寺庙后院的池塘开了几株白莲,叶上的露珠俏皮可爱,被风儿吹得来回滚动。
她站在池边沉思,只觉这开着莲花的池塘十分眼熟,似乎在很深很远的记忆中出现过这幅画面。
“之前并没有莲花呀?”不知是在问自己,还是在问身后的梅婆婆。
梅婆婆坐在后边廊上,手中拿着捣药罐和捣药杵,催促道:“丫头,快来干活呀,看什么呢?”
白沐雪走近她,重复了一遍问题:“梅婆婆,那池子的莲花可是你养的?”
“是啊,我看那池塘闲着也是可惜。”
白沐雪有一下没一下地捣着罐中的草药,心思早已飘到恒古悠远之处了,梅婆婆瞧她神态异常,以为在恼着狸吾近日与她疏远的原因。
偶有几只蜻蜓寻香而来,立于花尖之上,似要为夏荷画卷添上一笔。
白沐雪望着出神,脑中记忆被她越挖越深,越深越乱,唯一有所关联的可能是那莲芯了,或许那间书房能寻到什么线索。
“梅婆婆,我先去书房看看,您先忙。”
“哎,哎你!”
不等梅婆婆责骂,她早已丢了手中工作径自跑向那堆满书籍画卷的房间。
琳琅满目的书卷几乎不曾被人打扫过,高处的几摞书封上积着厚厚的尘土。
白沐雪搬来木椅站上去,朝那尘土轻轻一吹,鼻尖嗅到一股霉味让她连打好几个喷嚏。
她直觉这房间里绝对有她想知道的事,关于孩童时期的模糊记忆,关于狸吾莲芯的由来,她几乎能确定记忆中的老人家定是与狸吾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。
白沐雪在书房一待就是半日,一直到夕阳落下,房间视线变得黑暗她才回过神,这么长的时间她并没有有用的收获,只是这过于繁多的医书和降妖之术让她实在费解。
‘吱吖’一声木门被推开的声音引去了她的注意,门外的人缓缓举步踏进屋子,一眼便瞧见了斜靠在摇椅上翻阅医书的白沐雪。
“你来这干什么?”她淡淡一瞥,继续沉寂在浩瀚无垠的药典之中。
“这是我要问你的吧。”狸吾带着慵懒闲适的步子靠近了她。
她徒然合上书,思索斟酌片刻,言语激动道:“对了,这儿之前可是住了一个老人?”
狸吾尚未回答,她接着又问:“那日你与铁鼠说的往事……提到了你的外祖父,莫非便是这个屋子原来的主人?”
狸吾听到她问,便也不瞒,微微点头道:“是啊,你问这个做什么。”
白沐雪终将两件事联系起来了,她幼时所受的莲芯便是狸吾外祖父所赠,那莲花便出自他手,若是自己将这屋中书籍查阅一番,定能找到与之相关的信息。
“对了,你外祖父可是养那莲花芯多年?”
此时的狸吾尚未知晓当年闯入大宅的妖怪娃娃便是白沐雪,眼下自然对她所提的事有所意外,他开始端详起眼前的小姑娘。
白沐雪会意一笑:“自当是有些秘密不给你知道的,你帮我个忙可好?”
“你又打什么鬼主意呢?”他回之一笑。
“你帮我一起找找,可有你外祖父亲笔书写的……书……或者什么药方,记事之类的东西。”
被她这样一提醒,狸吾确实忆起一样东西,是于莲芯养出后,老头子将一叠纸锁进紫檀木盒之中。
狸吾对那紫檀木盒印象不深,找起来并不容易,但瞅着眼前女孩迫切需求的神情,却也不忍让她失望。
二人在书房内点了盏灯,开始翻箱倒柜寻起木盒来,动静引来了铁鼠,他站在房外扫视一片狼藉的书房。
“你们俩搞什么破坏呢?”
二人似无暇顾及他,埋首于书海之中,一晃便是一个时辰,直到狸吾在书柜底下的暗格之中找见了那紫檀木盒。
木盒并未上锁,里面只有一本蓝封的册子,狸吾小心地翻开,一排排熟悉的字迹仿佛还带着陈年墨香,诱着他回到十四年前。
﹉
夜阑人静,老者的书房油灯一夜未灭,砚台上的墨汁不断挥洒在泛黄的纸张上,一笔一画勾勒着绝望中的一线生机。
他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死去,也不知道他的外孙能否躲过元斋迫害,他不安,心疼,一切却又无可奈何。
天刚蒙蒙亮,狸吾推门催他休息,见他仍孜孜不倦地书写着,一刻也没有把时间放在他的催促上。
“你到底在忙什么,别忘了你是人,累死了我还得给你收尸。”他倚靠门框,道得没心没肺。
见老人依旧不回话,不免心下狐疑,便走近了他,侧头仔细瞧那纸张所记录的东西。
半晌,老人终于落下最后一笔,他将纸张折叠工整套上蓝封,放入桌上的紫檀木盒之中,宛若珍宝一样,仔细擦拭。
“这些是什么?”
“呵呵呵,救命良药啊。”他答得模糊。
见狸吾不知其话中之意,老人抚须一笑,道:“或许真是我太过贪心,若有朝一日有人能养出纸中记载之物,我亦能死而无憾了。”
﹉
旋龟远远望着门外两个人影,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确实令他颇感兴趣。
白沐雪仔细翻阅手中的册子,全然不看身旁的狸吾,更是不知何时回到家门口了。
狸吾见她入神便也不扰她,与她一同立在门外,悄悄关注却不出声。
似乎许久未曾这样认真瞧着她了,不知这样的机会还能有几次,这样想着,视线更加不能挪动半分,满心满眼皆是她的模样。
“小姐!”一声不合时宜的叫唤打破了沉寂,远处的旋龟正朝着二人招手。
白沐雪抬眼便碰上他的视线,歪头疑惑道:“你盯着我做什么?”
“这里边写了什么?”不予理会方才她的询问,像是有意岔开话题似的,狸吾追问道。
只见她笑颜逐开,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,指了指这蓝册子兴奋道:“这里边是他如何养成莲芯的过程,若我能寻到世间最为纯净之物,也能养来!不过,我倒是很好奇这里所记的‘血莲芯’,似乎是更为神奇之物呢。”
“你……为何要养这些?”
“还能为何,自然是为了你啊。”她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傻。
狸吾嘲她,看起来并不相信她能有所作为,摆摆手不屑道:“你个小丫头如何能养出莲芯?还是别枉费工夫了。”
白沐雪一把握住他左右摆的手,有些不服气,有些倔强倨傲,还有那双能言会道的明眸,似乎胜过所有辩驳。
狸吾不难猜测她为何要养这莲芯,但私心却是不希望她与这些东西染上任何关系,沾染越多牵扯便多,危险更是不寻自来。
“莲芯是佛道之物,你是个妖怪,如何能养?”他淡淡道。
“若不试过又怎么知道我不行呢?你放心,我这般天资聪颖一定可以想办法助你的。”
她拍着胸脯保证,那副神态确确实实的成竹在胸,狸吾被她说得有些动摇,只想将这率真可爱的姑娘紧紧拥住,再不放开。
他避开她的眼神,不去看她也不让她再看自己,言语有些闪躲道了一声‘傻’。
月儿隐去身影,门外陷入漆黑,仿佛在催促着二人快些分别。白沐雪对他摆摆手进了宅子,背影绰约,他目送,直到不见踪影方才离去。
次日清晨,庭院清风一阵紧过一阵,拂过几片叶子落至女孩肩上,她立在院中那被挖去的坑洞边,陷入沉思。
她记得这里定是发生过什么,只是年岁过于久远,自己当时实在年幼,若要追溯到十几年前……那记忆还是模糊了些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。
在见到白斯寒后,她眼中的希望又亮了几分,当时的白斯寒年长些或许能供她一些可寻的蛛丝马迹呢!
在得知她的疑问后,白斯寒扶颔回忆,不多时便答道:“我只记得我们是追两只大鸟,好像就是那两只鸟挖了这个坑。”
事情似乎开始逐渐明朗起来,狸吾的外祖父便是当年那位老人,而那两只鸟是那位老人派来寻找纯净之物的,用于养莲。
这尘土……便是纯净之物?
白沐雪蹙眉不解,这下面埋着何物?这本就是爹爹的妖怪大宅,如何称得上纯净之地?
白斯寒似看出她疑惑之处,叹息道:“看来,想要弄清这件事,必须找老爹问问这尘土的由来。”
二人愁虑之际,不曾注意门外有一小小身影正向他们走来。
“姐姐,梅婆婆叫你与我一同采药。”
小麒笑盈盈地跑到她跟前,肉乎乎的脸蛋因跑得有些快开始红润,越发有趣。
“这老太婆对我还真是不客气呢。”
白沐雪不满地怨了一声,手中却也接过小麒递来的竹篮,转身朝白斯寒招呼一声便出门了。
身后的小麒也屁颠屁颠地随了上去,大概是混得熟了,小麒格外亲近地挽上她的手,一同采药去了。
人族小镇的后山能有什么草药,她心中虽犯嘀咕,可眼下还是仔细搜寻着山中每一个角落。
小麒与她相同,皆是天生能寻药的妖精,不,小麒为麒麟后代,自然算不得妖精,是为异兽。
他还在万花瑶台的时候,不知靠着灵敏的嗅觉为梅婆婆寻过多少奇花异草,练就多少灵丹妙药。
只是这混杂了人族气味的小山不比万花瑶台纯净,寻找起来还真需要点工夫。
“姐姐,你还离开吗?”孩子的好奇心毕竟旺盛,半天寻不到目标,便开始将心思放到别处了。
白沐雪微微一笑,揉揉他的碎发沉沉道:“当然要回去啊,我家在云牙山。”
“可是你走了,大哥会不开心的。”
大哥是指狸吾吗?她有些惊讶,那小子在这数月里也曾念过她吗?这样想来,心中倒真有些愉悦,她轻哼一声,装作漠不关心的模样,牵起小麒的手继续往更深的山间走去。
“那就让他多想想我,现在我们先找药,乖。”
小麒虽然乖乖跟在身旁,但嘴里不依不饶地犯着嘀咕嘴,说来道去无非就是希望白沐雪能够一直留下来。
如凝脂的指尖因拔一株细草而割出一条口子,而篮中躺着几株常见草药外并无其他收获,眼见着到了黄昏,深山密林丛生,天色被枝繁叶茂遮掩得昏暗。
小麒一捂肚子,对着沐雪撒娇道:“姐姐,我饿了,要不今天就先回去好吗?”
她无奈,本想着在日落之前一定要回去的,可眼下也没有寻见有用药草,若是无功而返也挺丢面子的。
她想着不如先送小麒回去,自己再来寻,可是口中的话尚未吐出,鼻尖先嗅到一股怪异药味!
接着是一团又一团的浓烟迷雾从天而降。
直觉不妙,白沐雪一把将小麒藏置一棵大树后,厉声交代他不可出声,随后自己已被一片茫茫烟雾包裹其中。
一瞬间,她嗅不到树林间的花草味道,听不清虫鸣鸟语,甚至连夏日暖风也感受不到。
一片晕眩过后,她开始精疲力竭,脑中仅剩昏昏欲睡再无其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