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早上,程川的烧退了。
沈昀是被他下床的声音吵醒的。睁开眼的时候,程川已经站在地上了,光着脚,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卫衣,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。他弯着腰,一只手撑着床沿,另一只手在找拖鞋。脚趾在地板上探来探去,像几只瞎了眼的小动物,拱来拱去,找不到方向。
“你干嘛?”沈昀哑着嗓子问。
“上厕所。”
声音还是哑的,但比昨天亮了。像一台收音机,调频的时候沙沙响了一阵,突然一下,信号来了,人声清楚了。
沈昀看着他。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轮廓勾成一条细细的线。他的脸在暗处看不清颜色,但沈昀知道那上面的红已经退了。昨天那两团胭脂一样的红印子消了,露出来的是一张苍白的、干净的、小了一圈的脸。
他去了卫生间,水龙头开了,水声哗哗的。出来的时候用毛巾擦了脸,毛巾搭在脖子上,垂下来的两个角一甩一甩的。他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。光涌进来,白色的,刺眼的,照得满屋子的灰尘在空中翻跟头。
程川眯起眼睛,站在光里。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,东一撮西一撮地翘着,发尾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。眼睛还是红的,但血丝少了,眼白干净了一些,像一块被人擦过的玻璃。嘴唇上那些裂口结痂了,黑红色的,一小块一小块地贴在粉色的唇肉上,像干裂的河床上的泥块。
“几点了?”他问。
“六点四十。”
“该去上课了。”
“你再多躺一天。”
“不烧了。”程川转过身,看着沈昀。他的眼睛在光里显得很亮,不是昨天那种浑浊的亮,是干净的、清透的亮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,“我好了。”
沈昀看着他,没说话。程川站在那里,肩膀缩着,脖子上的毛巾角垂着,卫衣的下摆盖住裤腰。他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件被人在洗衣机里绞过的衣服,皱巴巴的,但晾了一夜,干了,虽然褶子还在,但能穿了。
“行。”沈昀说。
两个人洗漱,换衣服,出了宿舍。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,但天亮了,光从窗户照进来,不用灯也能看清路了。二楼的台阶上有一滩水,不知道是哪里漏的,沈昀绕过去了,程川没看见,一脚踩上去,鞋底滑了一下,手抓住扶手,稳住了。扶手是铁的,凉的,他的手在上面按了一下,留下一个湿湿的手印。
出了宿舍楼,冷风灌进来。太阳出来了,但风是冷的,吹在脸上像有人在用冰凉的指头弹你的脸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一个男生从他们身边跑过去,浑身冒着白气,像一辆烧煤的火车。他的运动鞋是新的,白色的,在阳光下亮得晃眼。跑远了,鞋底上沾的泥点子甩了一路,一个一个的,像省略号。
进了教学楼,走廊里有人了。几个女生站在一班门口聊天,手里拿着咖啡杯,杯盖上的小孔冒着热气。她们看见沈昀和程川,声音低了下去,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,像两根手指翻过一页书,翻过去了,就不看了。沈昀从她们旁边走过去,听见其中一个女生小声说了句什么,没听清,但听见了自己的名字。他没停,继续走。
进了教室,宋辞已经到了。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棉服,拉链拉到最上面,下巴藏在领子里。头发比昨天又长了一点,垂在眉毛上面,快盖住眼睛了。他的眉毛很浓,眉骨高,眼窝微微凹进去,鼻梁像一条直线,嘴唇薄且抿得紧。整张脸没有表情的时候像一尊雕像,冷冰冰的,拒人千里。
沈昀坐下来,程川坐在宋辞的另一边。
“退烧了?”宋辞问,眼睛没离开书。
“嗯。”程川说。
宋辞没再问了。他把书翻到下一页,铅笔在页边写了一个字,看不清写的是什么。他的手很好看,手指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,指甲盖是淡粉色的。他写字的姿势和看书的姿势一样,腰挺得很直,书平放在桌上,两只手按着书页的两边,像在解剖一本很珍贵的东西。
第一节课是英语。方老师穿着灰色的毛衣,头发披着,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今天没肿。她讲课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大,语速比平时快,讲到高兴的地方还会笑一下。沈昀听了几句,把课本立起来,假装在听课。他的目光落在课本上,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他在想昨天林逸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程川发烧了,信息素会不稳。你也是Omega,你应该知道。”
林逸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是关心的,关心的像一个人在提醒你天冷了多穿件衣服。但他的眼睛不是关心的。他的眼睛是测量的,像一把尺子,量你的反应,量你的表情,量你嘴角的弧度、瞳孔的收缩、手指的颤动。你说一句话,他量一次。你不说话,他也量一次。他永远在量。量完了记下来,记在一本你看不见的本子上。等哪天需要了,翻出来,用你当初的反应,证明你当初的想法。用你当初的想法,证明你现在的选择是错的。
沈昀把课本翻到下一页。
下课的时候,程川去了趟厕所。回来的时候脸色变了,不是发烧的那种红,是吓白的那种白。他走到沈昀旁边,弯下腰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有人在厕所贴东西。”
沈昀抬起头。“什么?”
“你的。”程川的声音在抖,“说你跟你妹妹的事。说你抛弃她。说她得了白血病,你不管她。”
沈昀的手在桌子底下慢慢攥紧了。
“还说了什么?”
“说你不配当哥哥。说不配留在明德。”
教室里很安静。有人在看他,目光从课本上面露出来,像一根一根的针。沈昀没抬头,他看着自己的桌面。桌面上有一道划痕,很长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路。
“沈昀。”程川叫他,声音在抖。
沈昀站起来,走出教室。走廊里有人,他穿过人群,走到厕所门口。门开着,里面没人。他走进去,站在洗手台前面。墙上贴着一张纸,A4纸,白色的,用透明胶带粘着。纸上的字是打印的,不是手写的,黑色的字体,宋体,规规矩矩的,像一份正式的文件。
上面写着:沈昀,高二三班,Omega。妹妹沈晚,白血病,在市人民医院住院。沈昀两年前离开福利院,将妹妹独自留下。如今妹妹病重,他无力支付医药费,靠他人资助度日。一个连家人都养不活的人,有什么资格留在明德?
沈昀看着那些字,看了几秒。他伸出手,把纸撕下来,撕成两半,再撕成四半,再撕成八半。碎片落在地上,白的,像雪。
他转过身,出了厕所。走廊里有人在看他,他没停,走回了教室。坐下来,把课本翻开,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。纸上密密麻麻的字,一个也没看进去。
程川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第二节课是数学。沈昀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他的笔在纸上画了几条线,又划掉了。他想起顾夜舟说“你别管了”,想起林逸说“我是为你好”,想起沈晚说“你当年走的时候也没说你不走”。这些话像一圈一圈的绳子,绕在他身上,越来越紧。他挣不开,也不想挣了。挣开了也是在地上躺着,被人踩着走过去。
中午,沈昀没去食堂。程川也没去。两个人坐在教室里,面前摊着课本,谁都没说话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的手上,暖洋洋的。但窗外的风很大,吹得树枝来回晃,影子在桌面上晃来晃去。
沈昀的手机震了。顾夜舟发来一条消息:厕所的东西我看到了。
沈昀没回。
顾夜舟:你别管了。我来查。
沈昀看着这行字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。他打了几个字:你查不到。
顾夜舟:为什么?
沈昀:因为是打印的。没有笔迹。监控拍不到厕所里面。查不到。
顾夜舟隔了很久才回:那你打算怎么办?
沈昀没回了。
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。程川在旁边看着他,那双杏眼里有一点光,不是快灭的那种光,是那种不知道该不该亮、但亮着的光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沈昀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每次说不知道的时候,其实都知道。”
沈昀转过头看着他。程川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,不是苍白,是那种干净的、柔和的、像雪一样的白。他的眼睛是棕色的,瞳仁很大,眼白很少,看着人的时候很专注,像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。
“那你知道什么?”沈昀问。
程川想了想。“我知道你不会走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走了,你妹妹就没人了。你走了,我就没人了。”
沈昀看着他的脸。程川说这话的时候,表情很平静,平静到不像在说自己。但他的手在抖,手指交叉在一起,指甲盖是白的。
“你不是没人。”沈昀说,“你有你——”
“我没有。”程川打断他,“我没有别人。只有你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,亮晃晃的。桌面上有一道划痕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路。那条路不知道通向哪里,但它在那里,刻在桌面上,刻在沈昀的眼睛里。
下午第一节课,沈昀收到一条消息。不是顾夜舟发的,不是程川发的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“沈昀同学你好,我是林逸。方便的话,放学后到202来一趟,我有事跟你谈。”
沈昀看着这行字,看了几秒。他把手机塞回抽屉,没回。
放学后,沈昀去了202。
他没告诉程川。程川在收拾书包,他把书一本一本放进书包里,动作很慢,像是在数数。沈昀站起来,说“我去趟厕所”,程川点了点头,没抬头。
沈昀出了教室,下了楼。二楼202的门开着,林逸坐在里面,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,手指在键盘上打字。他看见沈昀,笑了一下,那笑容温温和和的,像一杯温水倒进杯子里,没有声音。
“进来坐。”
沈昀走进去,站在书桌前。
“厕所那张纸,不是我贴的。”林逸说。
沈昀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你怀疑我。但不是我。”
“那是谁?”
林逸靠在椅背上,转了一下笔。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,稳稳地停住。
“赵鸣。”
沈昀的手攥紧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查了。走廊的监控拍到他在厕所门口鬼鬼祟祟。时间是今天早上七点十分。”林逸从桌上拿起手机,划了两下,递过来。屏幕上是一张截图,走廊里,一个人站在厕所门口,侧脸,看不清五官,但能看出是赵鸣。他的校服领口敞着,手里拿着什么东西,白色的,折成长条。
沈昀看着那张截图,看了几秒,把手机还给林逸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林逸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着沈昀。
“我不是帮你。我是帮我自己。赵鸣做事太蠢,会连累我。”
沈昀看着他。林逸的眼睛是棕色的,瞳色不深不浅,像一杯泡了很久的茶。他看着沈昀的时候,那双眼睛里有光,不是刺眼的光,是一种很柔和的光,像台灯的光照在书上,不亮,但够用。但沈昀知道,那盏台灯的开关不在他手里。林逸想让它亮它就亮,想让它灭它就灭。亮的时候,你是他的朋友。灭的时候,你是他的棋子。
“你要怎么处理赵鸣?”沈昀问。
“你不用管。”
“又是‘别管’?”
林逸笑了一下。“不是‘别管’,是‘不用你管’。有区别。”
沈昀看着他,看了两秒,转身走了。
出了202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他上了四楼,推开411的门。程川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。他看见沈昀,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。
“你不是去厕所了吗?”
“去了。”
“去了四十分钟?”
沈昀没回答。他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。
“厕所那张纸,是赵鸣贴的。”
程川的手攥紧了床单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林逸查的。”
“林逸?”程川的声音提起来了,“他为什么帮你?”
“他说赵鸣太蠢,会连累他。”
程川沉默了。他看着自己的手指,手指交叉在一起,指甲盖是白的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信他。”
沈昀看着他。程川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,嘴唇上的痂掉了,露出粉色的新皮,嫩嫩的,像刚长出来的肉。他的眼睛是红的,不是哭过的那种红,是急的那种红。
“我也不信。”沈昀说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沈昀想了想。
“先欠着。”
程川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睫毛在抖,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。
“你每次说‘先欠着’,欠的东西就越来越多了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
窗外的天暗了,灰蓝色的,像一块旧抹布。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呜呜的,那条毛巾又掉了一半。程川站起来,走过去,把毛巾重新塞好。他塞毛巾的动作很仔细,先把毛巾叠成四折,再用手指把四个角捅进缝隙里,捅到捅不进去为止。塞完之后拍了拍手,转过身。
“塞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程川走回来,坐在床边,脱了鞋。他把鞋放在床底下,两双鞋并排摆着,鞋尖朝外。他的袜子破了一个洞,大脚趾露在外面,指甲剪得很秃,边缘发黑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妹妹的住院费,林逸付了。赵鸣贴了你的纸。顾夜舟查不到。你说先欠着。”程川的声音不大,每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搬过来的,搬一个,歇一下,“欠着欠着,什么时候是个头?”
沈昀没回答。
程川躺下来,面朝墙。被子拉到下巴,只露出半张脸。他的眼睛在被子边缘眨了两下,闭上了。
沈昀坐在床边,没躺。他看着程川的背,被子下面那个小小的起伏,一上一下,一上一下。他的呼吸很轻,比昨天轻多了,像一个人在慢慢地、小心地活着,怕弄出声响,怕被人听见,怕被人发现他还在这里。
沈昀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上。操场的灯光被挡在外面,房间里暗下来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窗帘上自己的影子。影子是黑的,细细的,长长的,像一个问号下面那一竖。
他转过身,走到床边,躺下来。面朝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了,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问号。
他闭上眼睛。脑子里是林逸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不是‘别管’,是‘不用你管’。有区别。”有区别吗?别管是不让你管,不用你管是不需要你管。结果都一样——你站在那里,看着别人替你管。管你的妹妹,管你的朋友,管你的去留。你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,里面装着四位数,装着你妹妹一个月的命。你站在那里,嘴里说“先欠着”,心里知道还不完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上的裂缝在黑暗里看不见了,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面,细细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他盯着那片黑暗,不知道过了多久,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。一呼一吸,一呼一吸,和旁边那张床上的呼吸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两条线并排着往前走,一条深,一条浅,深的往门口去,浅的跟在后面。深的不知道要去哪里,浅的也不知道。但它们在走。一起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