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刚过,炼丹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。
陆离靠在墙边,左肩的布条已经被血浸湿,血顺着胳膊流到地上,积了一小滩。
他没动,也没抬头。
云婉儿在屋里低声说:“再不进来,血就流干了。”
他撑着墙站起来,推门进去。
屋里很暗,油灯压得低低的,照着石台上的苏晚。
她闭着眼,左眼下有一道金纹,像一道疤。
云婉儿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几根银针,指尖涂着药膏。
她看了陆离一眼,没说话,指了指旁边的凳子。
“坐下。”
陆离没坐。
他走到石台前,伸手摸了摸苏晚的手,很凉。
“能开始了吗?”
“你能撑住吗?”
云婉儿看着他,“你刚才受的是规则伤,不是普通外伤,止血丹没用。”
“我还能动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是问你能不能动。”
她的声音轻了些,“我是问你,烧掉八年的记忆,真的想好了吗?那是你从入门到筑基的所有修行。没了这些,你连怎么修炼都想不起来。”
陆离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掌心有茧,是练剑留下的。
他记得第一次御剑,飞了不到三丈就摔下来,陈风在旁边笑。
那天阳光很好。
他闭上眼。
那些画面一个个闪过:早上打坐,去灵田除草,师门大比拿了第三名,领功法玉简时手都在抖。
那些日子很苦,但他一步步走到了今天。
可现在,他必须把这些都烧掉。
“我想好了。”他说,“开始吧。”
云婉儿点头,从匣子里取出一根最长的金针,刺进苏晚的眉心。
苏晚身体轻轻一颤,呼吸变慢。接着是耳朵、鼻子、嘴巴,七窍都被封住。
她的胸口几乎不动了,只有微弱的起伏。
“她现在像一块石头。”
云婉儿说,“魂还在体内,但不动。你要用逆熵回响把时间停住,我才能动手。”
陆离站到石台另一边,左手按住太阳穴。
眼前变了。
金色的光点在空中流动,灵气像细沙一样飘着。
他看到苏晚体内,那道金纹是一串发光的程序,正在慢慢推进。
锚点在她心口,像一颗跳动的金色心脏,有很多根须扎进她的灵魂里。
他也看到了自己肩上的伤……一道黑色裂痕,像生锈的铁线,正往胸口爬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云婉儿问。
陆离没回答。
喉咙像是被堵住了。他闭上眼,过去的画面涌上来。
雨天练剑,摔进泥里;守夜时偷看禁书,被师兄抓到罚抄十遍《清心诀》;第一次突破境界,吐出一口黑血,师父拍他肩膀说“不错”;和苏晚一起采药,她笨手笨脚把整株拔断,两人躲在山沟里笑到喘不过气……
这些事都不算大事。可正是这些事,让他成了现在的他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点燃。
记忆像火一样烧起来,痛得像有人拿刀挖他的脑子。他咬紧牙,一声不吭。
“逆熵回响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。
时间停了。
三秒,对他来说像很久。
苏晚体内的金纹静止了。
云婉儿深吸一口气,双手抬起,指尖发出淡青色的光。
她神情专注,慢慢把手探进苏晚的胸口,手变得半透明,最后完全没入胸膛。
陆离盯着她。
每动一下,苏晚的身体都会抽搐。
云婉儿额头冒汗,手指稳住,终于碰到了那颗金色心脏。
她开始割。
第一根根须断开时,苏晚全身绷紧,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。
云婉儿咬牙,继续割第二根、第三根。
到第五根时,突然出事了。
金色心脏猛地一跳,一股力量顺着根须冲上来,撞进云婉儿的识海。
她整个人一震,嘴角流出鲜血,手僵在半空。
“糟了。”
她声音发抖,“它反击了……是鸿钧的意识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喷出一口血,往后倒去。
陆离心头一紧,冲过去扶住她,眼神满是担心。
他放下云婉儿,集中精神,分出一丝意识,直接冲进苏晚体内。
意识进入后,他来到一片灰白的空间,四周很安静,也很压抑。
远处站着一个白衣青年,脸很冷,眼神像在看一只蚂蚁。
“你救不了所有人。”他说。
陆离盯着他,一句话也不说。
他抬手,掌心出现一道暗金符文……罗睺印记。
他把所有的念头都灌进去,只有一个想法:不能让她死。
印记炸开,化作洪流,冲向那颗金色心脏。
白衣青年微微一愣。
“用执念对抗规则?”
他轻声说,“你竟想用感情覆盖程序……真是可笑。”
但他没有阻止。
洪流淹没锚点,金纹停止跳动。根须还在,但不再生长。倒计时暂停了。
时间恢复。
陆离眼前一黑,膝盖一软,跪在地上。他喘着气,脑袋空空的,好像少了什么。
“师兄?”云婉儿撑着桌子抬头,“你怎么样?”
陆离没答。他低头看手,突然发现记不起怎么引气了。
丹田空荡荡的,最基础的运行路线也想不起来。
他忘了。
八年的功法,全没了。
“手术……”
云婉儿喘着气,“成功一半。锚点停了,倒计时不走了。但根须还在,金纹会再长,三个月内必须解决。”
陆离点点头。他想说话,却发不出声音。
这时,石台上的苏晚动了。
她眨了眨眼,慢慢睁开眼睛。视线模糊了一会儿,才看清陆离的脸。
她睁大眼,眼里全是泪,声音发抖:“师兄……你的头发……”
陆离勉强笑了笑,声音沙哑:“没事,只要你活着就好。”
苏晚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流。
她想抬手,却使不上力,只能虚弱地勾住他的袖子。
云婉儿靠在桌边,脸色苍白,声音微弱:“你们……别再硬撑了,这伤,得好好养。”
门外,阿箐坐在石阶上,背靠着门框,竹杖放在膝上。她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规则的变化。她皱眉,低声说:
“外面很安静,没有执法使靠近,道网也没反应。”
屋里没人回应。
陆离还跪在地上,手撑着地,肩膀微微发抖。他太累了,累得站不起来。
可他知道,不能倒。
苏晚还在,锚点只是停了,还没消失。
他慢慢抬头,看向窗外。
天边有一点亮光,像是快天亮了。
“三个月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够了。”
苏晚虚弱地摇头,眼泪又落下来,声音带着求他:“不够,师兄,你不能再烧记忆了。”
陆离看着她,语气坚定:“我不烧。这次,我会找到别的办法。”
云婉儿闭上眼,靠在桌边休息。她太虚弱,说不出话。
阿箐侧过头,脸上带着疑惑,轻声问:“你刚才……在意识空间里,做了什么?”
陆离目光坚定,声音低却有力:“我告诉它,有些事,比规则更重要。”
屋里很静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越来越近,像是危险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