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隅世界破灭,只剩得幽镜落花,相顾哀怜!纵使百转千回,灵影万重,也终不过是碎裂的一息大梦!
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,但总有那么一些事情,它的结果会以同样的方式重复。度飞虹十二年前没有赢过那个孱弱的病童;十二年后,他依然无法击败面前这个虚弱的病人!
风潇月已经给了他太多的意外。他不明白那个曾经一心求死的病人,如今何来如此强烈的求生之念!
度飞虹记得很是清楚,悬云阁魂识消散之际,他是生出了何种的求生信念。看到现在的风潇月,他仿佛看到了濒死时刻的自己。
但度飞虹身边,有那只拼死爬进悬云阁的妖腴绿蛛。而风潇月又有什么,他根本不知道也从来不明白。
“或许是我错了。”
“是人,都会犯错。”
“你无需被刻意尊重,更不需要被怜悯。所有认为你需要尊重和怜悯的人,都错得很离谱。”
“因为我从未在意,尊重也好,怜悯也罢。”
度飞虹忽然发现,或许从来没有人,真正去了解过这个看似可悲的病人。
“为了不让自己再犯错,我会竭尽全力杀死你。”
“在我不想死之前,我也会竭尽全力活下去!”
剑意无音。垂丝剑法第一式,风潇月练习了很久。直到他的剑气能杀死棠堰里那巴掌大的鱼后,那个女人才收回她嫌弃的眼神。而当这式剑法臻至完美的时候,风潇月做梦也没想到,却是挥向他曾经最好的朋友的。
最悲凉的对决,莫过于对最熟悉的人出手。寂剑斩向的不是敌手,而是斩向记忆中曾经的自我。
“垂丝帘月--寂剑无音!”
飞虹七彩,五花幻形。度飞虹身后金辉夺目,青冥奇诡;继而黑耀深邃,猩红暴戾;最终在一幕灰褐中,凝聚出一朵五行妖花!
花开虚无,云残月出;十指花落影自孤,一照荒冢无归途!妖指百点,异图横天!
“落花妖指--云悬花残月!”
妖花悲诉,总让人迷失沉沦。因为妖靡的东西,往往直刺人那颗敏感脆弱又欲望横生的心!偏偏这又是世间大多数人,生来活着的真正面目!
度飞虹三人是,风潇月也是。只是风潇月生在血魇,也活在血魇。所以他比起大多数人,抗拒这妖花之靡,要强得太多!
“‘落花指’,赢不了我!”
没有人知道悬云阁究竟发生了什么。度飞虹活着,活着离开了悬云阁。只是面对这个活着,又似乎已经死去的度飞虹,风潇月除了悲凉外,更多的是那一直困扰他的莫名恐惧!
当真正的朋友成为生死敌手,风潇月并没有怨恨,更没有去追问原由。竭尽全力活下去,或许就是对这个曾经最好的朋友,最后最极致的尊重!
心之剑意,无可形状。风潇月浑身浴血,再一次站在度飞虹面前!
“落花妖指--御花千重镜!”
灵剑无名,镜碎虹消。
“我说过,‘落花指’赢不了我!”
如十二年前一样,飞红浸染的身影,傲然倔立;血骨横崩的肥躯,颓然倒地!
摧残人最好的方式,就是让他重复一种同样的痛苦。而度飞虹在悬云阁,就重复了很多次。他无论用什么方法,都逃脱不了那注定的结局。就像那个臭水沟里的馒头,无论历经多少次,最终都会留在风潇月的手中。
那是一种令人彻底崩溃的绝望,度飞虹现在就处在这种绝望中。和困于悬云阁时一样,哪怕血肉迸溅,骨折筋断也感觉不到一丝痛楚的无尽绝望!
飞虹崩灭之际,总会存在那只墨绿的毒蛛,在深可见骨的肥躯上寻寻觅觅。毒蛛并不可怖,反而妖腴勾魂。只是那刺耳的嘶鸣,让度飞虹的绝望,如冰冷的寒意那般割面浸骨。
妖蛛吐出万千墨丝,在血骨上横缠纵绕;那些消融的血肉,在风潇月惊憾的目光中,瞬息复原。
一切似乎又回到这亡灵红楼,风潇月初遇度飞虹的那一刻!不过度飞虹是完整的;而风潇月身上,已然千疮百孔!
“什么是绝望?”度飞虹忽然问道。
“绝望总在,极致的希望破灭之后。”
“那不是绝望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那只是不甘失败后的最终疯狂。”
“那绝望是什么?”
“真正的绝望,是让你一直拥有希望的幻觉,却永远无法察觉。”
风潇月沉默。
“绝望可不可怕?”
“可怕。”
“绝望可不可悲?”
“可悲。”
“你有过真正的绝望?”
“我只是一直希望,就像走出香霏棠堰那样。”
风潇月悲叹,他一瞬明悟。度飞虹是活着,也是死了;没有人能活着从悬云阁走出来。现在的度飞虹,是一个宁愿相信自己已经死了,也不愿相信自己还活着的活死人!
因为度飞虹确信,他活着走出悬云阁,只是一种希望的幻觉。所以风潇月至始至终,都无法感知到那肥硕的身体里,曾经无比熟悉的生命气息。
“‘落花指’,似乎赢不了你?”
“是。”
“那绝望的‘落花指’,会不会不一样?”
沧溟死气,虚蒙妖绿;飞虹落九幽,潇月沉炼狱。
“落花妖指--花语诉千愁!”
落花之语,不再多情,而是阴媚下的残忍;痴怨之诉,不再泪怜,尽是炼狱中的凄厉!
指影洞穿风潇月的胸膛,道道血花,溅在阴冷的花影里。
“落花妖指--云悬花残月。”
“神梦千古--一花一世界!”
世界破碎,花落猩红。风潇月左腿剧抖,鲜红如注。
“‘落花指’……,赢不了!”
“你知道,我看到了什么?”
风潇月冷汗直下,气喘残延。
“我看到了悬云阁中,那痛苦挣扎的自己。”
“每一次希望的破灭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我一直都怀着希望,无休无止地希望。”
“可那注定是,连绝望都不会存在的结局。”
“就像现在的你。”
一个人的绝望会是什么?是悲伤崩溃,还是歇斯底里的宣泄?又或是贪嗔痴妄破灭后的不甘癫狂?度飞虹什么也不是,他只能在垂死的边缘,寻觅着根本不存在的生之希望!
没有人知道,度飞虹是怎样走出悬云阁的。他那毫无生气的眼睛里,尽是无人能明白的深沉悲伤。
度天拘的悲伤,是百年孤独的守候;度无痕的悲伤,是无法种出存于虚实间的平凡之花;度飞虹的悲伤,或许只是为了寻觅,那终结希望之幻的最后绝望!
而风潇月的悲伤,无从来处亦无归处。从他来到这个世间开始,就悲人、悲己,又悲物!
“我只是想活着……”
“活着,有时是一件比死亡,更为痛苦的事情!”
“或许是。”
“就像你一直活着,很多人就会一直痛苦;痛苦的人多了,你只会在痛苦中生不如死!”
花影横空,语尽杀意重;生死对决,血落悲堪绝!
五行妖花摇曳欲望的炼狱,揭开绚丽后的恐怖狰狞!生死之轮俱化镇狱冥印,寂灭绝望下的一世悲凉!
“落花妖指--葬花五重墓!”
“万灵灭寂--生死冥轮印!”
度飞虹终是倒下了,再无法站起身来。他看向那屡倒屡起,口喷飞红的病人,忽然泛起早已沉寂的熟悉。
“和十二年前一样,输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就像花的凋零。”
“凋零的花,总会再次开颜。”
“那人死了,会不会再次活过来?”
风潇月无法回答,他只有悲伤。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或许才会流露出他真正的留恋。风潇月明白度飞虹的留恋,他也知道现在的度飞虹,才是曾经那个熟悉的“飞虹子”。
可悲的是,风潇月此刻什么也做不了!
“可惜,没有酒。”
“喝酒,你也从来没有赢过。”
“那只是老子不愿喝而已。”
脸上牵扯出几许僵直的皱褶,风潇月很想去笑。就像在香霏棠堰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,那样肆无忌惮去讥笑。只是心中的悲凉和飞血的惨烈,使得风潇月无论如何,也笑不出来。
“是不是很累?”风潇月的意识,也开始有些模糊。
“是。”
“是不是很想睡觉?”
“是。”
“那想睡觉的时候,是不是要找一张很舒服的床?”
“是……”
“这里没有床,但会有一座坟墓,比任何床都要舒服的坟墓。”
“好……”度飞虹终于闭上了,他那双已然空洞的眼睛。
云烟再起,风潇月又一次站了起来。他望向云烟深处,似乎看到了纷纷花影,在悲凉中凋零。
越美丽的东西,越是短暂。就像度飞虹曾经落下的那些绮丽之花;在他指间萦绕过后,终归要凋枯离去。
只是很少有人能懂得,花开绮丽的最大意义,就是等待堪摘她的那只手!纵然那只手,从未有过挽留。
度飞虹是如何去忍受绮丽凋零后的怅惆和悲凉的,风潇月从不知道。但风潇月明白,一个花已入命的男人,绝不能忍受自己死得如此丑陋不堪!
虚朦的云烟,突起美丽的色彩,那是万紫千红在绚丽飞舞。
“凋零后的繁花,总会再次开满这七曜之天的!”
“落花妖指--百炼绕指柔!”
一指飞虹,落尽繁花终成墓!
血色的脚印,很长。那倒下又不断爬起的身影,是无尽的悲凉。他不知该去往何处,只是茫然地往前寻觅!
当那道人影远去后,繁花锦簇的坟墓,忽然开裂。一只妖腴的毒蛛,爬出了坟墓。它嘶鸣悲泣,声声凄厉!
飘渺的云烟,下起了黑色的花雨;开裂的花墓,度飞虹睁开了眼睛。那是一双极度暴戾的眼睛,藏匿着无比疯狂的血腥!
风潇月是看不到这诡异的一幕了。如果他看到了,他一定会恐惧!
因为他死去的时候,绝对不会有落花编织的坟墓,只会有痛苦沉沦的无间炼狱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