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的早晨来得太早了。天还没亮透,窗户外面是一片灰蒙蒙的白,像有人用橡皮把整个世界擦了一遍,擦得太用力了,留下了一层薄薄的碎屑——那是霜,趴在玻璃上,细细密密的一层,像鱼鳞,像盐。窗台上的霜更厚,毛茸茸的,沈昀用手指划了一下,指尖凉得发麻,霜下面是一层薄冰,硬的,刮不动。
程川还在睡。他缩在两床被子下面,只露出半个头,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,颜色比平时深,像被汗浸湿了。脸朝里,只露出一只耳朵。耳朵很小,耳垂薄薄的,几乎透明,能看见里面细小的血管,红红的,像冻伤。
沈昀看了他一眼,没叫他。昨天从医院回来之后,程川就不太对劲。话少,吃得少,晚上翻来覆去很晚才睡着。沈昀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。但他说没事的时候,声音是闷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卫生间的水龙头拧到最左边,出来的水是凉的,沈昀洗了脸,抬起头看镜子。镜子里的脸和昨天一样——白,瘦,眼下发青。他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,毛巾是湿的,擦不干,水珠挂在眉毛上,他用袖子蹭了一下。换了校服,系好扣子,围巾围了两圈。
程川还没醒。沈昀走到他床边,推了推他的肩膀。肩膀很烫,隔着校服都能感觉到。他又推了推,程川动了一下,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。
“程川。”
“嗯。”声音闷在被子里,沙哑的,像嗓子眼里塞了棉花。
“起来了。”
被子往下拉了一点,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杏眼是红的,眼白上全是血丝,像一张白纸上画满了红线。眼皮肿着,双眼皮变成了三眼皮,眼尾往下耷拉,看起来更委屈了。瞳孔是浑浊的,不亮了,像一杯被人搅浑了的水。他看着沈昀,目光涣散,像在看他,又像没在看他。
“你发烧了。”沈昀把手背贴在他额头上,烫的,不是温的,是烫的,像摸到了一杯刚倒出来的热水,杯壁热得烫手。
“没有。”程川说,声音还是闷的。他把被子拉上来,又想盖住脸。
沈昀把被子扯下来,不让他盖。程川的脸上浮着一层不正常的红,不是冻出来的那种红,是烧出来的,两团红印子在颧骨上,像被人抹了胭脂,抹得太重了,红得不自然。嘴唇干裂了,昨天那道新裂的口子结了一层薄痂,半透明的,像一层干掉的胶水,但下唇又裂了一道新的,渗出一小滴血,鲜红色,在苍白的嘴唇上格外扎眼。额头上有汗,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淌,挂在眉毛尖上,亮晶晶的。
“你发烧了。”沈昀又说了一遍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体温多少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摸一下。”
程川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,又把手放下来了。“没感觉。”他说。
沈昀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程川这个人,不是不怕疼,是习惯了疼。疼久了就分不清什么是疼什么是不疼了。额头烫成这样,他觉得自己没发烧。不是逞强,是真的不知道。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告诉他真相了,因为他从来不听。不听就不说了。他的身体闭上了嘴,只是默默地烧着,默默地瘦着,默默地裂开。
沈昀走到自己床边,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,给顾夜舟发了一条消息:程川发烧了,今天不去医院了。
顾夜舟秒回:严重吗?
沈昀看了程川一眼。程川已经坐起来了,靠在床头,被子拉到胸口。他的脸还是很红,嘴唇上的血已经干了,变成暗红色,粘在皮肤上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,手指交叉在一起,指甲盖是白的。
沈昀:不知道。
顾夜舟:我让校医过去。
沈昀:不用。我看着他。
顾夜舟:你看着他有什么用?你会看病?
沈昀没回了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走到程川床边,弯下腰,把程川的鞋从床底下拿出来,放在他脚边。
“起来,去医务室。”
“不用去。”程川说,“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“你昨天已经睡了一觉了。没好。”
程川没说话。他看着地上的鞋,白色的帆布鞋,鞋面上有一道裂口,用胶水粘过,胶水干了,发黄了。他看了几秒,把脚伸进去,鞋带没系,就那么踩着。
沈昀把围巾解下来,围在程川脖子上。围巾很长,绕了两圈还有余。深蓝色,羊毛的,衬得程川的脸更白了。
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出了宿舍。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,摸黑下楼。程川走在前面,沈昀跟在后面。程川的脚步很沉,每一步都像在踩一个很深很深的坑,拔出来,踩下去,拔出来,踩下去。到了二楼,202的门关着,门缝下面有光。程川经过的时候,脚步慢了一下,然后又快了。沈昀看见了他的后脑勺,头发翘着,一撮一撮的,像被人揪过。
出了宿舍楼,冷风灌进来。天亮了,太阳出来了,很淡,像一个月亮挂在天上,白白的,不刺眼。地上的雪化干净了,地面是湿的,灰黑色的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脚步声啪嗒啪嗒的,程川低着头从他们旁边走过去,那些人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医务室在教学楼一层,走廊尽头。门开着,里面坐着一个校医,女的,四十多岁,穿着白大褂,头发盘得很紧。她看见沈昀和程川,放下手里的杯子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发烧。”沈昀说。
校医走过来,从抽屉里拿出一支体温计,甩了甩,递给程川。“夹在胳肢窝里。”
程川接过去,解开校服扣子,把体温计塞进去。他的手指在发抖,扣子解了半天才解开,扣眼太小了,手指太僵了。
“坐。”校医指了指椅子。
程川坐下来。沈昀站在他旁边。两个人等了几分钟。校医在写什么东西,笔尖沙沙的。墙上的钟在走,秒针一下一下地跳,跳得很响,像有人在用指甲敲桌面。
校医放下笔,走到程川面前。“拿出来。”
程川把体温计从校服里拿出来,递给校医。校医举起来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三十九度四。”
沈昀的手攥紧了。
“怎么烧这么高才来?”校医看着程川,“你自己不知道?”
程川没说话。
校医叹了口气,从药柜里拿出几盒药,放在桌上。“退烧药,一天三次,饭后吃。消炎药,一天两次,也是饭后。多喝水,别运动,躺着休息。”她把药装进一个塑料袋里,递给沈昀。
“他不用打针?”沈昀问。
“先吃药。明天还不退,再来。”
沈昀接过塑料袋。程川站起来,把校服扣子系上,手指还是抖,扣子还是解了半天才系上。
两个人出了医务室。走廊里有人了,三三两两的,有人拿着面包,有人戴着耳机,有人在笑,笑得很响,在走廊里回荡。程川走在前面,低着头,刘海垂下来盖住眼睛。他从那些人旁边走过去,没有人看他。不是故意不看,是不需要看。一个发烧的贫困生,在这个学校里,和一面墙、一根柱子、一块砖一样,都是背景。
进了教室,宋辞已经到了。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,校服搭在椅背上。头发比昨天又长了一点,垂在眉毛上面,快盖住眼睛了。他看见程川,目光停了一下。
“你脸色不好。”宋辞说。
“发烧。”沈昀说。
宋辞没说话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水,放在程川桌上。水是冰的,瓶壁上凝了一层水雾,白花花的。程川看了那瓶水一眼,没动。
第一节课是英语。方老师穿着墨绿色的毛衣,头发扎成低马尾,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有点肿。她讲课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,语速比平时慢。沈昀听了几句,没听进去。他看着程川。
程川坐在宋辞的另一边,课本立着,但眼睛没看课本。他看着桌面,桌面上有一道划痕,很长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路。他的脸还是红的,但红得不均匀,颧骨上两团红印子,脸颊是白的,下巴是白的,额头也是白的。嘴唇上的血已经干了,暗红色的,粘在下唇中间,像一小块干掉的油漆。他的手放在桌上,手指交叉在一起,指甲盖是白的,不是健康的粉色。
他撑了一节课。
第二节课是数学。沈昀的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,又划掉了,又写了几行,又划掉了。他写不下去。他一直在看程川。程川的头越来越低,课本立不住了,歪在一边。他的眼睛半闭着,睫毛垂下来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他的呼吸很重,胸口起伏很大,像一个人在用力推一扇很重的门。
下课铃响了。程川趴在了桌上。
沈昀站起来,走过去,把手背贴在他额头上。比早上更烫了,像摸到了一个烧开的水壶。
“程川。”
程川没动。
“程川。”沈昀推了推他的肩膀。
程川动了一下,抬起头。他的脸上有课本压出来的红印子,从颧骨到下巴,一道一道的。眼睛是闭着的,睫毛在抖。他睁开眼,瞳孔是浑浊的,看着沈昀,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。
“几点了?”他问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十点。”
“哦。”他又趴下去了。
沈昀站在他旁边,看着他的后脑勺。头发很软,发尾分叉了,白白的,像蒲公英的绒毛。后颈露在外面,校服领子太低了,遮不住。后颈上贴着抑制贴,两层的,边角翘起来了。沈昀盯着那张抑制贴看了几秒,想起了什么。程川是Omega。他发烧了。
Omega发烧的时候,信息素会不稳定。他后颈上的抑制贴已经翘起来了。
沈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的抑制贴,撕开包装,把旧的揭下来。旧的抑制贴背面有一层淡黄色的东西,不是胶,是渗出来的信息素。程川的信息素是甜的,桂花味的,沈昀闻不到,但他知道它在往外冒。
他把新的贴上去,按了按,确认贴好了。程川动了一下,没醒。
沈昀把那张旧的抑制贴卷成一团,塞进口袋里。
第三节课,程川没起来。
他趴在桌上,脸埋在胳膊里,只露出半只耳朵。耳朵是红的,耳垂薄薄的,几乎透明。他的呼吸很重,偶尔咳一声,咳得很轻,像怕吵到人。沈昀坐在他旁边,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,披在程川身上。程川动了一下,又不动了。
宋辞在旁边,看了沈昀一眼,又看了程川一眼。他放下手里的笔,把搭在椅背上的校服拿起来,也披在程川身上。两件校服叠在一起,一件是沈昀的,领口泛白,袖口磨毛了,一件是宋辞的,熨得笔挺,扣子闪闪发亮。
程川缩在两件校服下面,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。
中午,沈昀去食堂打了饭。两个最便宜的套餐,米饭,炒白菜,一碗紫菜汤。他把餐盘端回教室,放在程川旁边。程川没动。
“程川,吃饭。”
程川摇了摇头。
“你吃了药才能退烧。药要饭后吃。”
程川还是没动。
沈昀站在他旁边,等了一会儿。程川慢慢抬起头,他的脸更红了,红得不正常,像被火烧过。嘴唇上的血已经干了,暗红色的,粘在下唇中间,像一小块干掉的油漆。他的眼睛是闭着的,睫毛在抖。他睁开眼,看着桌上的餐盘,看了几秒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白菜,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下去了。
他又夹了一块。这次嚼了很久,咽不下去,梗在喉咙里,他咳了一下,差点吐出来,但忍住了。他把那口白菜咽下去了,又喝了一口汤。汤是凉的,紫菜沉在碗底,一团一团的,像头发。
他把饭吃完了。不是吃完的,是咽完的。一口一口地咽,像在咽药。吃完之后他趴在桌上,又闭上了眼睛。
沈昀把药拿出来,按照校医说的,把退烧药和消炎药放在手心里。白色的药片,圆圆的,小小的,像两颗牙齿。他把药放在程川手边,把水打开,放在旁边。
“药。”
程川伸出手,摸到药片,拿起来,放进嘴里,喝了一口水,咽了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药咽下去了。他又趴回去了。
沈昀把剩下的饭吃了。白菜凉了,油凝在表面,白花花的,像一层蜡。他嚼了两下就咽了,没尝出味道。
下午第一节课,程川没上。
沈昀送他回了宿舍。程川走在前面,走得很慢,脚在地上拖着,鞋底磨着地面,吱吱的,像老鼠叫。沈昀跟在后面,想扶他,程川摇了摇头,说不用。他自己爬上了四楼,推开门,走到床边,坐下来,脱了鞋,躺下去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整个过程没有说一句话,没有看他一眼。
沈昀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程川面朝墙,缩成一团,被子盖到耳朵,只露出一小截后颈。后颈上贴着抑制贴,新的,沈昀早上贴的那张。抑制贴的边缘是透明的,贴在皮肤上,几乎看不见。但沈昀知道它在那里。它盖住了一个小小的腺体,盖住了程川的秘密,盖住了他身上的桂花味。
沈昀把窗帘拉上,把窗户缝里的毛巾塞好,把暖气片拧到最大。暖气片还是凉的,但他拧了,等它热起来。
他站在床边,看着程川。程川的呼吸很重,一呼一吸,一呼一吸,像一个人在用力拉一个很重的风箱。他的肩膀在动,被子跟着动,一下一下的,很慢。
沈昀坐下来,坐在床边的椅子上。椅子是塑料的,硬,坐着不舒服。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,靠近床边。
“程川。”
程川没应。
“我在这儿。”
程川的肩膀动了一下,没回头。
沈昀坐在那里,没走。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,像要下雪。远处有人在喊,声音很远,听不清喊什么。钟楼响了,当当当的,声音在冷空气里传得很远,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。他看着程川的背,被子下面那个小小的起伏,一上一下,一上一下,像一个人在慢慢地呼吸,慢慢地活着,慢慢地撑。
手机震了。顾夜舟发来一条消息:程川怎么样了?
沈昀:睡了。
顾夜舟:你吃了吗?
沈昀:吃了。
顾夜舟:骗人。
沈昀看着这两个字,没回。
过了几分钟,又震了。顾夜舟:我在校门口。给你带了吃的。你下来拿,还是我送上去?
沈昀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校门口,那辆黑色SUV停在那里。顾夜舟靠在车旁边,手里拎着一个纸袋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夹克,里面是件白色T恤,领口很大,锁骨全露在外面。风很大,吹得他的头发往一边倒,他眯着眼睛,看着宿舍楼的方向。
沈昀放下窗帘,转身看了程川一眼。程川还在睡,呼吸还是很重。他出了门,下楼。二楼202的门关着,门缝下面有光。他没停,继续下楼。
出了宿舍楼,冷风灌进来。他穿过操场,走到校门口。顾夜舟看见他,把纸袋递过来。
“三明治。咖啡。”
沈昀接了。纸袋是热的,咖啡的热气从杯盖的小孔里冒出来,白白的,在冷空气里凝成雾。
“程川烧到三十九度四。”沈昀说。
顾夜舟的眉头皱了一下。他的眉头皱起来的时候,眉心那道很浅的竖纹变深了,像一条被折叠过的纸,折痕永远在那里,抹不平。
“校医怎么说?”
“先吃药。明天不退再去。”
顾夜舟点了点头。他看着沈昀的脸,看了两秒。
“你也瘦了。”
“你说过了。”
“再说一遍。”
沈昀没接话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,棕色的,上面印着面包店的logo,一个小小的皇冠,金色的。
“你进去吧。冷。”顾夜舟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
顾夜舟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轻,嘴角只弯了一边,但眼睛是亮的。他的脸在路灯下显得很白,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,鼻梁上有一条细细的光线。他伸出手,把沈昀脖子上的围巾拢了拢——沈昀早上把围巾给了程川,脖子上什么都没围,领口敞着,露出锁骨。
“围巾呢?”
“给程川了。”
顾夜舟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,围在沈昀脖子上。围巾是黑色的,羊毛的,有他的体温,有他的味道。松木味,浓烈的,像一整片森林。
“进去吧。”顾夜舟说。
沈昀转身走了。他穿过操场,走进宿舍楼,上楼。二楼202的门关着,门缝下面有光。他经过的时候,门开了。
林逸站在门口,穿着深蓝色的睡袍,手里拿着一杯水。他的头发是干的,梳得很顺,在走廊的灯光下发梢有一点棕色。脸是温和的,眉目舒展,嘴角微扬。他看见沈昀,目光停在他脖子上的围巾上。
“夜舟来过?”林逸问。
沈昀没回答。
“程川发烧了?”
沈昀的手攥紧了纸袋。
“你消息挺快。”
林逸喝了一口水,咽下去,舔了舔嘴唇。他的嘴唇很润,保养得很好,不像沈昀和程川那样干裂。
“这栋楼里发生的事,我都知道。”
沈昀看着他。林逸的眼睛是棕色的,瞳色不深不浅,像一杯泡了很久的茶。他看着沈昀的时候,那双眼睛里有光,不是刺眼的光,是一种很柔和的光,像台灯的光照在书上,不亮,但够用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沈昀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林逸靠在门框上,“就是提醒你,程川发烧了,信息素会不稳。你也是Omega,你应该知道。”
沈昀的手攥得更紧了。纸袋被他捏皱了,里面的咖啡杯歪了一下,盖子没拧紧,洒了一点出来,烫的,烫在手背上,红了。
“管好你自己。”沈昀说。
他转身上了楼。林逸没叫他。
上了四楼,推开411的门。程川还在睡,姿势没变,面朝墙,缩成一团。被子拉到耳朵,只露出一小截后颈。他的呼吸还是很重,但比刚才轻了一点,像一个人在推一扇很重的门,推了很久,门慢慢开了一条缝。
沈昀把纸袋放在桌上,把围巾解下来,叠好,放在枕头旁边。他坐在床边,看着程川的背。被子下面那个小小的起伏,一上一下,一上一下,慢下来了,不像刚才那么急了。
他把手伸进被子里,握住程川的手。程川的手很烫,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。手指细得像筷子,骨节突出,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骨头。他把那只手握在手心里,握了很久。
程川的手慢慢不烫了。不是不烫了,是沈昀的手也烫了。两只手烫在一起,分不清谁的更烫。但沈昀知道,程川的烧还没退。他的手烫,是因为程川的手烫。程川的手烫,是因为他的身体在烧。他的身体在烧,是因为他在这个学校里待了太久,忍了太久,撑了太久。他的身体替他撑不住了,替他烧了,替他病了,替他说了那句他从来不肯说的话——我不行了。
沈昀握着那只手,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。天暗了,灰蓝色的,像一块旧抹布。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,一扇一扇的窗户,方方正正的,像格子。钟楼的尖顶戳进云里,钟停了,指针停在四点二十三分,不知道停了多久。
他坐在那里,握着程川的手,一直坐着,坐到天彻底黑了,坐到程川的呼吸变得均匀了,坐到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。他坐在那里,没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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