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生日
书名:廉价信息素 作者:鱼玉 本章字数:8092字 发布时间:2026-04-18



沈昀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。


他睁开眼,天还没亮。窗帘外面是灰蒙蒙的,分不清是凌晨还是傍晚。他翻了个身,看见程川已经起来了,坐在床边,背对着他,正在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。动作很轻,像怕吵醒他。但书包的拉链卡了一下,他拉了两下才拉上,那两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。


“几点了?”沈昀哑着嗓子问。


程川的肩膀抖了一下,像是被吓了一跳。他转过头,脸上的表情有点慌,那种被人抓到在做坏事又不太确定这算不算坏事的慌。


“六点。”程川说,“你继续睡。”


“你起这么早干嘛?”


“没干嘛。”


沈昀看着他。程川把书包塞到床底下,又把被子拉上来,盖住自己的腿。他的动作太快了,快到不正常。沈昀盯着他看了几秒,程川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,又飘回来了。


“你今天怎么怪怪的?”沈昀问。


“没有。”


沈昀没再问了。他躺回去,面朝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水渍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,问号。那个问号的尾巴拖得很长,弯弯曲曲的,像一个人在问一个问题,问了很多年,没人回答。他盯着那个问号,忽然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了。


十二月十七号。


他的生日。


他忘了。他每年都会忘。不是故意的,是不想记起。在福利院的时候,生日是一碗面条,多一个鸡蛋。阿姨会拍拍他的头说“又大一岁了”,然后转身去给别的孩子换尿布。后来他出来了,生日就变成一个普通的日子,和昨天、明天一样,没有任何区别。他不需要生日。生日是需要别人记得的,他不习惯被任何人记得。


他看了一眼程川。程川正低着头,手指在被子下面动来动去的,不知道在摸什么。他的耳朵是红的,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,像被人捏了一下。


沈昀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天花板。


今天是他十七岁的生日。他不知道程川知不知道。他从来没跟程川说过。程川也没问过。


他又看了一眼程川。程川的耳朵还是红的。


七点,两个人出了宿舍。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,天亮了,光从窗户照进来,不用灯也能看清路了。二楼202的门关着,门缝下面有光。林逸在。沈昀经过的时候,门开了。


林逸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,头发梳得很顺,脸上带着那种温温和和的笑。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,纸袋是棕色的,上面印着面包店的logo,一个小小的皇冠,金色的。


“程川。”林逸叫他。


程川停下来,站在楼梯口,没回头。


“给你的。”林逸走过来,把纸袋递过去。他的动作很自然,像是做过很多次了。


程川看着那个纸袋,没接。


“什么?”


“早餐。你喜欢的白菜包子,还有一杯热豆浆。”


程川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。


“我不要。”


“你昨天没怎么吃。今天不能再不吃了。”


程川的耳朵又红了。不是害羞,是那种被人拆穿了、但又不想承认的那种红。


“我自己会买。”


“你买了也是给沈昀吃。”林逸说,“你自己没吃。”


程川没说话。林逸把纸袋塞进程川手里,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笔直,步子不快不慢,像一把尺子。走到202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

“生日快乐,沈昀。”


门关上了。


沈昀站在楼梯上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他的手在口袋里慢慢攥紧了。程川转过头,看着他。


“他怎么说生日快乐?”


“因为今天是我生日。”沈昀说。


程川愣住了。他的嘴巴张开了,露出一点门牙,白白的,有点大。眼睛瞪大了,杏眼变成了圆眼,眼白上的红血丝一根一根的。


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

“你没问。”


程川看着他,看了几秒,然后低下头,把手里的纸袋打开。里面是两个包子,一杯豆浆。他把豆浆拿出来,塞给沈昀。


“给你。”


“林逸给你的。”


“我不爱喝豆浆。”


“你昨天还说想喝。”


程川的耳朵又红了。他把豆浆又往前塞了塞,塞到沈昀手里。纸杯是热的,烫手。沈昀握着那杯豆浆,看着程川。程川低着头,刘海垂下来盖住眼睛,睫毛在抖。


“走吧。”程川说。他转身下楼,走得很急,脚在台阶上踩得咚咚响。


沈昀跟在他后面,手里握着那杯豆浆。豆浆很烫,烫得他手指发麻,但他没松开。


进了教室,宋辞已经到了。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,校服搭在椅背上,头发比昨天又长了一点,垂在眉毛上面。他看见沈昀,目光停了一下。


“你脸色不好。”宋辞说。


“没睡好。”


宋辞没再问了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,放在沈昀桌上。是一个小盒子,方方正正的,用牛皮纸包着,上面系了一根麻绳。


“什么?”沈昀问。


“生日礼物。”


沈昀看着那个盒子,没动。


“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?”


“夜哥说的。”宋辞低下头,翻开那本《高等数学》,“他让我给你的。”


沈昀的手指在盒子上停了一下。他解开麻绳,打开牛皮纸。里面是一个黑色的笔记本,封皮是皮的,摸起来很软。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一行字,字迹是顾夜舟的,笔画有点飘,像是写了又划掉、划掉又写了,最后定下来的——字不多,但墨迹很浓,笔尖压得很深,像怕这几个字会从纸上跑掉。


“别总是一个人扛。”


沈昀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他把笔记本合上,放回盒子里,把盒子放进书包。宋辞在旁边翻了一页书,没看他。


第一节课是英语。方老师穿着红色的毛衣,头发扎成低马尾,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今天很有神。她讲课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大,语速比平时快,讲到高兴的地方还会笑一下。沈昀听了几句,把课本立起来,假装在听课。他的目光落在课本上,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他在想那行字——“别总是一个人扛。”


顾夜舟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?是笑着说的,还是认真的?是写了一遍就写好了,还是写了好几遍?他的字写得不好看,有点歪,但很用力,每个字的笔画都压得很深,纸的背面能摸到凸起来的纹路。他写字的时候是不是皱着眉?他的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,平时看不出来,只有在他认真的时候才会出现。他写这几个字的时候,那道竖纹一定出来了。


下课的时候,程川过来了。他站在三班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个包子。他把塑料袋递给沈昀。


“中午的。你中午别去食堂了,食堂的饭不好吃。”


“你今天怎么了?”沈昀问。


“没怎么。”程川把塑料袋塞进他手里,转身跑了。跑了两步又回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沈昀桌上。是一个橘子,小小的,皮有点皱,像放了几天。


“生日快乐。”程川说完跑了。


沈昀看着那个橘子,拿起来,剥了皮。橘子很甜,不是酸的。他吃了一瓣,又吃了一瓣。吃完把皮放在桌上,橘皮卷着边,白色的丝络粘在皮上,像干掉的蛛网。他想起程川上次给他橘子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,皮皱皱的,但很甜。程川每次给他东西都是这样,塞过来就跑,好像怕他不要,又好像怕他说谢谢。


中午,沈昀没去食堂。他坐在教室里,面前摊着那本黑色的笔记本,翻开第一页,看着那行字。“别总是一个人扛。”他看了很久,用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字。纸是平的,但字是凸起来的,因为顾夜舟写得太用力了,笔尖把纸压出了凹痕,背面的凸起摸起来像盲文。他闭上眼睛,用手指读那些凸起的笔画——别,总,是,一,个,人,扛。七个字,每一个都有棱角,像顾夜舟这个人。


手机震了。顾夜舟发来一条消息:中午天台。


沈昀看着这五个字,嘴角动了一下。他站起来,把笔记本合上,放进书包里。出了教室,上楼。天台的门开着,风很大,吹得他刘海往两边飞。


顾夜舟站在栏杆边,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,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。手里拎着一个纸袋,棕色的,上面印着面包店的logo,和早上林逸拿的那个一样。他看见沈昀,把纸袋放在水泥台子上。


“过来。”


沈昀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,呜呜的,吹得顾夜舟的围巾下摆飘起来。


“你生日。”顾夜舟说,“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,就随便买了点。”


沈昀打开纸袋。里面是一个蛋糕,小小的,白色的奶油,上面有几颗草莓。旁边还有一盒巧克力,一个信封。他拿出信封,拆开。里面是一张照片,拍的是沈晚。她坐在病床上,靠着枕头,手里拿着一个包子,正在吃。她的头发还是白的,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,眼睛是红色的,但照片里的红色没有现实中那么深,淡了一些,像褪了色的石榴籽。她的嘴角有一点弧度,不是在笑,是那种吃到好吃的东西时、嘴巴自己往上跑了一点的弧度。


“你什么时候拍的?”沈昀问。


“上次去医院的时候。你出去接电话,我问她能不能拍一张,她说随便。”


沈昀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沈晚的睫毛是白色的,透明的白,在阳光下像冰棱,一根一根的,很分明。她的脸很小,下巴尖尖的,颧骨突出,但她拿着包子的样子很认真,手指捏着包子的褶子,一个一个地数,像是在数这上面有几个褶,又像是在确认这个包子是不是程川说的那种——皮薄的,馅多的。


“她比上次胖了一点。”顾夜舟说。


沈昀把照片放回信封里,装进书包。


“谢谢。”


“不用谢。”顾夜舟把蛋糕从纸袋里拿出来,放在台子上。蛋糕很小,一个人就能吃完。他拆开包装,拿出蜡烛,插在蛋糕上。只有一根,数字1,旁边还有一个7,但他没插7,只插了1。


“为什么只插一根?”


“因为你在我心里是第一。”


沈昀看着他。顾夜舟的表情很认真,认真到不像在说情话,像是在说一个事实。他的脸在风里被吹得发白,鼻尖是红的,嘴唇是干的,但眼睛是亮的。那双桃花眼在阳光下是浅琥珀色的,瞳孔周围有一圈很细很细的黑边。

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?”沈昀问。


“刚学的。”顾夜舟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,点燃了蜡烛。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,灭了。他又点了一次,用手挡住风,火苗稳住了,在蜡烛上跳着,黄黄的,小小的。


“许愿。”顾夜舟说。


沈昀看着那根蜡烛,看了几秒。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说了一个愿望。他没说出来。说出来就不灵了。但顾夜舟好像知道他在许什么愿,因为他笑了,那笑容很轻,嘴角只弯了一边,但眼睛是亮的。


沈昀睁开眼,吹灭了蜡烛。烟从烛芯上飘起来,细细的,灰白色的,在风里散开了。


“吃蛋糕。”顾夜舟把刀递给他。


沈昀切了一块,放在纸盘上,递给顾夜舟。顾夜舟接了,没吃,放在台子上。沈昀又切了一块,自己吃。奶油很甜,甜得有点腻,草莓是酸的,酸和甜混在一起,把腻压下去了。他吃了一口,又吃了一口。


“好吃吗?”顾夜舟问。


“太甜了。”


“下次买不甜的。”


沈昀没说话。他低着头,把蛋糕吃完了。奶油粘在嘴角上,他用舌头舔了一下,甜的。顾夜舟伸出手,用拇指在他嘴角蹭了一下。拇指粗粝的,温热的,蹭过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点力道,不轻不重。


“这里还有。”顾夜舟说。他把拇指收回去,放在自己嘴边,舔了一下。“甜的。”


沈昀看着他,没说话。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,吹得蛋糕盒子在地上滚了一下。沈昀弯腰捡起来,折好,塞进纸袋里。


“沈昀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你许了什么愿?”


“说了就不灵了。”


“你不说我也知道。”


“你知道什么?”


顾夜舟看着他,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散开了,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,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,扩到岸边,又荡回来。


“你许的是——希望身边的人都好好的。”


沈昀没说话。


“你的愿望里没有你自己。”顾夜舟说。


沈昀低下头,把纸袋的口折了一下,又折了一下,折了三下,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。


“我不重要。”沈昀说。


“你重要。”顾夜舟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你很重要。”


沈昀抬起头看着他。顾夜舟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,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,鼻梁上有一条细细的光线。他的嘴唇是干的,下唇中间那道小口子还没好,结了一层薄薄的痂,半透明的,像一层干掉的胶水。


“你怎么知道我很重要?”沈昀问。


“因为你在我心里。”


沈昀看着他,看了几秒,伸出手,握住了顾夜舟的手。顾夜舟的手很冷,冷得像一块冰。沈昀的手也很冷,两个冷的东西握在一起,谁也不比谁暖和。但他们握着,没有松开。


“你的手怎么还是这么冷?”顾夜舟问。


“等你等的。”


顾夜舟笑了一下。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,嘴角两边都弯了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那双桃花眼里的光会散开,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,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,扩到岸边,又荡回来。


“以后不用等了。我天天来。”


沈昀没说话。他握着顾夜舟的手,看着远处的操场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一个男生从跑道上跑过去,浑身冒着白气,像一辆烧煤的火车。他的运动鞋是新的,白色的,在阳光下亮得晃眼。跑远了,鞋底上沾的泥点子甩了一路,一个一个的,像省略号。


“顾夜舟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你爸那边,你打算怎么办?”


顾夜舟的笑容收了。不是没了,是收了一点,嘴角的弧度变小了,眼尾的纹路变浅了。


“还在说。”


“说什么?”


“说我要是留下来,就得自己承担后果。”


“什么后果?”


顾夜舟沉默了几秒。


“不知道。他没说。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

沈昀看着他的侧脸。顾夜舟的嘴角往下撇着,但嘴角旁边有一小块肌肉在微微跳动,像是想往上扬又忍住了。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,咬肌鼓出来一块,说明他在咬牙。但他的眼神不是倔强,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可能会输、但还是要赌一把的人。


“你别管了。”沈昀说。


顾夜舟转过头看着他。


“你又来。”


“我说的是真的。你的事,我管不了。我的事,你也管不了。我们各管各的。”


顾夜舟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

“沈昀,你这个人,什么都好,就是太喜欢划清界限。”


沈昀没说话。


“你跟我划清界限。你跟程川划清界限。你跟你妹妹划清界限。你把所有人都划到线那边去,你自己在线这边站着。你以为这样就不会拖累别人。”顾夜舟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但你有没有想过,别人可能不怕被你拖累?”


沈昀的手在口袋里慢慢攥紧了。


“我不怕。”顾夜舟说。


沈昀没看他。他看着远处的钟楼。钟楼的尖顶戳进云里,钟停了,指针停在四点二十三分,不知道停了多久。他盯着那两根指针,看了很久。它们不动,永远不动。时间在它们身上停了。但时间没有在他身上停。他十七岁了。他还要往前走。往前走,走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。


“顾夜舟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谢谢你。”


“谢什么?”


“谢你记得我生日。”


顾夜舟看着他,看了几秒,伸出手,把沈昀的围巾拢了拢。围巾是顾夜舟那条,深蓝色的,已经戴了一个多星期了,软塌塌的,没了形状。他把围巾在沈昀脖子上绕了一圈,打了个结,结打得很紧,紧到沈昀的脖子被勒了一下。


“好了。”顾夜舟说,“你进去吧。冷。”


“你也是。”


“我等你进去了再走。”


沈昀看着他,看了两秒,转身走了。他走到天台门口,停下来,没回头。


“顾夜舟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你明天还来吗?”


“来。”


沈昀推开门,进去了。走廊里的灯亮了,惨白惨白的,照在他身上。他下楼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响着,一下一下的。他的手在口袋里摸着那个信封,里面装着沈晚的照片。照片上她在吃包子,嘴角有一点弧度,不是在笑,是那种吃到好吃的东西时、嘴巴自己往上跑了一点的弧度。


他走到二楼的时候,202的门开着。林逸坐在里面,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,手指在键盘上打字。他看见沈昀,笑了一下。


“生日快乐。”


沈昀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

“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?”


“你的入学资料上有。”


沈昀没说话。林逸靠在椅背上,转了一下笔。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,稳稳地停住。他的手很好看,手指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。


“夜舟给你过生日了?”


沈昀没回答。


“他倒是挺用心的。”林逸把笔放下,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“他对你是真上心。”


“你想说什么?”


“没什么。”林逸笑了一下,那笑容温温和和的,“就是觉得,你挺幸运的。”


沈昀看着他,看了两秒,转身走了。他上了四楼,推开411的门。程川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。他看见沈昀,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。


“回来了?”


“嗯。”


“天台冷吗?”


“冷。”


程川从床上下来,走到桌边,拿起一个东西,递给沈昀。是一张纸,折成方方正正的小块,像信封。


“什么?”沈昀问。


“你打开看看。”


沈昀拆开那张纸。是一幅画,用铅笔画的。画的是两个人,站在一扇窗户前面,窗外是雪,窗台上有一个包子,冒着热气。两个人没有脸,只有轮廓,但沈昀知道那是谁——一个高一点,一个矮一点。高一点的那个缩着肩膀,矮一点的那个站得很直。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交叠在一起,像一棵树,分不清哪根枝丫是谁的。


“你画的?”沈昀问。


“嗯。”


“什么时候画的?”


“昨天晚上。你睡着以后。”


沈昀看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。程川的画技不算好,线条有点抖,比例有点歪,但窗台上的包子画得很仔细,每一道褶子都画出来了,一圈一圈的,像漩涡。


“你还会画画?”沈昀问。


“在福利院的时候学的。阿姨教的。”程川说,“阿姨说,把想说的话画出来,就不会那么难过了。”


沈昀把画折起来,放进口袋里。


“谢谢。”


程川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小,嘴角只弯了一点,但眼睛亮了,像有人在那双杏眼里点了一盏灯。


“你明天还去看你妹妹吗?”程川问。


“去。”

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

“好。”


程川点了点头,转身走到床边,坐下来,脱了鞋。他把鞋放在床底下,两双鞋并排摆着,鞋尖朝外。他的袜子破了一个洞,大脚趾露在外面,指甲剪得很秃,边缘发黑。


“沈昀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你许了什么愿?”


“说了就不灵了。”


“你不说我也知道。”


“你知道什么?”


程川想了想。


“你许的是——希望沈晚的病好起来。”


沈昀没说话。


“你的愿望里没有你自己。”程川说。


沈昀看着他。程川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,不是苍白,是那种干净的、柔和的、像雪一样的白。他的眼睛是棕色的,瞳仁很大,眼白很少,看着人的时候很专注,像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。


“我不重要。”沈昀说。


“你重要。”程川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你很重要。”


沈昀看着他,看了几秒,伸出手,揉了揉程川的头发。头发很软,摸起来像小动物的毛。程川缩了一下脖子,但没有躲开。

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沈昀问。


“刚学的。”程川说,“林逸说,对重要的人要说重要的话。”


沈昀的手停了一下。


“他又找你了?”


“嗯。今天早上。他问我今天是不是你生日。我说是。他问我你喜不喜欢吃蛋糕。我说不知道。他说他买了,让顾夜舟带给你。”


沈昀的手从程川的头发上放下来。


“他让顾夜舟带的?”


“嗯。他说顾夜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,他问了程川,程川说不知道,他就买了草莓的。他说草莓的酸酸甜甜的,你应该会喜欢。”


沈昀站在原地,看着程川的脸。程川的表情很认真,认真到不像在传话,像是在说一件他觉得很重要的、必须原原本本告诉沈昀的事。


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沈昀问。


“他说,他不想让你觉得他是在施舍。他说他是真心想帮你。他说他知道你不信,但他会证明。”


沈昀没说话。他看着对面的墙,墙上那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面,细细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他盯着那条裂缝,脑子里是林逸的脸——温温和和的,像一杯温水,像一碗热汤,像一个好人。但他的眼睛不是好人的眼睛。好人的眼睛是热的,他的眼睛是温的。温的比冷的更可怕,因为冷的你一眼就看出来了,温的你以为它是热的,喝到嘴里才发现,它只是不凉而已。


“程川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你以后别帮他传话了。”


程川愣了一下。


“我不是帮他传话。”程川说,“我是觉得你应该知道。”


沈昀看着他。程川的眼睛在灯光下是深棕色的,瞳仁很大,眼白很少,看着人的时候很专注,像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表情很认真,认真到不像在替林逸说话,像是在说一个他确定的事实。


“我知道了。”沈昀说。


程川点了点头,躺下来,被子拉到下巴,只露出半张脸。他的眼睛在被子边缘眨了两下,闭上了。


沈昀站在窗边,把窗帘拉上。操场的灯光被挡在外面,房间里暗下来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窗帘上自己的影子。影子是黑的,细细的,长长的,像一个问号下面那一竖。


他走到床边,躺下来。面朝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了,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问号。


他闭上眼睛。脑子里是顾夜舟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重要。”是程川说的那句——“你很重要。”是林逸说的那句——“他倒是挺用心的。”三句话,三种声音,三个方向。他不知道该信哪一句,也许都该信,也许都不该信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十七岁了。他还要往前走。往前走,走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。不管有没有人陪,不管有没有人记得,他都要走。

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上的裂缝在黑暗里看不见了,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面,细细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他盯着那片黑暗,不知道过了多久,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。


旁边的床上,程川的呼吸也均匀了。一呼一吸,一呼一吸,很轻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,听不清歌词,只能听到调子。那个调子很慢,很平,没有高音,没有低音,就是一条直线,一直往前,往前,不知道要去哪里,但一直在走。


沈昀听着那个调子,听着听着,自己也跟着那个调子呼吸了。一呼一吸,一呼一吸,和程川的呼吸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两条线并排着往前走,一条深,一条浅,深的往门口去,浅的跟在后面。深的不知道要去哪里,浅的也不知道。但它们在走。一起走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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