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已经完全铺开,灰云压着地平线,风里带着湿气,像是要下雨前的闷。我靠在塌墙边,肩膀酸得发麻,眼皮也沉,可还是睁着。斐的手还在我的大衣口袋里,体温比昨晚稳了些,指尖不再冰凉。
他睫毛动了一下。
不是错觉。这次是连着动了两下,像快醒的人在试着眼皮能不能撑开。我立刻坐直,手按在他手腕上——脉搏还是六十八,但节奏变了,从均匀的平波变成微微起伏,像是水底有东西开始往上浮。
“斐?”我低声叫他,没敢摇。
他眼珠在眼皮底下转了一圈,缓缓睁开了。
目光有点散,盯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,好几秒没聚焦。我屏住呼吸,看他胸口慢慢深吸一口,又缓缓吐出。那一瞬间,我感觉周围空气像是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,草叶晃了晃,碎纸片飘起半寸又落下。
他动了动手指,往回收,我赶紧松手。他抬手摸了下额头,动作很慢,像是刚学会用身体似的。然后他侧头看了我一眼。
就一眼。
我没说话,他也沒说。但他点了点头,幅度很小,意思是:我知道你在。
我绷了一整夜的神经“啪”一下松了弦,差点往后一仰。我没倒,只是手抖得厉害,赶紧掐了下自己大腿。
他还活着,醒了,而且清醒。
这就够了。
他试着坐起来,我伸手去扶,他摆了摆手,自己撑着墙一点点挪。膝盖顶地,腰背发力,动作虽然慢,但稳。等终于坐直了,他闭上眼,呼吸放得极长,像是在体内巡了一遍。
“怎么样?”我问。
他没睁眼,“比之前……强点。”
我就知道会这样。昨晚他爆发时那股力量不是寻常状态,金光炸出来的时候,探测仪直接爆表。现在人醒了,第一反应就是查自己——换我也一样。
他抬起右手,在空中虚握了一下。掌心泛起一丝极淡的金光,像水波纹一样荡开,不到半秒就散了。可就是这短短一瞬,我看见他指缝间有细小的光粒跳动,像是沙子被风吹起。
“封印松了点。”他低声道,声音有点哑,但比昨晚有力,“那一战,破了个角。”
我没接话。封印的事我不懂细节,也不想问。我只知道,他每次动用力量,都在消耗他自己。可现在他说“强了”,那就说明,我们还能走。
我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,翻到昨晚记下的那页:“东北方向,有个信号源,模糊指向废弃工业带。探测仪捕捉到的频率,和青铜器皿接收的一致,78.4%匹配度。”
他听完,睁开眼,看向我。
“你守了一夜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没睡?”
“不敢。”
他看了我一会儿,忽然扯了下嘴角,算是在笑。“你还真是……靠谱。”
我白他一眼:“你要死了,我找谁对账去?洛衍的旧账,你还没算完呢。”
他低笑一声,撑着墙站了起来。腿还有点软,晃了一下,我伸手扶,他又摆手。站稳后,他活动了下肩颈,咔吧响了一声,眉头皱了下,随即舒展。
“能走。”他说。
我收起笔记本,把背包拉链拉好,顺手检查了下电量——11%,勉强够支撑到下一个补给点。我把密封袋里的青铜器皿拿出来,递给他:“它还在响。”
他接过,拿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贴在耳边听了听。我没笑,因为我知道他不是真在听声音——他是感知频率。
“温的。”他忽然说。
我一愣:“它一直冰的。”
“现在有点热。”他握紧,五指包住器皿,“像是……被人喊了名字。”
我没追问。有些事,他知道就行。
他把器皿塞进怀里,外衣扣好。风卷着焦味吹过来,他抬头看了眼天,云层厚,太阳藏在里面,只透出一点模糊的亮。他没看表,也没问时间,只是转向东北方,那个信号源的方向。
“走?”我问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我背上包,站起来,腿有点麻,跺了两下。他走在前面,步子不大,但稳。我跟上,两人并排穿过废车残骸区。地上还有炸毁的无人机零件,螺旋桨卡在泥里,不动了。一只野猫从车底窜出来,瞥了我们一眼,飞快跑远。
走到边缘地带,地面从碎石变成硬土路,再往前就是城市外围的老路网。路边有倒塌的广告牌,铁架子歪斜,上面的喷绘人脸烂了一半,只剩一只眼睛盯着路。斐路过时看了它一眼,没停。
“你觉得洛衍在哪儿?”我问。
“不在一个地方。”他说,“他在所有他设过局的地方。”
我点点头。也是,实验室、夜店、古董市场、储物仓……他像一张网,根扎得深。我们才撕开一角,连主线都没摸到。
“你接下来打算怎么找他?”我又问。
他沉默了几步,才开口:“不找了。”
我一怔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不是去找他。”他脚步没停,目光一直看着前方,“我是让他来找我。”
我愣住。
这话听着狠,但仔细一想,确实更合理。洛衍布局这么多年,不可能轻易露面。我们追线索,永远慢一步。可要是斐变强了,封印松了,力量外溢——那就等于在黑夜点火,不怕他看不见。
“你刚才说力量强了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
“能撑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实话实说,“一次爆发,不代表能连着来。但我现在比昨天强,这是事实。”
我琢磨着这话。强一点,就能多扛一次攻击;强一点,就能多撑一秒反击;强一点,就能让对方多一分忌惮。
这就够了。
我们走上老公路,路面坑洼,裂缝里钻出杂草。远处能看到工厂轮廓,烟囱倒了半截,厂房外墙剥落,窗户全黑。再过去是管网区,地下设施密集,信号容易屏蔽,也容易藏东西。
“信号源就在那片。”我指了下,“地图上看,最近的入口是东侧检修道,但可能有监控。”
“走野外。”他说,“别碰任何联网设备。”
我点头。现在我们是活目标,任何电子痕迹都可能暴露位置。能步行就步行,能绕就绕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他突然停下。
我跟着停步,以为有情况。结果他只是低头看了眼胸口——那里贴着青铜器皿。我也感觉到震动了,不是声音,是频率,像手机静音模式下的震动,一下一下,很规律。
“它在回应。”他说。
“回应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摇头,“但有人在发信号,它收到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这意味着对方不仅能定位器皿,还能主动联络。而我们现在拿着它,等于揣着个会被追踪的信标。
“要扔吗?”我问。
他想了想,摇头:“不扔。现在扔了,等于白挨了一夜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下,“我觉得它不只是信标。”
我挑眉。
“它是钥匙。”他说,“或者,是门铃。”
我明白他的意思了。洛衍设的局,不会只留一条路。这个器皿既然能震,能热,能收信号,那就说明它有作用。我们带着它,未必是被追,也可能是——我们在开门。
“那就继续带。”我说,“反正我们本来就要去那儿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嘴角又扯了下:“你还真是不怕事大。”
“怕事大我还跟你混?”我反问。
他笑了,这次是真笑了,肩膀都抖了下。笑声不大,但在空旷的路上显得特别清楚。我跟着笑了一下,然后继续走。
风越来越大,乌云压得更低,远处传来闷雷声。雨还没下,但空气已经潮得能拧出水来。
我们走到一片荒地边缘,前面是条干涸的排水渠,下面是水泥槽,长满青苔。对面有条小路,通向管网区外围。斐站在渠边,没急着下去,而是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准备好了?”他问。
“早就好了。”
他点点头,抬脚跨过渠沿,踩进水泥槽。我跟着跳下去,脚底打滑,差点摔,他伸手拽了我一把。站稳后,我拍掉鞋上的泥。
“谢了。”
“别摔死在路上。”他说。
“你想得美。”
我们顺着水泥槽往前走,两侧是高墙,头顶天空被压缩成一条线。走到尽头,爬上去,外面是一片废弃停车场,几辆报废车横七竖八停着。再往前,就是管网区的铁丝网,锈迹斑斑,有处被人为剪开,洞口不大,刚好够人钻。
斐走到洞口前,没急着进。
他站在那儿,望着东北方的天际线。晨光被云层挡住,只透出一点灰白。他站得很直,一只手还插在外套里,握着那个温热的器皿。
“这一次,”他轻声说,“我不再只是追一个人。”
我没接话,只是站到他身边。
他侧头看了我一眼。
我说:“我们一起。”
他点头,弯腰,钻进了铁丝网的破洞。
我紧随其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