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梯渐深,似永远没有尽头。不知何起的尘烟,慢慢模糊了风潇月的视线。他只能一步步摸索着,漫无目的地走下去。
唯一与风潇月相伴的,是腰间的木铃。木铃声彻,带着他的思绪飘渺过往,却始终到不了那些深暗的角落。
风潇月不知道走了多久,也不知道走了多远。当他看到烟云中那道金色的花朵时,便止住了脚步。
木梯已从脚下消失,就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。而这道诡秘的空间,也终于有了黑白以外的颜色,只是风潇月却不敢半点放松。因为女人说过,这亡灵红楼,谁也不知道究竟会出现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就像这突现的花朵,是割裂了烟云的金色。
当风潇月冒出想要后退的念头,一缕金光割开了他身后所有的烟云,留下一道狭长而黑冥的缝隙。缝隙不宽,只为咫尺;可风潇月明白,这缝隙弥漫的凌厉杀机,绝对能把他撕成片片飞屑。
金光纵横交织,和风潇月预料的一样,越来越密集,越来越凌厉。所以风潇月不得不开始,慌不择路地狼狈逃串。那偶尔飞洒的血花,就像阳光缝隙里掠过的海棠,诡异又绮丽。
一股恼血,直冲风潇月的天灵。嘴角挂起几许嘲讽,一掌横出。
“照幽神镜--雷镜夕照!”
百千道雷光化镜而出,金银交织出生死的对立。而金光也在镜中显现出它本来的形态,那是无名金花在肆意摇曳。自镜中显影,于惊雷怒颜。
风潇月第一次,完美地使出了“照幽掌”。只是他一直都不明白,幽掌拟化的镜中,那些被映照的东西,究竟是不是真实的存在。或许只有落照幽才知道,或许根本就没有人知道。
每次用出这落幽的神掌,总会给风潇月留下很不舒服的心悸。甚至于他隐约感觉到,终有一天会出现,他根本无法掌控的恐怖。
所有的金色都被完美地镜像。银雷镶印金色之花,映照得这一隅烟蒙,尽是辉煌!只是根本无人敢去欣赏,这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杀意神茫!
烟云忽落花瓣,风潇月眼中的金色,刹那青冥。
“垂丝帘月--灵剑无明!”
剑意绝巧,其无明状。青冥还未凝聚花形,便在剑意中爆裂开来。
一道轻叹,青冥沉寂;残碎的花瓣,飘落风潇月的乱发间。当碎花中那道人影渐渐清晰时,风潇月的脸上,终是多了说不清的落寞!
“从一开始,你就知道是我?”
“当花瓣飘落的时候,才知道是你。”
“你本可以不来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又何必?”
“有些事,本无理由。我来了,就像你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一样。”
“是。当一件事情已经发生,原因似乎就并不那么重要了。”
“就像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风潇月和度飞虹。”
“偏偏他们两个都站在这里,还说起话来。”
“那就注定,只会有一个结果。”
“注定只有一个人,能活下去的结果。”
妖指渐起凌厉,剑意渐显杀机。
“我不明白。”
“你一直都明白。就像你明白,根本不该走出香霏棠堰一样。”
“为何杀我?”
“因为你本不该活着,更不应该拿到‘三奇天曲’。”
“你也要‘三奇天曲’?”
“是,很多人都要。”
风潇月苦笑。
“那如果有人告诉你,他拿到‘三奇天曲’会去悬云阁寻你,你信不信?”
肥硕人影,忽然悲笑。笑中尽是,对病态男人的嘲讽和同情。
“我信,绝对相信,但你还是要死。”
“为何?‘三奇天曲’不多,但至少能救下的,不只是一个人。”
“所以你很可悲。”
“如何可悲?”
“鬼斧宫的‘三奇天曲’,只有在第一个拿到它的人手上,才是这个世间最奇妙的神酿。”
“到了第二个人手上,会如何?”
“知道‘炼狱溟水’?”
“那是世间上,最为剧烈的毒药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你死了,我就成了第一个拿到‘三奇天曲’的人!”
风潇月沉默。世事常会从预料不到的角落突然降临。就像他想不到,度飞虹有一天会来杀他;也想不到连那半杯的“三奇天曲”,也是天成于过往,而从未有人触碰。
不过风潇月更想不到的是,那虚幻过往的凉亭石桌,只是一片海棠花无意间,割裂虚空后残留的一角。
“可我现在,很不想死,更不能死!”
脸上的肥肉,浮起怪异。度飞虹忽然看不懂眼前的这个病人了;也或许他从来都没懂得过这个病人。
“落花妖指--帝御花图。”
青冥妖异,无数藤蔓蜿蜒,自虚而出。而藤蔓每道结节上,是千姿百态的妖妖花骨。她们勾人迷醉,她们堕人心扉!
“这百花编织的‘坟墓’,不会有一丝痛苦的;当百花完全绽放的时候,你会在极致的快乐中,慢慢死去。”
“我说过,我真不想死!”
无音的剑气,无情地切割着妖娆的藤蔓。那些未曾开颜的花骨,开始幽幽音糜。
“一个病人,又废了一只手臂,何必还要在痛苦中挣扎?”
“而这些痛苦,你不是一直希望去彻底解脱?”
度飞虹当然看得出,风潇月那故作的平静。妖指俱化的金色之花,早已把风潇月的左臂,穿刺得骨折筋断。只是度飞虹心底,那有些陌生的东西,开始莫名抽动。无论他怎样去无视,它始终在该在的地方。
“垂丝帘月--灭剑荒零!”
最了解一个人的,或许是最强大的那个对手;最能伤到一个人的,一定是生死的朋友成了生死之敌。那就像最强大的敌手,握住了世间最锋利的尖刀,刺进了这个人的心脏!
而那些刹那的迟疑和犹豫,不过是欺人欺己的拙劣藉口!
“完美的一击,但我从来没有忽略和低估过你。甚至很多时候,我明白病入膏肓的风潇月,其实比任何人都要可怕。”
风潇月不语,只有瞳孔在紧缩。
“因为让所有人都感觉不到危险的人,往往才是最危险的!”
风潇月笑了。笑得无奈,笑得讥讽!
“就像风潇月的‘落花指’,或许才是真正的‘落花指’。”
“那只是因为,你不再是曾经的‘飞虹子’。”
“你又何曾,还是香霏棠堰的那个病人?”
一瞬宁静,指力交错。
“落花妖指--花语诉千愁!”
“落花妖指--百炼绕指柔。”
或许正如度飞虹所说,风潇月的“落花指”,才是真正的“落花指”。因为无数道指力交织碰撞后,无见花语幽怨,唯有绕指冷冰!
当“落花指”下没有了绕指的多情,就注定不再有花语的共鸣。所以度飞虹败了,败在了他自己的“落花指”下。
肥硕的身体,道道血裂。就像情人疯癫的手,在血肉上刺划出狰狞的深痕,疯狂无比又触目惊心!
“没有血魇的束缚,果然才是最可怕的风潇月。”
“你的‘落花指’,似乎落不了花了。”
“能不能落花并不重要;重要的是,你的‘离火之气’,还能有多少?”
“或许比你想象的,要多得多。”
度飞虹沉默,血痕贯穿肥脸,越发恐怖。
青冥隐退,一幕漆暗。一朵比黑暗更为深邃的花朵,在突来的阴冷中静寂开颜。花吐千蕊杀成丝,月出花影身却迟!
“落花妖指--沧溟魔茧。”
人有时很奇怪,一些看起来很清楚的事情,往往陷入难以选择的境地。比如度飞虹很久以前就在思考,风潇月死去的时候,该用什么样的方式葬下他。
度飞虹知道风潇月并不是和他一样,那么喜欢花的世界。但落照幽和浪千重都认为,只有度飞虹编织的“花冢”,才最适合埋葬死去的风潇月。
所以他很为难,因为风潇月不喜欢花;他又不得不去做,因为只有他才能做得最好。
最终在这亡灵之楼里,度飞虹只得编织出一个茧,一个可以让风潇月永远沉睡而无法苏醒的茧。
魔茧中的生机,渐渐寂灭,风潇月大抵是真正死去了。直到现在,度飞虹依然无法相信,那个为了一个臭水沟里的馒头,可以和他们打生打死而从未倒下的风潇月,就这样结束了他痛苦的生命!
“或许,这才是最适合你的,也是你一直希望的解脱!”
不过度飞虹忘了,他的“落花指”,已然不再是真正的“落花指”了。魔茧因妖指而成,自然也可由妖指而破。
当风潇月破茧而出时,是极度的狼狈。但他依旧摇坠着身躯,站到了度飞虹的面前。只是那茧丝太过锋利,留下了浑身汩血的伤痕。
肥脸没有一丝意外。面前这个虚弱不堪又傲然倔立的男人,似乎才应该是风潇月真正的样子。可惜他还不明白,曾经可以赢过度飞虹三人;但现在,或许他没有任何的机会。
因为风潇月根本不会知道,度飞虹是怎样从悬云阁出来的。
“我忽然对你有了尊重,那种真正的尊重。”
“所以曾经的那些,只是可悲的怜悯。”
“一个病人除了被怜悯外,似乎并不需要得到太多。”
“落照幽和浪千重也是?”
沉默的肥脸,已经给出答案。一股血花喷洒,是潇月落寞的悲凉。
“你从来都不懂,就像不懂海棠花,其实是有味道的。”
“那是什么样的味道?”
“如歌、如血;如悲、如泣!”
黑耀之花,狂涌猩红;青冥迭起,金华飞虹。那再起的金辉和青冥,与黑耀结成一道玄诡的三角杀图。
“落花妖指--御花千重镜!”
“神梦千古--一花一世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