沈昀靠在墙上,闭了闭眼。后颈还在烫,腺体还在跳,突突突的,和心跳一个频率。
“多少钱?”程川问。
沈昀没说话。
“多少钱?”程川又问了一遍。
沈昀从口袋里掏出处方单,展开,递给程川。程川看了一眼,手抖了一下。处方单在他手里抖,沙沙沙的,像风吹过干树叶。
“四千八。”程川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一个月打工挣一千二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房租八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吃饭三百。”
“嗯。”
程川把处方单折起来,放回沈昀的口袋里。他的手指在发抖,折了好几次才折好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去借。”
“你找谁借?”
程川沉默了几秒。
“林逸。”
沈昀看着他。程川的脸在走廊的白光下显得很白,不是苍白,是那种干净的、柔和的、像雪一样的白。他的眼睛是棕色的,瞳仁很大,眼白很少,看着人的时候很专注。他的嘴唇上那道新裂的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痂,半透明的,像一层干掉的胶水。他的眼眶红了,不是哭过的那种红,是那种忍着没哭的红。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,但没有掉下来。
“不行。”沈昀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借了他的,就要还。”
“我打工还。”
“你还不完。”
程川看着他,眼眶里的水光更亮了,像一盏灯在风里晃,晃得很厉害,但没灭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程川的声音在抖,抖得像一根被风吹着的琴弦,“你不让我借,你又不让我去求他。你自己又不肯去。那你怎么办?你等着腺体坏死吗?”
沈昀没说话。
程川伸出手,握住了沈昀的手。他的手很小,手指细得像筷子,骨节突出,但手心是热的,热得刚刚好。他的手上有橘子汁,黏糊糊的,粘在沈昀的手上,甜的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怕。”
沈昀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。
“我没怕。”
“你骗人。你在哭。”
沈昀伸手摸了一下脸。干的。没有眼泪。但他知道自己在哭。不是眼睛在哭,是心里在哭。
两个人下了楼,出了医院大门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沈昀眯起眼睛。天还是灰的,但云裂开的缝更大了,光从缝里漏下来,照在对面的楼顶上,亮晃晃的。楼顶上有积水,反着光,亮晶晶的,像一面碎了的镜子。
沈昀站在医院门口,抬起头看着七楼。窗户亮着灯,一扇一扇的,方方正正的,像格子。他不知道哪扇是302,但他知道沈晚在那里。躺在白色的病床上,白色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,分不清哪个是头发哪个是枕头。她伸出手,手背上全是针眼,青色的淤青一块一块的。她用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,天花板是白色的,什么都没有。她看了很久,看了很久,看到眼睛酸了,酸出了眼泪。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,淌到耳朵里,痒痒的。她没擦。
“沈昀。”程川叫他。
沈昀把目光从七楼收回来。
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往学校走。走到建设路上的时候,沈昀的手机震了。他拿出来一看,是顾夜舟发来的消息:你在哪?
沈昀:医院。
顾夜舟:怎么了?
沈昀:没事。开药。
顾夜舟:什么药?
沈昀:抑制剂。
顾夜舟隔了很久才回。沈昀看着屏幕,看着“对方正在输入”显示了三次,消失了三次。最后一条消息发过来,只有一句话。
多少钱?
沈昀看着这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他打了四个字:四千八。发出去。
顾夜舟秒回:我来付。
沈昀:不用。
顾夜舟:我来付。
沈昀:不用。
顾夜舟:我说了我来付。
沈昀看着这行字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。他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了,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了。最后他打了两个字:你哪来的钱?
顾夜舟隔了很久才回:不知道。但我会想办法。
沈昀把手机放进口袋里。程川在旁边看着他,没问。两个人继续走。走过拉面店,老板在门口抽烟,看见他们,点了点头。走过水果摊,老头在收摊,把橘子一箱一箱地往店里搬。他看见沈昀和程川,笑了一下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走过包子铺,老板在擦桌子,毛巾在桌上划来划去,动作很慢,像在水里划船。
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沈昀停了一下。
顾夜舟站在铁门外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,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。大衣的领口竖起来了,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桃花眼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是浅琥珀色的,瞳孔周围有一圈很细很细的黑边。他看见沈昀,眼睛亮了一下,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。他站在铁门外面,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围巾被风吹歪了,露出半张脸。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白,鼻尖是红的,嘴唇是干的,下唇中间那道小口子还没好,结了一层薄薄的痂。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,刘海往一边倒,露出额头。额头上那道很浅的疤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,竖着的,在眉心偏左的位置。
沈昀走到铁门前,两个人隔着一道铁门面对面。铁门的栏杆上结了霜,白白的,摸上去滑滑的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沈昀问。
“来看你。”
“我说了我没事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顾夜舟说,“你的脸是红的。你的眼睛是红的。你的信息素在往外冒。我能闻到。栀子花。甜的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程川站在他旁边,看了顾夜舟一眼,又看了沈昀一眼。
“我先进去了。”程川说。他走进校门,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,又转回去,走了。
沈昀和顾夜舟站在铁门两边。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,呜呜的,吹得沈昀的刘海往两边飞。他没去理,就让刘海飘着。
“你怎么出来的?”沈昀问。
“翻墙。”
“你爸知道了?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顾夜舟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把梯子收了。”
沈昀看着他。顾夜舟的脸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很白,鼻尖是红的,嘴唇是干的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光,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光,是一种更亮的、更热的、像火一样的光。
“那你怎么出来的?”
“爬树。”
沈昀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花园里有棵树。爬树翻墙。”
“你摔了?”
“摔了。两次。”
沈昀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。
“疼吗?”
“疼。但出来了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他看着顾夜舟的脸。顾夜舟的嘴角挂着一丝笑,那笑容很轻,嘴角只弯了一边,但眼睛是亮的。他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,从左边的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,像是被树枝划的。红印子不深,但很长,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扎眼。他的手背也红了,手背上有一道擦伤,破了皮,渗出一小点血,已经干了,变成暗红色,粘在皮肤上。
“你的脸怎么了?”沈昀问。
“树枝划的。”
“手呢?”
“墙蹭的。”
沈昀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顾夜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来了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你爸会把你的梯子收了,把树砍了。”
“那我就想别的办法。”
“你没有办法了。”
“有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顾夜舟想了想。
“还没想到。但会想到的。”
沈昀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。他的眼眶红了,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,像一盏灯在风里晃,晃得很厉害,但没灭。
“你进去吧。”顾夜舟说,“冷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“我等你进去了再走。”
沈昀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他伸出手,穿过铁门的栏杆,握住了顾夜舟的手。顾夜舟的手很冷,冷得像一块冰。沈昀的手也很冷,两个冷的东西握在一起,谁也不比谁暖和。但他们握着,没有松开。
“你的手怎么还是这么冷?”顾夜舟问。
“等你等的。”
顾夜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次笑出了声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早晨里很响。笑声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,一团一团的,像小小的云。
沈昀松开手,转身走了。他穿过操场,脚印一个一个地留在身后,深深的,和来的时候的脚印并排着,像两条平行的线,一直延伸到校门口。他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,停下来,回头。
顾夜舟还站在那里,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围巾被风吹歪了,露出半张脸。他看着沈昀的方向,没有挥手,没有说话,就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种在雪地里的树,根扎得很深,风吹不动。
沈昀转回头,推开门,进去了。
他上了四楼,推开411的门。程川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。他看见沈昀,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。
“他走了?”程川问。
“嗯。”
“他说明天还来吗?”
“嗯。”
程川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手指。他的手指在抖,指甲盖是白的,不是健康的粉色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为你翻墙。爬树。摔了两次。脸划了。手蹭破了。”程川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他连车都没有了,连卡都被停了,他什么都没有了,但他还是要来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
“你呢?”程川问,“你为他做过什么?”
沈昀站在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,没拧开。他看着程川的脸。程川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,不是苍白,是那种干净的、柔和的、像雪一样的白。他的眼睛是棕色的,瞳仁很大,眼白很少,看着人的时候很专注。
“我什么都没为他做过。”沈昀说。
程川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那你就为他做点什么。”程川说。
沈昀没说话。他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。操场上,顾夜舟还在那里。他站在铁门外,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围巾被风吹歪了,露出半张脸。他看着宿舍楼的方向,没有挥手,没有说话,就站在那里。
沈昀站在窗边,看着他。两个人隔着操场,隔着铁门,隔着灰蒙蒙的天。沈昀伸出手,贴在玻璃上。玻璃是凉的,凉意从手心传上来,顺着手指到手掌到手腕,像一条细细的冰线。他的手指在玻璃上按了一下,留下一个湿湿的指纹。
操场上的顾夜舟动了一下。他从口袋里抽出手,举起来,朝宿舍楼的方向晃了晃。然后他转身走了。大衣下摆在风里晃了一下,人越走越远,越走越远,走到建设路上,拐了个弯,不见了。
沈昀把手从玻璃上放下来。玻璃上那个湿湿的指纹还在,一圈一圈的,像树的年轮。他看了一会儿,用袖子擦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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