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的早晨下了一场雨夹雪。
沈昀是被窗外的声音吵醒的。不是雨声，也不是雪声，是那种介于两者之间的、黏糊糊的声音，像有人在用湿抹布擦玻璃，一下一下的，不紧不慢。他睁开眼，窗帘没拉严，光从缝隙里漏进来，灰白色的，落在地板上，像一摊没干的水泥。
他翻了个身。程川不在。
被子叠好了，枕头摆正了，床单抻得没有一丝褶子。豆腐块，边角掐得整整齐齐，和每天一样。但沈昀注意到枕头底下露出一个白色的角，像是纸。他伸手抽出来，是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，字迹歪歪扭扭的，写得很快，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，笔尖把纸戳出了几个小洞。
“我去面包店了。晚上回来。包子在桌上。”
沈昀看了一眼桌上的塑料袋。里面是两个包子，白菜馅的，已经凉了，塑料袋外面的水雾干了，留下一圈一圈的白印子，像年轮。他坐起来，把纸条折好，放进口袋里。口袋里还有别的东西——顾夜舟送的那个笔记本，宋辞给的橘子皮，程川画的那幅画。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，那些东西都在。笔记本的皮面是凉的，橘子皮是干的，一捏就碎，画纸是软的，边角卷起来了。
他下床，去卫生间洗脸。水龙头拧到最左边，出来的水是凉的，冰得手指发麻。他用手接了一捧水，扑在脸上，水顺着下巴往下淌，滴在领口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色。他抬起头看镜子。镜子里那张脸和昨天一样——白，瘦，眼下发青。刘海太长了，快盖住眼睛了，他用手拨了一下，刘海往两边分，露出额头。额头上那颗痘消了，留下一小片红印子，像被人用指甲掐了一下。眉心偏左的位置有一道很浅的竖纹，不是皱纹，是那种天生就有的纹路，让他看起来永远像在皱眉。他把刘海拨回去，盖住半张脸。
换了衣服，把围巾围上。围巾是顾夜舟那条，深蓝色的，已经戴了两个多星期了，软塌塌的，没了形状，但羊毛的质地还在，贴在脖子上有一种粗糙的温暖。他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，打了个结，结打得很紧，紧到脖子被勒了一下。他拉松了一点，出了门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，天亮了，光从窗户照进来，不用灯也能看清路了。二楼202的门关着，门缝下面没有光。林逸不在。沈昀经过的时候，脚步没停。
出了宿舍楼，冷风灌进来。雨夹雪打在脸上，凉的，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，是一种黏糊糊的、让人不舒服的凉。地上的雪化了大半，混着雨水，灰黑色的，踩上去噗嗤噗嗤的，像踩在湿透的海绵上。操场上没人，跑道是湿的，暗红色的，旗杆上挂着水珠，一颗一颗的，亮晶晶的，风一吹就往下掉。
沈昀站在宿舍楼门口，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。云压得很低，像一床没晒干的棉被盖在头顶上，湿漉漉的，沉甸甸的。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，一扇一扇的窗户，方方正正的，像格子。钟楼的尖顶戳进云里，看不见了，只剩钟楼的身体，灰白色的，方方正正的，像一个没有头的巨人。
他往校门口走。今天是周六，不上课，但他要去便利店打工。早班，八点到下午四点，一小时十五块。他走得很慢，鞋底磨平了，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有点滑，他走得很小心，一步一步的。
走到校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那辆黑色SUV不在。顾夜舟的车被收走了，信用卡停了，连手机卡都差点停了。他现在只能在家待着，哪也去不了。宋辞说的。沈昀看着空荡荡的路边，站了两秒，继续走。
建设路周六早上人少。拉面店开着，里面有人在吃面，热气从门里往外冒，白花花的，在冷空气里凝成雾。水果摊开着，老头在整理橘子，把好的摆到上面，烂的挑出来扔进纸箱里。他的动作很慢，手指不太听使唤，捏了好几次才捏住一个橘子。他看见沈昀，笑了一下，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缺牙的地方黑黑的，旁边的牙齿发黄，有烟渍。但他的眼睛很亮，不像老人的眼睛，像小孩的。
“今天这么早？”老头问。
“打工。”沈昀说。
老头点了点头，从摊子上拿了一个橘子，递过来。“拿着。甜。”
沈昀看着那个橘子。小小的，皮有点皱，像放了几天。他接过来，说了声谢谢。橘子是温的，不是热的，是被摊子下面的棉布捂温的。他把橘子放进口袋里，口袋里又多了一样东西。
包子铺开着，蒸笼冒着热气，白花花的，看不清里面的人。老板在揉面，两只手插进面团里，手腕上的青筋鼓起来。他看见沈昀，笑了一下，沈昀摇了摇头，没买。
到了便利店，七点五十。店门已经开了，灯亮着，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女生，穿着便利店的工作服，正在往货架上摆东西。她看见沈昀，点了点头。
“早。”
“早。”
沈昀进了员工间，换了工作服，出来。工作服是深蓝色的，上面印着便利店的名字，太大了，肩膀空出一截，袖子卷了两道。他把围裙系上，走到收银台后面，接班。女生把钥匙递给他，走了。
店里没人。沈昀站在收银台后面，看着窗外的马路。雨夹雪还在下，细细密密的，打在玻璃上，沙沙沙的，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。马路上偶尔有车开过去，声音很大，溅起一摊水，水花落在人行道上，噗的一声。对面那家五金店开着门，老板坐在门口抽烟，烟头亮了一下，灭了，又亮了一下。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，棉袄上全是灰，领口黑得发亮。
沈昀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，放在收银台上。没有新消息。顾夜舟的对话框停在昨天的“我会想办法”，他没回，顾夜舟也没再发。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，把屏幕按灭。
九点多的时候，进来一个人。是个女人，三十多岁，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，头发烫了卷，披在肩膀上。她手里拎着一个购物袋，袋子里装着几盒便当和饮料。她走到收银台前，把东西放下，从包里掏出一个钱包，翻了好一会儿才翻出零钱。她的手指很粗，指甲上涂着红色的指甲油，指甲油掉了好几块，露出底下发黄的指甲盖。她付了钱，把东西装进购物袋里，走了。塑料袋在她手里晃来晃去，便当盒在里面撞来撞去，发出闷闷的声音。
十点多的时候，又进来一个人。是个男人，四十多岁，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脸上有胡子茬。他拿了一包烟和一罐啤酒，走到收银台前，把钱往台上一拍，拿起东西就走了。钱是皱的，一张十块的，折了两折，沈昀展开来看了看，是真的。
十一点的时候，店里终于清闲了。沈昀靠在收银台后面的墙上，看着窗外的天。天还是灰的，云裂开了一条缝，光从缝里漏下来，照在对面的楼顶上，亮晃晃的。楼顶上有积水，反着光，亮晶晶的，像一面碎了的镜子。
他的手机震了。
他拿起来一看，是程川发的消息：面包店今天人多，我中午不回去了。你自己吃饭。
沈昀看着这行字，打了几个字：你吃了吗？
程川：吃了。
沈昀：吃什么了？
程川：面包。
沈昀：就面包？
程川：嗯。
沈昀看着那个“嗯”字，看了几秒。他把手机放下，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橘子，剥了皮。橘子很甜，不是酸的。他吃了一瓣，又吃了一瓣。吃完把皮放在收银台上，橘皮卷着边，白色的丝络粘在皮上，像干掉的蛛网。
下午三点的时候，店里进来一个人。是个女生，穿着明德的校服，头发扎成低马尾，脸上没化妆，素着一张脸。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，袋子里装着几盒便当和饮料，都是快过期的——便利店的规矩，保质期还剩一天的食品半价处理。
沈昀抬头看了她一眼，愣住了。
林菀。
她今天没戴耳钉，头发扎起来之后脸显得更小了。她的五官和林逸很像——眉毛不浓不淡，眼睛不大不小，鼻梁不算高但很直，嘴唇的弧度刚刚好。但她和林逸不一样的地方是，她的眼睛不是温的。她的眼睛是冷的，不是那种刺骨的冷，是那种冬天早晨起床掀开被子、被窝里的热气一下子散掉之后剩下的那种冷。
她看见沈昀，也愣了一下。然后她把塑料袋放在收银台上，说：“你在这打工？”
“你看不见吗？”沈昀扫码，报了个数字。
林菀付了钱，拎起袋子，没走。她站在收银台前，看着沈昀。她的目光从沈昀的脸上移到他的脖子上，从脖子移到围巾上，从围巾移到他手上的工作服袖口。
“程川今天没在学校。”林菀说。
沈昀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哥说的。他说程川去面包店打工了。”
沈昀看着她。林菀的表情很平静，平静到不像在说一件跟她有关的事。但她的眼睛不是平静的。那双冷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沈昀没见过的东西，不是关心，不是好奇，是一种很淡的、说不清楚的东西，像一个人站在窗前看雨，雨不大，但她知道出去会淋湿，所以她就站在里面看。
“你哥让你来的？”沈昀问。
“不是。”林菀说，“我自己来的。”
“来干嘛？”
林菀沉默了几秒。
“来看看你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
林菀把塑料袋换了个手拎着，袋子很沉，她换手的时候身体歪了一下。她的手腕很细，骨节突出，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，不知道在哪里划的。
“提案通过了。”林菀说，“程川的奖学金可能没了。我哥说可以帮他，但程川不来。”
“他不会去的。”沈昀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菀说，“所以我来了。”
沈昀看着她。她的脸在便利店的白炽灯下显得很白，不是苍白，是那种干净的、像瓷器一样的白。她的嘴唇是淡粉色的，没有涂口红，但唇色很好，不像沈昀和程川那样干裂。她站在那里，穿着明德的校服，校服熨得很平整，肩膀上没有一个褶子。她像一个摆在橱窗里的洋娃娃，精致的，昂贵的，但你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。
“你来了也没用。”沈昀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菀说，“但我至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林菀往前走了一步，靠近收银台。她压低声音，像怕被别人听见。
“我哥不是好人。但他也不是坏人。他是那种……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的人。”
沈昀看着她。
“他帮程川，不是因为可怜他。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跟程川一样。”
“哪里一样？”
林菀沉默了几秒。
“都被人扔过。”
她说完，直起身，拎着塑料袋转身走了。她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停了一下，没回头。
“你告诉程川，小心点。我哥这种人，对他好的人，他放不下。放不下就会抓太紧。抓太紧就会碎。”
她推开门，走了。风从门口灌进来，吹得收银台上的塑料袋哗哗响。沈昀站在那里，看着玻璃门外那个黑色的身影越走越远，走到建设路上，拐了个弯，不见了。
他慢慢松开手。收银台边缘留下了几个湿湿的指印，是汗。他用袖子擦掉了。
下午四点，沈昀下班。他换了衣服，把围巾围上，出了店门。雨夹雪停了，天还是灰的，但云裂开的缝更大了，光从缝里漏下来，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，亮晃晃的。建设路上人多了起来，有人买菜回来，手里拎着塑料袋，袋子里装着葱和白菜。有人在遛狗，狗在电线杆下面闻来闻去，主人拽着绳子不耐烦地喊“走了走了”。一个小孩骑着小自行车从沈昀身边过去，骑得歪歪扭扭的，车把上挂着一个气球，粉色的，在风里晃。
沈昀走得很慢。他看着自己的鞋尖，白色的帆布鞋，顾夜舟送的那双。鞋面上溅了一点水渍，干了之后留下一圈淡黄色的印子。鞋带系得很紧，系了两道，不会松。他走过拉面店的时候，老板在门口抽烟，看见他，点了点头。他走过水果摊的时候，老头在收摊，把橘子一箱一箱地往店里搬。他走过包子铺的时候，老板在擦桌子，毛巾在桌上划来划去，动作很慢，像在水里划船。
走到校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那辆黑色SUV不在。顾夜舟不在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空荡荡的路边，站了几秒，转身走进了校门。
操场上有人在跑步，一个男生从跑道上跑过去，穿着一件薄薄的运动服，脸跑得通红。他的运动鞋是新的，白色的，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亮得晃眼。他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，冷风灌进沈昀的领口，他缩了缩脖子。
进了宿舍楼，上楼。二楼202的门关着，门缝下面有光。林逸在。沈昀经过的时候，门开了。
林逸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，头发梳得很顺，脸上带着那种温温和和的笑。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，杯盖拧开了，热气从杯口冒出来，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。他的脸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白，不是苍白，是那种温润的白，像玉，像瓷器。他的五官是温和的，眉毛不浓不淡，眼睛不大不小，鼻梁不算高但很直，嘴唇的弧度刚刚好。整张脸像一杯温水，不烫也不凉，刚好能喝下去。
“程川今天去打工了？”林逸问。
沈昀看着他。
“你妹妹来找你了？”林逸又问。
沈昀的手在口袋里慢慢攥紧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这栋楼里发生的事，我都知道。”
沈昀看着他。林逸的眼睛是棕色的，瞳色不深不浅，像一杯泡了很久的茶。他看着沈昀的时候，那双眼睛里有光，不是刺眼的光，是一种很柔和的光，像台灯的光照在书上，不亮，但够用。但沈昀知道，那盏台灯的开关不在他手里。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沈昀问。
林逸喝了一口水，咽下去，舔了舔嘴唇。他的嘴唇很润，保养得很好，不像沈昀和程川那样干裂。
“我想说，程川不用去打工。我可以帮他。”
“他不会要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逸说，“所以我没给他。我给你。”
沈昀看着他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林逸靠在门框上，两手插在毛衣口袋里。他的姿势很放松，放松到不像在说一件重要的事。但他的眼睛不是放松的。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沈昀没见过的东西，不是温和，不是善意，是一种很深的、很冷的、像冬天的湖水一样的东西。
“程川的奖学金，我帮他保住。不用他求我，不用他答应我什么。我帮他，是因为我愿意。”
“条件呢？”
“没有条件。”
“你骗谁？”
林逸笑了一下。那笑容还是温温和和的，但这次沈昀看见了他眼睛里的东西。不是温和，不是善意，是一种很深的、很冷的、像冬天的湖水一样的东西。表面是平的，结了冰，冰面上反射着阳光，亮晶晶的，很好看。冰下面是黑的，看不到底。你扔一颗石头下去，听不到回响。石头一直往下沉，往下沉，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碰到地面。也许永远不会。
“条件是你欠我一个人情。上次的还没还，这次又多了一个。你欠我两个了。再加一个，就是三个。三个够了。三个，你就记住了。记住了就不会忘了。不会忘了就会在意。在意了就会怕。怕了就会听话。”
沈昀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我不是要你听话。”林逸说，“我是要你知道，这个世界上，除了我，没人能帮你们。”
沈昀的手在口袋里攥得指节发白。指甲掐进肉里，疼的，但他没松开。
“顾夜舟可以。”沈昀说。
林逸的笑容没变。
“顾夜舟连自己都帮不了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
“他被他爸关在家里。车没收了，卡停了，连门都出不了。他连见你都做不到，他怎么帮你？”
沈昀看着林逸的脸。那张脸还是温温和和的，像一杯温水，像一碗热汤，像一个好人。但他的眼睛不是好人的眼睛。好人的眼睛是热的，他的眼睛是温的。温的比冷的更可怕，因为冷的你一眼就看出来了，温的你以为它是热的，喝到嘴里才发现，它只是不凉而已。
“他会出来的。”沈昀说。
“等他出来，程川已经走了。”林逸说，“提案下周开始执行。程川的奖学金，下个月就停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
林逸从门框上起来，站直了身子。他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，拧得很紧，拧到手指发白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是在威胁你。我是在跟你说事实。”
他退回房间，门关上了。门锁咔嗒一声，很轻，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很响。
沈昀站在走廊里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，惨白惨白的，照在他身上。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松开了。指甲在掌心里留下了几个深深的印子，红红的，像月牙。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看了看那些印子，又把手塞回去了。
他上了四楼，推开411的门。程川不在。房间里空空的，两张窄床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，一面有裂缝的白墙。窗帘拉着，操场的灯光透不进来，房间里暗沉沉的，像一间没人住的空屋子。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，枕头摆得端端正正。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，里面是两个包子，已经凉透了，塑料袋外面的水雾干了，留下一圈一圈的白印子。
沈昀走过去，在程川的床上坐下来。床板咯吱一声，像是被他压疼了，叫了一声。他坐在那里，看着对面的墙。墙上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面，细细的，像一条干涸的河。他盯着那条裂缝，脑子里是林逸说的话——“程川的奖学金，下个月就停。”下个月。还有两个星期。两个星期之后，程川就没有奖学金了。没有奖学金，就没有学费。没有学费，就不能上学。不能上学，就要离开明德。离开明德，能去哪？回二中？二中的学籍已经被林逸转回来了。转不回去了。去别的学校？别的学校要学费。他没有钱。他什么都没有。
沈昀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很白，很瘦，骨节突出，指甲剪得很秃，指甲盖是淡粉色的。手背上有几条青色的血管，像地图上的小路。他把两只手合在一起，手指交叉，攥紧，又松开，又攥紧。松开的时候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了几道白印子，过了几秒才消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把窗帘拉开。操场上的灯亮着，惨白惨白的，照在空荡荡的跑道上。跑道是湿的，暗红色的，反着光。旗杆上挂着水珠，一颗一颗的，亮晶晶的，风一吹就往下掉。远处的教学楼黑着，只有钟楼的尖顶还亮着一盏灯，黄黄的，小小的，像一颗落在地面上的星星，不想回去了，就躺在那里看天。
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那盏灯，看了很久。
手机震了。他拿出来一看，是顾夜舟发来的消息：你今天去打工了？
沈昀：嗯。
顾夜舟：累吗？
沈昀：不累。
顾夜舟：骗人。
沈昀看着这两个字，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那种想笑但忍住了的抽搐。
沈昀：你吃饭了吗？
顾夜舟：吃了。
沈昀：吃什么了？
顾夜舟：阿姨做的。不知道叫什么。
沈昀：好吃吗？
顾夜舟：不好吃。
沈昀：那你吃了吗？
顾夜舟：吃了。不吃会饿。
沈昀看着这行字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。
沈昀：你什么时候能出来？
顾夜舟隔了很久才回：不知道。我爸把门锁了。
沈昀的手攥紧了手机。手机壳是塑料的，硬的，硌手。
沈昀：他锁你？
顾夜舟：嗯。他说我什么时候想通了，什么时候出来。
沈昀：想通什么？
顾夜舟：想通你不重要。
沈昀看着这行字，看了很久。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“想通你不重要。”五个字。顾夜舟打这五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？是笑着打的，还是认真的？他的眉心那道很浅的竖纹一定又出来了。他每次认真的时候，那道竖纹都会出来。
沈昀：那你想通了吗？
顾夜舟秒回：没有。
沈昀：那你就别出来了。
顾夜舟：你不想我出来？
沈昀看着这行字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。他打了几个字，又删掉了，又打了几个字，又删掉了。最后他打了三个字：想。发出去。
顾夜舟隔了几秒才回：那我出来。
沈昀：你怎么出来？
顾夜舟：翻墙。
沈昀：你家墙多高？
顾夜舟：不知道。没翻过。
沈昀：那你翻不过去。
顾夜舟：翻得过去。
沈昀：翻不过去。
顾夜舟：翻得过去。你等着。
沈昀看着这行字，嘴角动了一下。他把手机放下，站在窗边，看着那盏灯。黄黄的，小小的，在风里晃了一下，又稳住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。很轻，吱呀吱呀的，越来越近。脚步声在411门口停了一下，然后门被推开了。
程川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，卫衣洗了很多次，领口松了，露出锁骨。锁骨很细，像两根火柴棍搭在那里。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，东一撮西一撮地翘着，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，湿漉漉的。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白，不是苍白，是那种冻白了的白，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牛奶，瓶壁上凝了一层水雾。他的眼睛是红的，不是哭过的那种红，是风吹的那种红。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，亮晶晶的，像挂了露珠的草叶。嘴唇上的痂掉了，露出来的是一整片粉色的新皮，嫩嫩的，像刚长出来的肉。但他的嘴唇还是裂了一道小口子，在下唇中间，渗出一小滴血，鲜红色的，在粉色的嘴唇上格外扎眼。
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，袋子里装着几个面包，用保鲜膜包着，是店里没卖完的，店员可以带回家。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，转过身，看着沈昀。
“你回来了？”程川问，声音哑哑的。
“嗯。”
“吃饭了吗？”
“吃了。你呢？”
程川点了点头。“吃了个面包。”
“一个？”
“两个。”
沈昀看着他。程川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，又飘回来了。他的睫毛在抖，像风里的树叶。
“一个。”沈昀说。
程川没说话。他低下头，看着桌上的塑料袋。他的手指在袋子上慢慢攥紧了，塑料袋发出很轻的声音，沙沙的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林逸今天来找我了。”
沈昀的手攥紧了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下午。在面包店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？”
程川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说，他可以把我的奖学金保住。不用我求他，不用我答应他什么。他说他帮我，是因为他愿意。”
沈昀看着他。程川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，不是苍白，是那种干净的、柔和的、像雪一样的白。他的眼睛是棕色的，瞳仁很大，眼白很少，看着人的时候很专注，像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。
“你答应了吗？”沈昀问。
程川摇了摇头。
“我说我不求他。”
沈昀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然后呢？”沈昀问。
“然后他说，他等你来求他。”
沈昀的手在口袋里慢慢攥紧了。
“他等我？”
“嗯。”程川说，“他说他知道你不会来。但他会等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他看着对面的墙，墙上那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面，细细的，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会去的，对吧？”
沈昀转过头，看着程川。程川的眼睛是亮的，那双杏眼里有一点光，不是快灭的那种光，是那种不知道该不该亮、但亮着的光。火不大，风一吹就歪，歪了又直起来，歪了又直起来。
“不会。”沈昀说。
程川看着他，看了几秒，点了点头。他低下头，把塑料袋打开，拿出一个面包，递给沈昀。
“给你。”
沈昀接了。面包是红豆馅的，软软的，上面撒了几粒黑芝麻。他咬了一口，甜的。程川也拿了一个，咬了一口，嚼了两下，咽下去了。
两个人坐在床边，吃着面包，谁都没说话。窗外的风大了，吹得窗户框框响。那条塞在窗户缝里的毛巾又掉了一半，风从缝里钻进来，呜呜的，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哭。程川站起来，走过去，把毛巾重新塞好。他塞毛巾的动作很仔细，先把毛巾叠成四折，再用手指把四个角捅进缝隙里，捅到捅不进去为止。塞完之后拍了拍手，转过身。
“塞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程川走回来，在沈昀旁边坐下。床板咯吱一声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顾夜舟能出来吗？”
沈昀想了想。
“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他翻墙。”
程川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小，嘴角只弯了一点，但眼睛亮了，像有人在那双杏眼里点了一盏灯。
“他跟你说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他翻得过去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程川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面包。面包已经被他咬了两口，露出里面的红豆馅，暗红色的，一粒一粒的，像小小的石头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他翻出来了，你会跟他走吗？”
沈昀转过头看着他。程川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，不是苍白，是那种干净的、柔和的、像雪一样的白。他的眼睛是棕色的，瞳仁很大，眼白很少，看着人的时候很专注。
“去哪？”沈昀问。
“不知道。就是走。”
沈昀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在。”
程川看着他，眼眶红了。不是哭过的那种红，是那种忍着没哭的红。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，但没有掉下来。睫毛是湿的，一缕一缕的，粘在一起。
“我不重要。”程川说。
“你重要。”沈昀说。
程川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他伸出手，握住了沈昀的手。他的手很冷，冷得像一块冰。手指细得像筷子，骨节突出，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骨头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？”
“谢你不走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他握着程川的手，看着窗外。天黑了，操场的灯亮着，惨白惨白的，照在空荡荡的跑道上。旗杆上的水珠往下滴，滴在旗杆下面的水泥台上，滴滴答答的，像有人在敲钟。远处的教学楼黑着，只有钟楼的尖顶还亮着一盏灯，黄黄的，小小的。
“程川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奖学金的事，我们一起想办法。”
程川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两个人坐在床边，手握着，谁都没说话。窗外的风停了，雨夹雪也停了，世界突然安静了。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程川的呼吸一呼一吸的，很轻，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，听不清歌词，只能听到调子。沈昀的呼吸也慢慢变得均匀了，和程川的呼吸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两条线并排着往前走，一条深，一条浅，深的往门口去，浅的跟在后面。深的不知道要去哪里，浅的也不知道。但它们在走。一起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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