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有人喊了一声,声音停了。
屋里没人动。
林昊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地面,手按在砖上。
云婉儿靠着桌子,手指抠着医书的一角,纸都裂了。
阿箐坐在门槛上,竹杖放在膝盖上,头偏着,像是在听风,又像什么也没听。
陆离站在中间,手还搭在林昊肩上,掌心很凉。
他没说话,但林昊知道他在看自己。
“陆师兄。”
林昊声音很低,但没发抖,“我准备好了。”
陆离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想说不行,可他明白没有别的办法。
七个伪天命,他已经救了三个,剩下四个锚点充能太快,一旦炸开,整座山都会塌。
青云宗有上千弟子,山下还有城镇,百姓还不知道危险来了。
只能把能量引走。
只能有人去当灯芯。
“符文刻得深,会很疼。”
云婉儿终于开口,走到林昊身后,指尖泛起一点青光,“你要是受不了,就叫出来。”
林昊摇头:“别停。”
云婉儿咬牙,手指落下。
一道光出现在林昊后颈,顺着脊椎往下走,像烧红的铁丝扎进肉里。
他全身绷紧,牙关死咬,额头青筋暴起,却一声不吭。
血从他嘴角流下来。
陆离闭上眼。
他知道那种痛……不是皮肉伤,是灵魂被划开,硬生生刻进符文。
他见过修士试术失败,当场疯了,撕了自己的脸。
可林昊没动。
“成了。”
云婉儿收回手,指尖滴血,脸色苍白,“引导符已经入魂,能吸住四道金光。但他撑不了多久,能量一进来,身体就会毁。”
陆离睁开眼,看着林昊的背影。
那个曾经站在演武台最高处,被所有人称为“天命之子”的少年,现在跪在地上,后颈流血,呼吸沉重,背却挺得笔直。
“我来凝时间。”陆离说。
“你要烧什么?”
阿箐突然问,转过头,“记忆?还是别的东西?”
陆离没回答。
他闭上眼,心里开始数。
娘送他上山那天,握着他的手说:“冷了就回来。”师父教他引气入体时说:“错了就重来。”苏晚在药园摘花,回头一笑:“师兄,这朵像你。”
都不是大事。
可这些画面暖着心。
他张开手,像捧着一团火,然后……点燃。
痛来了。
比以前都狠。
不是头疼,是心被人掏出来碾碎。
他膝盖一软,跪倒在地,手撑着地,指节发白。
眼角裂开,血顺着脸流下来。
“逆熵回响。”他从喉咙挤出三个字。
时间停了。
四枚锚点停在爆炸前0.1秒,金光悬在空中,像四根刺向天的针。
“去!”陆离吼。
林昊猛地站起,撞开门往外冲。
云婉儿瘫坐下去,手还在抖。
阿箐扶着门框站起来,拄着竹杖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观星楼在宗门最高处,孤零零立着,风吹得檐铃乱响。
林昊一口气冲上去,站在楼顶边缘,抬头看天。
三只白色巨眼浮在云层上,冷冷盯着人间。
“来啊!”
他大喊,声音嘶哑,“天道!看看你要杀的是谁!是我林昊!不是什么伪天命!是我自己站在这儿!”
他抬起手,后颈的符文亮起,幽光照亮夜空。
四道金光从宗门四角升起,像被吸引一样冲向他。
第一道打中胸口,他弓起身子,嘴里喷出血。
第二道穿过腹部,肠子断了,血浸透衣服。
第三道轰进脑袋,他眼前一黑,耳朵流出脑浆。
第四道贯穿心脏,骨头炸开,血雾喷向天空。
可他还站着。
脚死死钉在楼顶,手举着,像举着一面旗。
最后一口气,他看向山下。
那里有陆离,正抬头看他。
他咧嘴笑了,血从嘴角涌出。
“师兄!”他嘶吼,声音已经破了,“告诉我爹……他儿子……不是孬种!”
光柱冲天而起,撞向三只巨眼。
炸了。
不是雷,不是火,是光。
金色的雨从天上落下来,无声无息,洒在青云宗每一寸土地。
低阶弟子抬头看,眼神慢慢变空。
他们忘了早上为什么集合,忘了同门的名字,忘了自己练的是哪套剑法。
有人站着不动,有人蹲下抱头,有人哭了,却不知道为什么哭。
高阶修士好一点,但道心裂了。有人吐血,有人跪地发抖,有人抱着头喊“别说了”。
阿箐跪在地上,竹杖掉进土里。
她看不见光雨,但她“看”得清楚……每滴雨里都是代码,写着“删除”“重置”“遗忘”。她能看懂,却挡不住。
她开始吐,一口接一口,最后呕出血。
三百里外,临渊城。
街上的人抬头,笑着伸手接雨。
孩子叫妈妈,妈妈不认识。丈夫叫妻子,妻子转身走开。
老父坐在门口,儿子从他面前走过,没停下。
整座城安静了。
没人打架,没人说话,没人哭。人们走在街上,像梦游,像木偶,像丢了魂。
一座活着的死城。
光雨停了。
三只巨眼缓缓闭合,消失在云中。
风停了。
陆离还站着,手垂着,脸上干涸的血一道道。
他感觉不到冷,也感觉不到痛。
他烧掉了所有关于“爱”的感受。
娘的笑容、师父的背影、苏晚的笑……都在记忆里,但再也激不起一点情绪。
像看别人的故事,冷静,遥远。
“我们……输了?”
阿箐爬过来,抱住他胳膊,声音发抖,“他们都忘了……临渊城的人……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……”
陆离没动。
他抬头看天,嘴角动了动。
“不。”他声音哑得像磨石头,“他怕了。”
他目光发亮,像还有火在烧,声音虽哑却带着一股狠劲。
阿箐愣住。
“他本可以灭了青云宗。”
陆离说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“他本可以让我死。但他没。他用了光雨,用了清洗,用了警告……因为他不敢赌。”
他顿了顿,眼睛盯着天空消失的地方。
“他现身了。他亲自来了。这说明,他怕了。”
阿箐没说话。
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他胳膊,像怕他倒下。
云婉儿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脸色苍白,一句话没说,只是把手轻轻放在陆离背上。
陆离站着,没倒。
他快撑不住了。记忆残缺,情感没了,体力耗尽。可他还站着。
因为他知道,只要他还站着,就还没输。
远处,观星楼轰然倒塌,扬起漫天尘土。
废墟中,有一点微弱的光在闪,好像有什么在召唤。
风卷来一张纸,落在陆离脚边。
他捡起来一看,是林昊小时候写的字帖,字歪歪扭扭:‘我愿为剑,护我宗门。’
那点微光,到底是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