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那点微光没再变亮，风卷着焦味和土腥刮过废车残骸，铁皮边缘像锯齿一样卡在泥里。我坐在斐旁边，背靠着半堵塌墙，膝盖发抖，手还是热的——刚才测他脉搏时贴在他手腕上太久，指尖现在还残留着那种微弱但稳定的跳动。
他没醒。
呼吸是匀的，胸口起伏很浅，脸色发灰，嘴唇干裂。我把他外套拉高了些，盖住脖子，又把他的手塞进我大衣口袋。体温比正常人低一点，但没到危险程度。我不敢挪他，只能一点点调整姿势，让他靠得更稳些。他后脑蹭到了砖渣，我伸手拨开，发现掌心沾了点血，不多，应该是之前撞墙时擦破的。
四周安静得不正常。猎杀者不见了，无人机炸成零件散落在二十米外，螺旋桨还在慢悠悠转，发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轻响。我没敢碰任何残骸，怕触发什么隐藏信号。只用眼角余光扫了下探测仪最后定格的画面：一片乱码，中间夹着一段加密频段波形图，像是被强行截断的数据流。
我把探测仪翻过来，后盖裂了条缝，电池仓松动。试了三次才重新接通电源，屏幕闪了几下，勉强亮起。信号强度为零，城市监测网连不上。我从背包里摸出便携解码模块，这是父亲留下的老型号，外壳磨得发白，接口氧化严重。插上去的时候卡了两下，手指抖得不像话。
“别在这时候坏。”我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吵醒他。
模块启动后自动读取探测仪缓存。进度条爬得极慢，每前进一格都顿一下。我盯着屏幕，一边耳朵听着外面动静。草叶被风吹动的声音，远处有野猫踩过碎玻璃，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。可我知道他们没走远。那个首领逃了，剩下的人不知道死活，但他们背后一定有人在收数据。这片区域已经被标记，待得越久越危险。
但我不能走。
斐倒下前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。他站在裂缝中央，金光从眼睛里炸出来，整个人像烧起来了一样。那不是控制之下的释放，是封印崩了一角，力量自己冲出来的。他撑不住是正常的。可问题是，这种爆发会不会引来更多东西？不只是猎杀队，也许是管理局的正式追捕，或者……洛衍的人。
想到这儿，我看了眼他。
他眉头皱着，哪怕昏迷也像在忍痛。额角有汗，混着灰土往下淌。我撕了片干净布巾，沾了点水壶里剩下的温水，轻轻擦他脸侧。动作太重他可能会醒不过来，太轻又怕污垢感染伤口。擦到右耳时他忽然抽了一下，我立刻停手，等了几秒，呼吸还是平稳的，才继续。
解码进度走到67%，突然跳出一个红色警告框：【检测到非授权信号回传痕迹】。我心头一紧，赶紧切断无线模块，改用有线直连。屏幕上开始滚动数据碎片——时间戳是十分钟前，坐标定位失败，但传输方向有模糊指向性。我调出地图叠加分析，结合昨晚能量波动记录，最终圈出一片区域：城市东北角，靠近废弃工业带，那里曾是第七区最早的地下管网枢纽。
不是精确位置，但至少是个方向。
我把数据抄到随身笔记本上，用铅笔画了个箭头，标了“可能中继点”。然后撕下这页，塞进内袋。原笔记当场烧掉，灰烬碾碎撒在泥里。不能留下任何能被追踪的信息。
做完这些，我低头看他。
他睫毛颤了下，我以为他要醒了，屏住呼吸等了几秒，结果只是无意识的神经反应。我松了口气，又有点失落。
“你说你要保护我……”我小声说，声音几乎被风吹散，“可现在，换我来守住你。”
我没哭。眼泪早就在实验室那次父亲去世时流干了。但现在胸口闷得慌，像是被人用手攥着慢慢拧。我不是没看过人濒死，可这次不一样。斐不是普通伤员，他是那个沉睡三千年、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挡在我前面的人。他明明可以丢下我去追洛衍，明明可以不管这个权限不高、技术也不顶尖的小研究员，但他没有。
他选择了合作。
我也选择了留下。
我把解码模块收好，顺手检查了一遍背包：急救包只剩最后一支止血凝胶，水还有半瓶，压缩饼干没动过。电量显示仅剩12%。我关掉所有非必要设备，只让探测仪维持最低功率扫描周边电磁环境。
然后我坐回来，靠着墙，一只手搭在他腕上，继续测脉搏。
一分钟六十八次，稳定。
夜风变冷了，我脱下外套裹在他身上，自己只穿件薄衬衫。肩膀上的旧伤隐隐作痛，是昨天夜店冰封走廊时撞的。我没处理，现在动多了有点渗血。但这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他能不能撑到天亮。
远处传来一声鸟叫，短促，像是乌鸦。天边那点微光终于开始扩散，灰蒙蒙地铺开。天快亮了，但我们还不能动。
我抬头看天，云层厚，太阳藏在里面。估计又是阴天。这种天气适合躲藏，不适合赶路。
“只要你能醒来，”我说，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，“我就不会走。”
他没回应。
我也没指望他回应。
我把头靠回墙上，闭了会儿眼。脑子太累，眼皮像灌了铅，可我不敢睡。一闭眼就梦见父亲躺在实验台上的样子，防护罩破裂，警报红光闪个不停，我冲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没气了。那天也是这样的清晨，天没亮透，空气潮湿。
我不想再经历一次。
所以我睁着眼，守着他。
风吹动他额前的头发，露出那道旧疤，从眉骨斜划到鬓角。我以前以为是战斗留下的，后来听他说是三千年前自己划的，为了记住某个承诺。我不懂那种漫长的时间感，对我来说，三年就已经很长了。可他在时间之外活过，又被时间困住，最后被人唤醒，不是为了拯救世界，而是为了清算一笔旧账。
而我现在，成了他清算路上第一个愿意信他的人。
这点，我很清楚。
探测仪突然震动了一下。我立刻睁眼，抓过来查看。屏幕角落跳出一个微弱信号源，距离不明，频率极低，像是某种定时信标。我放大波形图，对比之前青铜器皿的震频，发现有78.4%的相似度。
是它在响。
我扭头看向背包里的密封袋。青铜器皿静静躺着，表面暗沉，没有任何发光或发热迹象。但它确实在发出信号，或者说，正在接收什么。
我把它拿出来，放在掌心。冰凉，重量比看起来沉。底部编号3042清晰可见。我用指甲轻轻刮了下数字边缘，突然注意到一道细微划痕，像是被人后来刻上去的。不是生产编号，更像是标记。
我盯着那道划痕，心跳快了半拍。
这不是出厂信息。
是提示。
我把编号记下，准备等设备恢复后立即交叉检索储物仓登记资料。但现在不行。一旦联网，信号可能暴露位置。我只能先记在脑子里。
然后我把器皿放回密封袋，塞进最里层口袋，紧贴胸口。
风吹得更急了，带着湿气，可能要下雨。我抬头看天，云层压得更低。远处地平线上，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终于刺破黑暗，照在报废车顶上，反出一点灰白。
和昨晚最后一眼看到的一样。
不同的是，现在我能看清斐的脸了。
他还是很苍白，但嘴唇颜色稍微回来了点。我伸手探他额头，没发烧。脉搏依旧稳定。
我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他还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
我把他的手重新塞进我大衣口袋，确保暖着。然后坐直身体，保持警戒姿势，双眼扫视四周开阔地带。任何移动的影子，任何异常声响，我都得第一时间反应。
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但我知道我现在在哪。
我也知道我要做什么。
我看着东方渐亮的天空，低声说：“你先睡，我在。”
一只麻雀落在不远处的电线杆上，扑棱了下翅膀，飞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