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在傍晚的时候又开始下的。
不是那种纷纷扬扬的大雪,是细细密密的、像盐一样的小粒,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响,像有人在用手指甲轻轻地刮。沈昀站在窗边,看着那些雪粒子打在玻璃上,弹一下,落下去,又打上来。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了,光照在雪地上,白惨惨的,像医院的走廊。
他的手放在暖气片上。凉的。
从下午开始就凉了。他摸了摸进水管的接口,凉的。又摸了摸出水管的接口,也是凉的。他把耳朵贴在管子上听了一会儿,没有水声,什么都没有。这栋楼的供暖停了。不知道是整栋楼都停了,还是只有四楼。但不管是哪种,结果都一样——今晚没有暖气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程川。
程川坐在床上,缩在被子里,只露出半张脸。被子是顾夜舟送的那床,深灰色的,已经盖了一个多星期了,里面的棉花压瓷实了,变薄了,盖在身上像一层厚一点的布。他的脸在被子边缘显得很小,下巴尖尖的,颧骨突出来,嘴唇上的痂掉了大半,剩下一小片贴在下唇中间,翘着边,随时会掉。眼睛半闭着,睫毛垂下来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他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没睡着,呼吸很轻,胸口起伏很小,像一只在冬眠的小动物,把自己的心跳调到了最慢,怕消耗太多,怕撑不到春天。
沈昀走过去,把手背贴在他额头上。不烫了,凉的,甚至有点冰。烧退了,但体温太低了,低到不正常。程川动了一下,睁开眼,瞳孔是浑浊的,看了沈昀好几秒才认出来。
“几点了?”他问,声音哑哑的。
“七点。”
“该吃晚饭了。”
“你躺着。我去打饭。”
程川摇了摇头,坐起来。被子滑到腰上,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,领口松了,露出锁骨。锁骨很细,像两根火柴棍搭在那里。他的肩膀缩着,脖子缩着,整个人缩成一个团,像一个被人揉皱了的纸团,皱巴巴的,摊不平。
“我不饿。”程川说。
“你中午就没怎么吃。”
“吃不下。”
沈昀看着他,没说话。程川的目光移开了,看着窗外。雪粒子打在玻璃上,沙沙沙的,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。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细细的一条,落在地板上,灰白色的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暖气停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今晚会很冷。”
“嗯。”
程川把被子拉上来,盖住下巴。他的眼睛在被子边缘眨了一下,又眨了一下。睫毛很长,翘着,在路灯的光里是浅棕色的,像秋天干枯的草。
“你过来睡。”程川说。
沈昀看着他。
“我这边暖和一点。”程川说,“两个人睡,被子能盖住。”
沈昀站在那里,没动。程川往床里面挪了挪,让出半边床位。他的床是靠墙的,里面的位置是一个凹进去的角落,三面都是墙,只有一面开口。那个位置确实比外面暖和,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吹不到里面。
“过来。”程川又说了一遍。
沈昀脱了鞋,把鞋放在床底下,和程川的鞋并排摆着。两双白色的帆布鞋,一双新一点,一双旧一点,鞋尖朝外,像两只并排站着的、不知道该往哪去的鸟。他爬上床,躺下来,被子盖到下巴。
床很窄,两个人躺下去,肩膀挨着肩膀,胳膊挨着胳膊。程川的胳膊很细,骨头硌人,但体温是温的,不像白天那么烫了,也不像刚才那么冰了。温的,刚刚好,像一杯放到刚好能入口的水。
“你冷吗?”程川问。
“不冷。”
“你的手是凉的。”
沈昀把手缩进被子里。程川也把手缩进被子里,两只手在被子下面碰到了,程川握住了沈昀的手。他的手很小,手指细得像筷子,骨节突出,但手心是热的,热得刚刚好。
“你的手怎么这么小?”沈昀问。
“天生的。”
“像小孩的手。”
“你手也不大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两个人并排躺着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了,但沈昀知道它在那里。问号。那个问号陪了他快一个月了,从搬进这个宿舍的第一天起,它就在那里。每天晚上他躺下来,看着它,问自己一个问题,然后闭上眼睛。问题很多,答案很少。但今天晚上,他不想问问题了。他就想躺着,躺着,什么都不想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。雪粒子变成了雪花,一片一片的,慢悠悠地往下飘。路灯的光照在雪花上,每一片都亮了一下,然后暗下去,落到地上,和别的雪花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片是哪片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妹妹那边,你什么时候再去看她?”
“周末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“你不发烧了?”
“不发了。”
沈昀转过头,看着程川的侧脸。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程川的脸上,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。额头很白,白得发青,眉心那颗小痣在灯光下是黑色的,小小的,像针尖点了一下。鼻梁不高,鼻头圆圆的,鼻翼窄,侧面看过去只有小小的一条弧线。嘴唇上的痂快掉完了,只剩一小片贴在下唇的角落里,像一片干掉的树叶挂在树枝上,风一吹就会掉。
程川感觉到他在看自己,转过头,两个人面对面,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“看什么?”程川问。
“看你瘦了。”
“你也瘦了。”
“我没瘦。”
“你瘦了。你的下巴比以前更尖了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程川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下巴。手指凉凉的,指尖在皮肤上划了一下,像一片落叶擦过脸颊。
“是不是没好好吃饭?”程川问。
“吃了。”
“吃多少?”
“一碗。”
“一碗不够。”
“够了。”
程川把手收回去,塞进被子里。他的手指在被子里动了动,又握住了沈昀的手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顾夜舟现在在干嘛?”
沈昀想了想。顾夜舟现在在干嘛?在家,在那栋红砖洋房里,一个人。银杏树的叶子落光了,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,没人扫。他可能坐在客厅里,电视开着,声音关着,只看画面。可能躺在床上,拿着手机,翻来翻去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可能站在阳台上,抽一根烟,烟头在黑暗里亮一下,灭一下,亮一下,灭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昀说。
“你不想他?”
沈昀没回答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越下越大,越下越密,像有人在不停地撕碎一张白纸,从天上往下扔。雪花落在窗台上,积了薄薄一层,白白的,软软的,像棉花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想他吗?”
沈昀沉默了几秒。
“想。”
程川没说话。他的手在被子下面握紧了沈昀的手,握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程川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喜欢你。喜欢你的人,会回来的。”
沈昀看着程川的眼睛。那双杏眼在暗光里是深棕色的,瞳仁很大,眼白很少,看着人的时候很专注,像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表情很认真,认真到不像在安慰人,像是在说一个他确定的事实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这些了?”沈昀问。
程川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可能因为最近被人喜欢过了。”
沈昀看着他。程川的目光移开了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,但他看得很认真,像是在看一部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电影。
“林逸说喜欢我。”程川说,声音很小,像怕被别人听见,“他说他从第一次见我就喜欢我了。他说他帮我,不是因为可怜我,是因为喜欢我。”
沈昀的手攥紧了。
“你信吗?”
程川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雪落在窗台上,沙沙沙的,很轻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程川说,“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真的。但我总觉得,真的东西不需要说得那么好听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他看着程川的侧脸,看着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慢慢地移动,从额头到鼻梁,从鼻梁到嘴唇,从嘴唇到下巴。光走得很慢,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,一步,一步,一步,不知道前面是什么,但不敢停。
“程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信他。”
程川转过头,看着沈昀。他的眼睛在暗光里亮了一下,像一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,干净,透明,但容易碎。
“我不信。”他说,“但我怕我有一天会信。”
沈昀伸出手,把程川的被子往上拉了拉,拉到下巴。被子盖住了他的嘴巴,只露出鼻子和眼睛。他的眼睛在被子边缘眨了两下,睫毛在光里闪了一下,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。
“睡吧。”沈昀说。
程川闭上眼睛。睫毛垂下来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,一呼一吸,一呼一吸,很轻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,听不清歌词,只能听到调子。
沈昀没睡。他躺在那里,听着窗外的雪,听着程川的呼吸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雪落在窗台上,沙沙沙的,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。程川的呼吸一呼一吸的,像一个人在推一扇很轻的门,推开了,关上了,推开了,关上了。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,像一个人在敲门,不知道是谁在敲,也不知道门里面有没有人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的手机震了。
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,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。顾夜舟发来一条消息:睡了吗?
沈昀:没。
顾夜舟:暖气停了?
沈昀:你怎么知道?
顾夜舟:宋辞告诉我的。
沈昀:哦。
顾夜舟:冷吗?
沈昀:不冷。跟程川挤一张床。
对面隔了很久没回。沈昀以为他不回了,正要放下手机,屏幕又亮了。
顾夜舟:我吃醋了。
沈昀看着这三个字,愣了一下。他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好几秒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想笑但忍住了的抽搐。
沈昀:你吃什么醋?
顾夜舟:你跟别人睡一张床。
沈昀:他发烧了。暖气停了。他一个人会冻死。
顾夜舟:我知道。但我还是吃醋。
沈昀不知道该回什么。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旁边,屏幕朝下。光被枕头挡住了,房间又暗了。
过了几秒,手机又震了。他把手机翻过来。
顾夜舟:明天我让人送一床厚被子过去。
沈昀:不用。
顾夜舟:不是给你的。给程川的。他病了,不能再着凉。
沈昀:那你呢?
顾夜舟:我什么?
沈昀:你冷不冷?
顾夜舟隔了几秒才回:冷。
沈昀看着那个字,看了很久。一个字,三个字母,笔画很简单,写起来不难。但那个字落在屏幕上,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,沉下去了,水面上只剩一圈一圈的波纹,散开了,合上了,散开了。
沈昀:你多穿点。
顾夜舟:嗯。
沈昀:睡吧。
顾夜舟:你先睡。
沈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旁边,闭上眼睛。程川的呼吸还在旁边,一呼一吸的,很轻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沙沙沙的,很轻。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,很响。他听着那些声音,听着听着,那些声音慢慢变远了,像有人把音量一点一点地拧小,小到听不见了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是白的,黑暗里看不出颜色,但他知道它是白的。他盯着那片白,不知道过了多久,呼吸也慢慢变得均匀了。
第二天早上,沈昀被敲门声吵醒。
他睁开眼,天已经亮了。窗帘没拉严,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。程川还在睡,缩在被子里,只露出半个头,头发乱糟糟的,嘴唇上的那片痂掉了,不知道掉在哪里了,露出来的是一小块粉色的新皮,嫩嫩的,像刚长出来的肉。
敲门声又响了。咚咚咚,三下,不重,但很清楚。
沈昀下了床,光着脚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宋辞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,拉链拉到最上面,下巴藏在领子里。头发比昨天又长了一点,垂在眉毛上面,快盖住眼睛了。他的手里抱着一个很大的东西,白色的,方方正正的,用塑料袋包着。
“什么?”沈昀问。
宋辞把东西递过来。“被子。夜哥让我送的。”
沈昀接过来,很重,很厚,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云。塑料袋是透明的,能看见里面的被子,白色的,羽绒的,蓬松得像是要从袋子里溢出来。
“他什么时候买的?”
“昨晚。”宋辞说,“半夜给我发的消息,让我今天一早去拿。”
沈昀抱着那床被子,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宋辞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纸袋,递过来,“早餐。夜哥说让你和程川吃热乎的。”
沈昀接了。纸袋是热的,面包的香味从里面往外冒,甜甜的,暖暖的,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。
“他呢?”沈昀问。
“谁?”
“顾夜舟。”
宋辞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他在校门口。”
沈昀的手攥紧了纸袋。
“他让你去的?”
“他让我送东西。没让我告诉你他在校门口。”宋辞说,“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。”
沈昀站在那里,手里抱着被子,拎着纸袋,光着脚站在冰凉的水泥地上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惨白惨白的,照在他身上。他的头发是乱的,衣服是皱的,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。
“他站了多久了?”沈昀问。
“不知道。我七点到校门口的时候,他就在了。”
沈昀看了一眼手机。七点四十。他站了至少四十分钟。
宋辞看着他,等了几秒,没等到他说话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听不见了。
沈昀站在门口,抱着那床白色的被子,拎着两个纸袋,光着脚。走廊里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吹在他的脚踝上,凉的。他的脚踝很细,骨头突出来,皮肤白得发青。
他退回房间,把门关上。被子放在程川的床上,压在旧被子上面。白色的羽绒被,蓬松的,软得像云。程川动了一下,把脸埋进被子里,蹭了蹭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沈昀把纸袋放在桌上,换了衣服,穿上鞋,围上围巾。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程川。程川还在睡,脸埋在白色的羽绒被里,只露出额头和头发。头发是黑色的,被子是白色的,黑白分明,像一幅没画完的画。
他拉开门,出去了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他下楼,走到二楼的时候,202的门关着,门缝下面有光。他没停,继续下楼。
出了宿舍楼,冷风灌进来。雪停了,地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,白茫茫的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操场上没有人,旗杆上挂满了冰凌,在风里晃,叮叮当当的,像风铃。天空是灰蓝色的,很低,压在钟楼的尖顶上,像一床巨大的棉被,盖住了整个世界。
他穿过操场,脚踩在雪地上,咯吱咯吱的。脚印一个一个地留在身后,深深的,像刻出来的。他的鞋底磨平了,走在雪上有点滑,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不敢走快。
走到校门口,他看见了顾夜舟。
顾夜舟站在铁门外,靠在路灯杆上,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,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——沈昀还他的那条。大衣的领口竖起来了,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桃花眼在晨光里是浅琥珀色的,瞳孔周围有一圈很细很细的黑边。他看见沈昀,眼睛亮了一下,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。
沈昀走到铁门前,两个人隔着一道铁门面对面。铁门的栏杆上结了霜,白白的,摸上去滑滑的。
“你怎么站外面?”沈昀问,“不冷?”
“冷。”顾夜舟说,“但站外面能看见你走过来。”
沈昀看着他。顾夜舟的脸在围巾上面露出来的那半张,鼻子是红的,鼻尖上挂着一滴清鼻涕,亮晶晶的。睫毛上结了霜,白白的,一根一根的,像冰棱。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,刘海往一边倒,露出额头。额头上那道很浅的疤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,竖着的,在眉心偏左的位置。
“你站了多久了?”沈昀问。
“没多久。”
“宋辞说七点就在了。”
顾夜舟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轻,嘴角只弯了一边,但眼睛是亮的。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很白,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,鼻梁上有一条细细的光线。
“被子收到了?”顾夜舟问。
“收到了。”
“程川还在睡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顾夜舟把围巾往下拉了拉,露出嘴巴。他的嘴唇是干的,起了皮,下唇中间裂了一道小口子,渗出一小滴血,鲜红色的,在苍白的嘴唇上格外扎眼。
“你嘴唇裂了。”沈昀说。
“风吹的。”
沈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,隔着铁门的栏杆递过去。顾夜舟没接,弯下腰,把脸凑过来。
沈昀愣了一下。
“擦。”顾夜舟说。
沈昀看着他的脸。嘴唇上那滴血已经干了,变成暗红色,粘在皮肤上。他用纸巾按在顾夜舟的嘴唇上,擦了一下。纸巾上沾了一小片暗红色,像一朵小小的花。
“好了。”沈昀说。
顾夜舟直起身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,嘴角两边都弯了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那双桃花眼里的光会散开,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,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,扩到岸边,又荡回来。
“你进去吧。”顾夜舟说,“冷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“我等你进去了再走。”
沈昀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他伸出手,穿过铁门的栏杆,握住了顾夜舟的手。顾夜舟的手很冷,冷得像一块冰。沈昀的手也很冷,两个冷的东西握在一起,谁也不比谁暖和。但他们握着,没有松开。
“你的手怎么这么冷?”顾夜舟问。
“等你等的。”
顾夜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次笑出了声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早晨里很响。笑声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,一团一团的,像小小的云。
沈昀松开手,转身走了。他穿过操场,脚印一个一个地留在身后,深深的,和来的时候的脚印并排着,像两条平行的线,一直延伸到校门口。他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,停下来,回头。
顾夜舟还站在那里,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围巾被风吹歪了,露出半张脸。他看着沈昀的方向,没有挥手,没有说话,就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种在雪地里的树,根扎得很深,风吹不动。
沈昀转回头,推开门,进去了。
他上了四楼,推开411的门。程川还在睡,脸埋在白色的羽绒被里,只露出额头和头发。被子太厚了,压在他身上,他整个人像被埋在雪地里,只露出一个头顶。
沈昀走过去,把被子往下拉了拉,露出他的脸。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很白,不是苍白,是那种干净的、柔和的、像雪一样的白。嘴唇上的痂全掉了,露出来的是一整片粉色的新皮,嫩嫩的,像刚长出来的肉。他的嘴角微微往上弯着,不是在笑,是那种睡着了以后嘴角自己跑上去的、无意识的弧度。
沈昀坐在床边,看着他的脸。窗外的雪停了,太阳出来了,很淡,像一个月亮挂在天上,白白的,不刺眼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程川的脸上,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。他的睫毛在光里是浅棕色的,一根一根的,很分明,像小孩画太阳时画的那些光线。
沈昀把手伸进被子里,握住了程川的手。程川的手是温的,刚刚好。他握了一会儿,松开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。阳光涌进来,满屋子的灰在光柱里飘,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。他站在光里,闭着眼睛,让阳光晒在脸上。暖的。冬天的太阳不热,但暖。暖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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