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的早晨没有光。
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一丝缝隙都没有。沈昀醒来的时候,房间里还是黑的,像深夜。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,七点二十。窗外没有声音,没有鸟叫,没有风,没有雨,什么都没有。世界像被人按了静音键,连空气都是静止的。
他躺了一会儿,翻了个身。程川还在睡,缩在两床被子下面,只露出半个头。被子是顾夜舟送的那床白色的羽绒被,蓬松得像一个刚出炉的面包,程川埋在里面,脸被衬得更小了,下巴尖尖的,腮帮子凹进去,颧骨突出来。嘴唇上的痂全掉了,露出来的是一整片粉色的新皮,嫩嫩的,像刚长出来的肉,薄得能看见下面的血色。睫毛很长,垂下来的时候几乎要碰到下眼睑,在晨光里是浅棕色的,一根一根的,很分明。
沈昀看了他几秒,轻轻下了床。
他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天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,像一床没晒干的棉被盖在头顶上,湿漉漉的,沉甸甸的。操场上没人,跑道是湿的,暗红色的,旗杆上挂着水珠,一颗一颗的,亮晶晶的。远处的教学楼黑着,只有钟楼的尖顶还亮着一盏灯,黄黄的,小小的。
他换了衣服,把围巾围上。围巾是顾夜舟那条,深蓝色的,已经戴了两个多星期了,软塌塌的,没了形状,但羊毛的质地还在,贴在脖子上有一种粗糙的温暖。他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,打了个结。手指碰到后颈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后颈有点烫,不是发烧的那种烫,是从里面往外冒的那种烫。腺体的位置鼓起来一点,用手摸能摸到一个硬硬的小块,像皮肤下面埋了一颗红豆。抑制贴还在,两层的,边角翘起来了。他按了按,把翘起来的边角按回去,按不平,又翘起来了。
他走进卫生间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抑制贴,把旧的揭下来。旧的抑制贴背面有一层淡黄色的东西,不是胶,是渗出来的信息素。栀子花的味道,他自己闻不到,但颜色骗不了人。他把旧的卷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,把新的贴上去,按了按。两层。贴完之后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,侧过身,偏着头,看着后颈。抑制贴的边缘是透明的,贴在皮肤上几乎看不见。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它盖住了一个小小的腺体,盖住了他的秘密,盖住了他身上的栀子花味。
他回到房间,程川还在睡。他走到床边,推了推他的肩膀。
“程川。”
程川动了一下。
“该起来了。”
被子往下拉了一点,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杏眼是肿的,眼皮厚厚的,双眼皮变成了三眼皮,眼尾红红的,像哭过。但他没哭,他就是这样的体质——没睡好就肿,一肿就看起来像受了天大的委屈。他的瞳孔是浑浊的,像一杯被人搅浑了的水,看不清底下的颜色。
“几点了?”程川哑着嗓子问。
“七点半。”
“今天周日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去打工。你继续睡。”
程川摇了摇头,坐起来。被子滑到腰上,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,领口松了,露出锁骨。锁骨很细,像两根火柴棍搭在那里。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,东一撮西一撮地翘着,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,从左边的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,像被人画了一道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程川说。
“你昨天去了一天了。今天休息。”
“不累。”
“你眼睛都是肿的。”
程川揉了揉眼睛,手指在眼皮上按了按,红印子更红了。他把手放下来,看着沈昀。
“我不想一个人待着。”
沈昀看着他。程川的眼睛是红的,不是哭过的那种红,是那种忍着没哭的红。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,但没有掉下来。睫毛是湿的,一缕一缕的,粘在一起。
“行。”沈昀说。
两个人洗漱,换了衣服,出了宿舍。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,天亮了,光从窗户照进来,不用灯也能看清路了。二楼202的门关着,门缝下面没有光。林逸不在。沈昀经过的时候,脚步没停。
出了宿舍楼,冷风灌进来。天还是灰的,云裂开了一条缝,光从缝里漏下来,照在教学楼的屋顶上,湿漉漉的,反着光。地上的雪化干净了,地面是湿的,灰黑色的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一个男生从他们身边跑过去,穿着一件薄薄的运动服,脸跑得通红。他的运动鞋是新的,白色的,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亮得晃眼。
两个人出了校门,沿着建设路走。拉面店开着,里面有人在吃面,热气从门里往外冒,白花花的,在冷空气里凝成雾。水果摊开着,老头在整理橘子,把好的摆到上面,烂的挑出来扔进纸箱里。他看见沈昀,笑了一下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
“今天带朋友来了?”老头看着程川。
程川点了点头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小,嘴角只弯了一点,但眼睛亮了,像有人在那双杏眼里点了一盏灯。
老头从摊子上拿了两个橘子,递过来。“拿着。甜的。”
沈昀接了,递给程川一个。橘子是温的,不是热的,是被摊子下面的棉布捂温的。程川接过橘子,剥了皮,放进嘴里。橘子很甜,不是酸的。他吃了一瓣,又吃了一瓣。
两个人继续走。包子铺开着,蒸笼冒着热气,白花花的,看不清里面的人。老板在揉面,两只手插进面团里,手腕上的青筋鼓起来。他看见沈昀和程川,笑了一下,沈昀摇了摇头,没买。
到了便利店,七点五十。店门已经开了,灯亮着,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女生,穿着便利店的工作服,正在往货架上摆东西。她看见沈昀,点了点头。
“早。”
“早。”
沈昀进了员工间,换了工作服,出来。程川站在收银台旁边,手里还拿着那个橘子,橘子皮剥了一半,垂下来像一朵花。他把最后几瓣塞进嘴里,把皮扔进垃圾桶。
“你坐那儿。”沈昀指了指靠窗的椅子。
程川走过去,坐下来。椅子是塑料的,白色的,靠背上印着便利店的名字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的马路。他的侧脸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很白,不是苍白,是那种干净的、柔和的、像雪一样的白。他的睫毛很长,翘着,从侧面看更明显了,像两把小扇子。鼻梁不高,鼻头圆圆的,鼻翼窄,侧面看过去只有小小的一条弧线。嘴唇上的新皮是粉色的,嫩嫩的,像小孩的嘴唇。他坐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,像一个被人放在角落里的洋娃娃,旧了,脏了,但五官还是好看的,好看到让人想把他擦干净、摆回橱窗里。
店里没人。沈昀站在收银台后面,看着窗外的马路。程川坐在靠窗的椅子上,看着窗外的马路。两个人看着同一条马路,看着同一片灰蒙蒙的天,看着同一排光秃秃的梧桐树。树上的叶子落光了,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只一只张开的手指。树皮裂开了,一块一块的,像老人的皮肤。
九点多的时候,沈昀的后颈开始发烫。
不是那种被风吹的烫,是从里面往外冒的烫。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烧,火烧得不旺,但一直在烧,烧得人坐立不安。他把手伸到后颈,摸了一下抑制贴,还在。但抑制贴下面的皮肤是烫的,烫得像是贴了一片暖宝宝,忘了撕下来。
他缩回手,站在收银台后面,深吸了一口气。没事的。只是信息素不稳定。这几天太累了,没睡好,没吃好,身体在抗议。没事的。他贴了两层抑制贴,打了抑制剂,不会有人闻到的。便利店里的空调开着,暖风呼呼地吹,吹得他脸发烫。他把工作服的领口往上拉了拉,遮住后颈。
十点多的时候,进来一个人。是个男人,三十多岁,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有胡子茬。他拿了一包烟和一罐啤酒,走到收银台前,把钱往台上一拍。他的目光在沈昀脸上停了一下,从上到下扫了一遍,又从下到上扫了一遍。沈昀低着头扫码,假装没看见。男人拿了东西走了,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昀的手在收银台下面慢慢攥紧了。等门关上了,他才松开。
程川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收银台旁边,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了?”程川问。
“没怎么。”
“你的脸红了。”
沈昀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。烫的。不是冻出来的那种烫,是从里面往外冒的那种烫。他把手放下来,摇了摇头。
“空调吹的。”
程川看着他,没说话。他的眼睛是棕色的,瞳仁很大,眼白很少,看着人的时候很专注。他看了一会儿,伸出手,手背贴在沈昀的额头上。手背是凉的,凉得沈昀抖了一下。
“你发烧了。”程川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额头很烫。”
“空调吹的。”
“沈昀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程川把手收回去,站在他旁边,肩膀挨着肩膀。程川的肩膀很窄,骨头硌人,但体温是温的,刚好。
“你是不是——”程川压低声音,“发情期要到了?”
沈昀的手在收银台下面攥得更紧了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的抑制贴翘了。”
沈昀伸手摸了一下后颈。抑制贴的边角翘起来了,翘得很高,贴不住了。他的手指碰到翘起来的边角,按了一下,按不回去。胶已经干了,粘不住了。
“我去换一张。”沈昀说。
他走进员工间,关上门。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的抑制贴,把旧的揭下来。旧的抑制贴背面有一层淡黄色的东西,比早上那层更厚了,颜色更深了,像打翻了的蜂蜜。他把旧的卷成一团,塞进口袋里,把新的贴上去,按了按。两层。贴完之后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。镜子里那张脸是红的,不是害羞的那种红,是那种不正常的、从里面往外烧的红。颧骨上两团红印子,像被人抹了胭脂,抹得太重了,红得不自然。眼睛是亮的,不是平时那种灰蒙蒙的亮,是那种烧起来了的亮,瞳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。
他深吸一口气,出了员工间。程川站在收银台旁边,手里拿着一瓶水,瓶盖拧开了。他把水递给沈昀。
“喝水。”
沈昀接了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凉得牙齿酸了一下。他把水瓶放在收银台上,站在收银台后面,看着窗外的马路。程川站在他旁边,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十一点多的时候,沈昀的手机震了。他拿起来一看,是顾夜舟发来的消息:你在哪?
沈昀:便利店。
顾夜舟:我来找你。
沈昀:你不是出不来吗?
顾夜舟:翻出来了。
沈昀看着这三个字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想笑但忍住了的抽搐。
沈昀:你怎么翻的?
顾夜舟:梯子。
沈昀:你家有梯子?
顾夜舟:花园里有。
沈昀:你从花园翻墙?
顾夜舟:嗯。摔了一跤。
沈昀的手停了一下。
沈昀:摔哪了?
顾夜舟:屁股。
沈昀看着那个字,嘴角又动了一下。这次没忍住,笑了一下。很小,很快,但程川看见了。他歪着头看了沈昀一眼,没问。
沈昀:疼吗?
顾夜舟:疼。但出来了。
沈昀:你爸知道了会把你锁得更紧。
顾夜舟:不管了。
沈昀看着这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他把手机放下,站在收银台后面,看着窗外的马路。天还是灰的,但云裂开的缝更大了,光从缝里漏下来,照在对面的楼顶上,亮晃晃的。楼顶上有积水,反着光,亮晶晶的,像一面碎了的镜子。
十二点多的时候,店门被推开了。风铃响了一声,很脆,像有人敲了一下玻璃杯。
沈昀抬起头。
顾夜舟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夹克,里面是件白色T恤,领口很大,锁骨全露在外面。下面是条黑色的工装裤,裤腿收进马丁靴里。头发没梳,刘海垂在眉毛上面,被风吹得往一边倒。他的脸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很白,鼻尖是红的,嘴唇是干的,下唇中间那道小口子还没好,结了一层薄薄的痂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那双桃花眼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是浅琥珀色的,瞳孔周围有一圈很细很细的黑边。他看见沈昀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轻,嘴角只弯了一边,但眼睛是亮的。
程川从椅子上站起来,看了顾夜舟一眼,又看了沈昀一眼。
“我去外面走走。”程川说。他走到门口,经过顾夜舟身边的时候,点了点头,出去了。门关上了,风铃又响了一声。
顾夜舟走过来,站在收银台前面。两个人隔着一张收银台,面对面。
“你翻墙出来的?”沈昀问。
“嗯。”
“你爸知道了怎么办?”
“知道了再说。”顾夜舟把手撑在收银台上,身子往前倾,靠近沈昀,“你脸怎么这么红?”
“空调吹的。”
顾夜舟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他的目光从沈昀的眼睛移到他的颧骨,从颧骨移到嘴唇,从嘴唇移到脖子。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,像在闻什么。
“你身上什么味?”顾夜舟问。
沈昀的手在收银台下面攥紧了。
“洗衣粉。”
“不是洗衣粉。”顾夜舟又闻了一下,眉头皱了一下,眉心那道很浅的竖纹出来了,“是栀子花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
顾夜舟绕过收银台,走到沈昀面前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。沈昀能闻到他身上的松木味,浓烈的,像一整片森林。他的信息素和平时不一样,更浓了,更热了,像森林里着了火,松木被烧着了,烟和火混在一起,呛得人嗓子发紧。沈昀往后退了一步,背靠上了货架。货架是铁的,凉的,凉意透过工作服渗进来,但他还是觉得热。
“你发情期到了。”顾夜舟说。不是疑问句。
沈昀看着他。顾夜舟的眼睛在便利店的白炽灯下是浅琥珀色的,瞳孔周围那一圈黑边格外清晰。他的瞳孔放大了,不是平时的那个大小,大了很多,黑了很多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。
“没有。”沈昀说。
“你的信息素在往外冒。”顾夜舟的声音低了一点,哑了一点,“我能闻到。栀子花。甜的。”
沈昀的手在身后攥紧了货架的边缘。货架的边缘是铁的,凉的,硌手。
“你贴了两层抑制贴,还打了抑制剂。”顾夜舟说,“但你压不住了。你的信息素在往外冒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他看着顾夜舟的脸。顾夜舟的鼻尖是红的,嘴唇是干的,下唇中间那道小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痂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光,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光,是一种更亮的、更热的、像火一样的光。
“顾夜舟。”沈昀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离我远点。”
“不想。”
沈昀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他的后颈更烫了,抑制贴下面的腺体突突地跳,像心脏长错了地方。他的手指在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身体在烧。烧得他头晕,烧得他耳鸣,烧得他想抓住什么东西,什么都行,只要不让自己倒下去。他的信息素在往外冒,栀子花的味道,甜的,腻的,浓得他自己都快要闻到了。
“你爸把你锁在家里。你翻墙出来。你摔了一跤。你来找我。”沈昀的声音在抖,但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,“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顾夜舟说,“我在找你。”
“你找我干嘛?”
顾夜舟往前走了一步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一个拳头的宽度。沈昀能感觉到顾夜舟身上的热气,像一个大火炉在他面前烧着。松木味更浓了,浓得他眼睛发酸。
“我找你来告诉你,”顾夜舟低下头,凑近他的耳朵,声音轻得像气音,“我不去英国了。我跟他说了。我不走。”
沈昀的喉咙动了一下。他咽了一口什么,不知道是口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他同意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走?”
顾夜舟直起身,看着沈昀的眼睛。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更亮了,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,火烧得很旺,烧得瞳孔周围那一圈黑边都快看不见了。
“他不同意,我就不走。”顾夜舟说,“他不让我见你,我就翻墙。他把我锁在家里,我就砸锁。他把我的车收走了,我走路。他把我的卡停了,我饿着。他不让我管你,我偏要管。”
沈昀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后颈更烫了,烫得他觉得自己快要烧起来了。栀子花的味道和松木的味道在两个人之间混在一起,甜的,苦的,浓的,烈的,像一杯被人调坏了的酒,不该喝的,但他想喝。
“顾夜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有病?”
“你说过了。”
“再说一遍。”
“我有病。”顾夜舟说,“你有药吗?”
沈昀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。他的眼眶红了,不是哭过的那种红,是那种忍着没哭的红。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,但没有掉下来。
“我没有药。”沈昀说。
“你就是药。”
顾夜舟伸出手,握住了沈昀的手。沈昀的手冷,顾夜舟的手热。热的东西和冷的东西握在一起,热的那边会变冷,冷的那边会变热。但沈昀的手还是冷的,冷到骨头里,暖不回来。他的身体在烧,但他的手是冷的。他的身体和手不是一个人的。
“你冷。”顾夜舟说。
“不冷。”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沈昀低下头,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。顾夜舟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。他的手指和沈昀的手指交叉在一起,像两把梳子齿对齿插在一起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信息素越来越浓了。”
沈昀抬起头。顾夜舟的脸离他很近,近到他能看见顾夜舟睫毛的弧度。他的睫毛很长,微微往上翘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他的瞳孔还是放大的,黑黑的,深不见底。
“你该走了。”沈昀说。
“不想走。”
“你在这里,我的信息素不会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不走?”
顾夜舟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,手指碰到了沈昀的后颈。沈昀抖了一下,像被电击了一样。顾夜舟的手指按在抑制贴上,按在翘起来的边角上,把它按回去了。
“你的抑制贴翘了。”顾夜舟说。
沈昀没说话。他的后颈在顾夜舟的手指下面跳着,突突突的,像心脏长错了地方。他的信息素从抑制贴的边缘渗出来,栀子花的味道,甜的,腻的,他自己都闻到了。不是闻到了,是感觉到了。那种味道从后颈往外冒,顺着脖子往上爬,爬到耳朵后面,爬到太阳穴,爬到眼睛里面。他的眼睛更亮了,瞳孔也放大了,和顾夜舟的一样大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眼睛颜色变了。”
沈昀眨了眨眼。他的眼睛是灰棕色的,瞳色很浅,像一杯放了太久的茶水。但现在那杯茶水被人加了一滴牛奶,颜色变浑浊了,变深了,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。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变成了什么颜色,但他知道顾夜舟在看着。顾夜舟看得很专注,专注到不像在看一个人的眼睛,像是在看一片海,海上有风暴,风暴里有船,船上有一个人。
“顾夜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走吧。”
“不走。”
“你不走,我会——”
“你会什么?”
沈昀没说话。他的身体在烧,烧得他脑子发晕。他的信息素在往外冒,栀子花的味道,甜的,腻的,浓得他自己都觉得恶心。他的手在抖,腿在抖,整个人在抖,像一片被风吹着的树叶,挂在枝头,快要掉了。
顾夜舟往前走了一步。两个人之间没有距离了。沈昀能感觉到顾夜舟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,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颗心脏在跳。咚咚咚的,很快,很重,像一个人在敲门。
“顾夜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碰我。”
“我没碰你。”
“你贴着我了。”
顾夜舟往后退了半步。两个人之间又有了距离。但那股松木味还在,浓得化不开,像有人把一整瓶香水打翻在了空气里,散不掉,吹不走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亲你。”
沈昀看着他。顾夜舟的眼睛是亮的,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更亮了,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,火烧得很旺,烧得整个眼睛都亮了。他的瞳孔是放大的,黑黑的,深不见底。他的嘴唇是干的,下唇中间那道小口子裂开了,渗出一小滴血,鲜红色的,在苍白的嘴唇上格外扎眼。
“不行。”沈昀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的信息素不稳。你会被影响。”
“已经被影响了。”
沈昀看着他。顾夜舟的表情很认真,认真到不像在开玩笑。他的脸在便利店的白炽灯下显得很白,鼻尖是红的,嘴唇是干的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不像话。
“你走吧。”沈昀说。
“不走。”
“顾夜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走了,我会想你。”
顾夜舟愣了一下。他的睫毛颤了颤,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。他的嘴巴张开了,又闭上了,又张开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问。
“我说你走了我会想你。”沈昀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所以你现在可以走了吗?”
顾夜舟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,先是左边,然后是右边,两边都弯了,眼睛也弯了,弯成了月牙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那双桃花眼里的光会散开,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,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,扩到岸边,又荡回来。
“不走。”顾夜舟说。
沈昀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。他的眼眶红了,那层薄薄的水光更亮了,像一盏灯在风里晃,晃得很厉害,但没灭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沈昀说。
“嗯。”
“真的有病。”
“嗯。”
顾夜舟伸出手,把沈昀的围巾拢了拢。围巾是深蓝色的,已经戴了两个多星期了,软塌塌的,没了形状。他把围巾在沈昀脖子上绕了一圈,打了个结。结打得很松,不像平时那样紧。打完之后他的手没有收回去,放在沈昀的脖子上,手指搭在围巾上面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。手指搭在围巾上的时候,指尖碰到了沈昀的耳朵。沈昀的耳朵是烫的,烫得像被火烧过。
“你的耳朵红了。”顾夜舟说。
“你的也红了。”
顾夜舟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。烫的。他笑了一下,把手放下来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让我走我就走?”
“嗯。”
顾夜舟看着他,看了两秒,转身走了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明天还来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。风铃响了一声,很脆,像有人敲了一下玻璃杯。门关上了,风铃又响了一声。
沈昀站在收银台后面,看着玻璃门外那个黑色的身影越走越远。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,张扬,肩膀一摇一晃的,像全世界都是他的。走到建设路上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低头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了。然后继续走。走到拉面店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的方向。太远了,沈昀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他知道他在看自己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拐了个弯,不见了。
沈昀站在那里,手撑在收银台上。他的后颈还在烫,抑制贴下面的腺体还在跳。栀子花的味道还在往外冒,他自己都闻到了。甜的,腻的,浓得他自己都觉得恶心。他把手伸到后颈,按住了抑制贴。烫的。按不住。按了也烫,按了也跳,按了也往外冒。他把手放下来,靠在货架上。货架是铁的,凉的,凉意透过工作服渗进来,但他还是觉得热。
门被推开了。风铃又响了一声。程川走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两个包子。他走到收银台前,把塑料袋放在台上,看着沈昀。
“他走了?”程川问。
“嗯。”
“你的脸还是红的。”
“没事。”
程川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他把手伸过来,手背贴在沈昀的额头上。手背是凉的,凉得沈昀又抖了一下。
“你还在发烧。”程川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程川把手收回去,把塑料袋打开,拿出一个包子,递给沈昀。
“吃。”
沈昀接了。包子是白菜馅的,皮薄,馅多,还热着。他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咽下去了。
“程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他不去英国了。”
程川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他跟他爸说了?”
“说了。”
“他爸同意了?”
“没有。”
程川沉默了几秒。他看着沈昀的脸,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他的颧骨上那两团不正常的红。
“那他会怎么样?”程川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程川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包子。包子已经被他咬了一口,露出的馅是白菜的,切得细,混着一点点肉末。他用手指把露出来的馅按回去了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希望他留下来吗?”
沈昀想了想。
“希望。”
程川点了点头。他把包子塞进嘴里,咬了一大口,嚼了两下,咽下去了。
“那就让他留下来。”程川说。
沈昀看着他。程川的脸在便利店的白炽灯下显得很白,不是苍白,是那种干净的、柔和的、像雪一样的白。他的眼睛是棕色的,瞳仁很大,眼白很少,看着人的时候很专注。他的嘴角沾了一点包子馅的汁水,亮晶晶的,他用舌头舔了一下,舔掉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勇敢了?”沈昀问。
程川想了想。
“刚才。”
“刚才干嘛了?”
“在外面走了走。”
“走着走着就变勇敢了?”
程川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小,嘴角只弯了一点,但眼睛亮了,像有人在那双杏眼里点了一盏灯。
“走着走着就想通了。”程川说,“反正最坏的结果也就是没学上。没学上就去打工。打工也能活。饿不死。”
沈昀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不会没学上的。”沈昀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会想办法。”
程川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,像一盏灯在风里晃。
“你别想办法了。”程川说,“你每次都想办法,每次想的办法都是去求别人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
程川伸出手,握住了沈昀的手。他的手很小,手指细得像筷子,骨节突出,但手心是热的,热得刚刚好。
“这次我来想办法。”程川说。
“你有什么办法?”
程川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会想。”
沈昀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。他的眼眶也红了,和程川的一样红。两个红着眼眶的人站在收银台后面,手握着,谁都没说话。
窗外的天还是灰的,但云裂开的缝更大了。光从缝里漏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亮晃晃的。远处有人在放风筝,风筝很小,在天上飘来飘去,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鸟。线在风里晃,一会儿紧,一会儿松,但风筝没有掉下来。它在飞。飞得不高,但它在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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