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早晨,沈昀是被光晃醒的。
窗帘没拉严,一道阳光切进来,正正地落在眼睛上。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太阳出来了。雪后的太阳不暖,但亮,亮得刺眼。楼顶的积雪开始化,水从屋檐上往下滴,一道一道的,在阳光里闪着光,像有人从楼上往下扔碎玻璃。
他翻了个身。程川已经起来了,被子叠得方方正正,枕头摆在被子上面,床单抻得没有一丝褶子。他叠被子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,先把被子折成三折,再把两头往中间折,最后对折,边角掐得整整齐齐,像豆腐块。沈昀以前问他跟谁学的,他说福利院的阿姨教的。那种阿姨不会教你解方程,但会教你把被子叠成豆腐块。因为在这个世界上,你唯一能控制的东西,就是你的被子。
卫生间的灯亮着,门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水声哗哗的,程川在洗脸。沈昀坐起来,把被子推到一边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。没有新消息。顾夜舟的对话框停在昨天的“明天我送你们”,他没回,顾夜舟也没再发。
程川从卫生间出来,脸上还挂着水珠。他用袖子擦了一把,袖子湿了一片。今天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,不是校服,是他自己的。卫衣洗了很多次,领口松了,露出锁骨。锁骨很细,像两根火柴棍搭在那里。卫衣的颜色衬得他的脸更白了,不是苍白,是那种瓷器的白,釉面上有一层淡淡的光。
“走吧。”程川说。
两个人出了宿舍。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了,没人修,他们摸黑下楼。二楼202的门关着,门缝下面没有光。林逸不在,或者还在睡。沈昀经过的时候脚步没停。
出了宿舍楼,冷风灌进来。太阳出来了,但风是冷的,吹在脸上像刀子刮。地上的雪化了大半,露出一块一块的灰色地面,像一件打满补丁的衣服。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,穿得很少,脸跑得通红。一个男生从他们身边跑过去,浑身冒着白气,像一辆烧煤的火车。
校门口,黑色SUV停在那里。顾夜舟没在车里,他靠在车旁边,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大衣是黑色的,今天换了一件,比昨天那件长一点,下摆快到膝盖了。里面是件浅灰色的薄毛衣,领口不大,只露出一截脖子。头发没梳,刘海垂在眉毛上面,被风吹起来一点,露出额头。
他看见沈昀,没说话,拉开车门。
沈昀上了车。程川跟在后面,坐在后座。司机发动车子,往医院开。
车里很暖和。沈昀把围巾解下来放在腿上。围巾是顾夜舟那条,深蓝色的,羊毛的,戴了这么多天,已经软塌塌的了,没了形状。
“你吃了吗?”顾夜舟问。
“没有。”
顾夜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袋,递过来。纸袋是棕色的,上面印着面包店的logo,不是学校门口那家,是更远的那家,贵的那家。
“什么?”
“三明治。还有咖啡。”
沈昀打开纸袋。两个三明治,用保鲜膜包着,里面夹着鸡蛋和生菜。两杯咖啡,杯盖上的小孔冒着热气。他把一杯咖啡和一个三明治递给后座的程川,程川接了,小声说了句谢谢。
“你吃了?”沈昀问顾夜舟。
“吃了。”
“吃什么了?”
“跟你一样。”
沈昀没再问了。他咬了一口三明治,面包很软,鸡蛋是溏心的,咬开之后蛋黄流出来了,粘在嘴角上。他用纸巾擦了一下,纸巾上印着面包店的logo,一个小小的皇冠,金色的。
“你嘴角还有。”顾夜舟说。
沈昀又擦了一下。
“左边。”
沈昀换了左边擦。
顾夜舟伸出手,用拇指在他嘴角蹭了一下。拇指蹭过皮肤,粗粝的,温热的。沈昀愣了一下,顾夜舟已经把拇指收回去了,放在自己嘴边舔了一下。
“甜的。”他说。
沈昀没看他,低头继续吃。
到了医院,三个人下了车。住院部的大楼在阳光下白得发蓝,窗户一格一格的,反射着天空的颜色。门口的雪铲干净了,堆在两边的花坛里,灰扑扑的,混着泥。一个护工推着轮椅从他们身边过去,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头,盖着毯子,闭着眼睛,头歪向一边,嘴巴张着,露出一口假牙。
进了大厅,电梯口排着队。等了两趟才上去。到了七楼,走廊里很安静,护士站里的护士在低头写东西,笔尖沙沙的。消毒水的味道从每一扇门里渗出来,混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甜味,像坏掉了的水果。
302的门关着。沈昀站在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,停了一下。
他想起上一次来看她的时候,她让他走。他说不走。她说你当年走的时候也没说你不走。他说不出话。他永远说不出话。对着沈晚,他永远说不出话。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说什么。对不起太轻了,我有苦衷太假了,我还会回来看你的他自己都不信。
他拧开门。
沈晚醒着。
她半靠在床上,枕头竖起来垫在背后,被子拉到胸口。头发散在肩膀上,白的,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,像蚕丝,像蛛网,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花。脸很小,下巴尖尖的,颧骨突出,皮肤白得发青,薄得能看见太阳穴下面那根细细的青色血管。眼睛是红色的,深红色,像石榴籽,像凝固的血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眼睛上,那红色变得更深了,像一杯被阳光穿透的红酒。
她看见沈昀,又看见程川,又看见顾夜舟。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去,不快不慢,像一个老师在点名。
“你又来了。”她对沈昀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昨天说随便。”程川从沈昀身后探出头,“随便就是想来。”
沈晚看着程川。她的目光在程川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不是不好意思,是那种“我看完了”的移开,像一个人翻完了一页书,翻到下一页去了。
“包子呢?”沈晚问。
程川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四个包子,还冒着热气。塑料袋外面凝了一层水雾,热乎乎的。他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,打开,把包子一个一个拿出来,摆在一张纸巾上。包子是白菜馅的,皮薄,馅多,褶子捏得整整齐齐,像一朵一朵还没开的花。
“你吃。”程川说。
沈晚看着那些包子,看了两秒,伸手拿了一个。她拿东西的动作很慢,手指不太听使唤,捏了好几次才捏住。她把包子送到嘴边,咬了一小口。皮薄,馅多,白菜切得细,咸淡刚好。她嚼了两下,咽下去了。又咬了一口。这次比刚才大了一点。
“好吃吗?”程川问。
沈晚嚼着包子,没回答。她又咬了一口,把剩下的半个包子放在纸巾上,拿起了第二个。
“你慢点吃。”沈昀说。
沈晚没理他。
顾夜舟站在窗边,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看着窗外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长长的,细细的。他的侧脸在光里显得很安静,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,鼻梁上有一条细细的光线,嘴唇的轮廓被光勾出来。他看着窗外的那栋楼,看着那些窗户一格一格的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程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沈晚靠在床上。两个人之间隔了半米的距离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,亮晃晃的。沈晚吃完了两个包子,拿起第三个。程川把纸巾往她那边推了推,怕包子掉下来的渣弄脏床单。
“你叫什么?”沈晚忽然问程川。
“程川。”
“哪个川?”
“山川的川。”
沈晚想了想。“就是三条竖。”
程川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对,三条竖。”
沈晚看着他笑,自己的嘴角也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觉得有点意思。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,真的只有一点点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但程川看见了。他的笑更大了一点,眼睛弯成了月牙,睫毛翘着,鼻头红红的。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。平时他看起来总是在担心什么,眉毛微微皱着,嘴角微微往下撇,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,往下看了一眼,不敢跳,又不敢退。但他笑起来的时候,那些东西都没了,眉毛展开了,嘴角往上走了,整张脸像一朵被水泡开的干花,皱巴巴的花瓣慢慢展开了,虽然还是蔫的,但你能看出来它曾经好看过,如果水够了,它会再好看一次。
沈晚把目光移开,看着天花板。她的睫毛是白色的,透明的白,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像冰晶在反射光。
“你明天还来吗?”她问。
“你想让我来吗?”程川说。
“随便。”
程川笑了一下。“那我明天来。”
沈晚没说话。她把第三个包子吃完了,拿起第四个,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咽下去了。她吃东西的样子和程川不一样。程川吃东西的时候很认真,一口一口的,嚼很久,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。沈晚吃东西的时候不认真,嚼两下就咽了,像是在完成任务,但不想好好完成。
“你吃慢点。”沈昀又说了一遍。
“你烦不烦?”沈晚说。
沈昀闭嘴了。
顾夜舟在窗边笑了一下,没出声,但沈昀看见了。
沈晚吃完了四个包子,喝了两口水,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。她靠在枕头上,眼睛半闭着,睫毛垂下来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。她的头发在阳光里几乎是白色的,不是雪的白,是光的白,像太阳本身褪了色。
“哥。”她叫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小了,像是累了。
沈昀走过去,站在床边。
“你过来。”沈晚说。
沈昀弯下腰。沈晚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她的手很凉,手指细得像鸡爪,指甲是白的。她的手指从他的额头摸到颧骨,从颧骨摸到下巴。摸得很慢,像是在辨认一件东西的材质,又像是在确认这件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。
“你瘦了。”沈晚说。
沈昀没说话。
“你以前脸上还有肉。”沈晚把手收回去,放在被子上,“现在没了。”
沈昀站直了身子。他的喉咙动了一下,咽了一口什么。
“你也是。”
“我生病了。瘦是正常的。”沈晚说,“你没生病,怎么也瘦了?”
沈昀没回答。
沈晚闭上眼睛。她的睫毛在阳光下是透明的,一根一根的,像冰棱,像细针。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,胸口起伏很小,像一个人在浅浅地睡,不敢睡太深,怕醒不过来。
程川站起来,把椅子挪开,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下,发出很轻的声音。他走到沈昀旁边,看着沈晚的脸。
“她睡着了?”程川小声问。
“嗯。”
“她刚才摸你的脸了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
“她其实不怪你。”程川说。
沈昀转过头看着他。程川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,额前的碎发垂着,发梢被阳光照成了浅棕色。他的眼睛是棕色的,瞳仁很大,眼白很少,看着人的时候很专注,像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。他的嘴唇上那道新裂的口子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,半透明的,像一层干掉的胶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沈昀问。
“她要是怪你,不会摸你的脸。”程川说,“怪你的人,不会碰你。”
沈昀看着沈晚的脸。她的脸在阳光里很安静,眉头微微皱着,嘴巴微微嘟着,像一个在生闷气的小孩。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,手背上贴着胶布,胶布下面是留置针。那只手刚才摸过他的脸。凉的,细的,像鸡爪。但那是她的手。他妹妹的手。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人的手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。
顾夜舟从窗边走过来,站在沈昀旁边。他没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。他的肩膀离沈昀的肩膀很近,近到沈昀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。顾夜舟的身上总是很热,像一个烧着了的炉子。他站在你旁边,你不用碰他,就能感觉到那股热气。
“走吧。”顾夜舟说。
沈昀点了点头。
三个人出了病房。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。护士站里的护士换了一个人,是个女的,扎着马尾辫,戴着白帽子,口罩拉到下巴,正在看手机。她看了沈昀一眼,又低下头。
电梯门开了。三个人走进去。不锈钢的墙壁反着光,能看见三个人的影子。沈昀站在前面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白色的帆布鞋,鞋面上溅了一点水渍,干了之后留下一圈淡黄色的印子。顾夜舟站在他左边,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站得很直,比沈昀高半个头。程川站在右边,缩着肩膀,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,里面还剩一个包子,没吃完。
到了一楼,电梯门开了。三个人走出来,穿过大厅。大厅里人多了,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,有人在打电话,声音很大,说方言,听不太懂。一个小孩在哭,哭得脸通红,嘴巴张得很大,能看见里面的牙床。他妈妈抱着他,一边拍一边哄,声音很轻,听不清说什么。
出了自动门,冷风灌进来。太阳还在,但风是冷的,吹在脸上像刀子刮。沈昀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半张脸。
那辆黑色SUV停在门口。三个人上了车。司机发动车子,往学校开。
“你妹妹比上次好了一点。”顾夜舟说。
“哪里好了?”
“她吃了四个包子。上次她只吃了两个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他看着窗外。建设路的雪化干净了,路面是湿的,灰黑色的,反着光。拉面店开着,里面有人,热气从门里往外冒。水果摊开着,老头在整理橘子,把好的摆到上面,烂的挑出来扔进纸箱里。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热气,白花花的,看不清里面的人。
“沈昀。”顾夜舟叫他。
沈昀转过头。
“你妹妹说的对。你瘦了。”
“没胃口。”
“为什么没胃口?”
沈昀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顾夜舟看着他,看了几秒,没再问了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沈昀的手。沈昀的手冷,顾夜舟的手热。热的东西和冷的东西握在一起,热的那边会变冷,冷的那边会变热。但沈昀的手还是冷的,冷到骨头里,暖不回来。
到了校门口,沈昀下了车。程川跟在后面。顾夜舟也下了车,站在车旁边。
“明天我来接你们。”顾夜舟说。
“不用。我们走过去。”
“路不滑了。但冷。”
“不冷。”
顾夜舟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轻,嘴角只弯了一边,但眼睛是亮的。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,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,鼻梁上有一条细细的光线。他伸出手,把沈昀脖子上的围巾拢了拢,拢得更紧了一点。
“进去吧。”
沈昀转身走了。程川跟在后面。两个人穿过操场。操场上的雪化干净了,跑道是红色的,湿漉漉的,踩上去软软的。旗杆上的冰凌掉光了,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杆子,在风里微微晃着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妹妹的手好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他走在前面,程川跟在后面。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响着,一下一下的,不紧不慢。沈昀的鞋底磨平了,声音很轻。程川的鞋底也磨平了,声音也很轻。两个人走在湿漉漉的跑道上,像两只走在雪地里的猫,没有声音。
进了宿舍楼,上楼。二楼202的门关着,门缝下面有光。林逸在。沈昀经过的时候,听见里面有人在笑。不是林逸的声音,是另一个人的,更年轻一点,更亮一点。他没停,继续上楼。
到了四楼,推开411的门。房间里的暖气片还是凉的,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呜呜的,那条毛巾又掉了一半。程川走过去,把毛巾重新塞好。塞完之后拍了拍手,转过身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妹妹说‘随便’的时候,其实就是想让你来。”
沈昀坐在床边,把围巾解下来,叠好,放在枕头旁边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问?”
“我没问。你问的。”
程川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小,嘴角只弯了一点,但眼睛亮了。
“你明天还去吗?”程川问。
“去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“好。”
程川走到自己的床边,坐下来,脱了鞋。他把鞋放在床底下,两双鞋并排摆着,鞋尖朝外。他的袜子破了一个洞,大脚趾露在外面,指甲剪得很秃,边缘发黑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妹妹说‘三条竖’的时候,你笑了。”
“我没笑。”
“你笑了。嘴角动了一下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
程川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然后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他的眼睛在被子边缘眨了两下,闭上了。
沈昀坐在床边,没躺。他看着对面的墙。墙上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面,细细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裂缝上,裂缝变得更明显了,像一张白纸上被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一条线。
他想起沈晚摸他的脸。凉的手指,细的手指,在他脸上慢慢地走。从额头到颧骨,从颧骨到下巴。像是在确认他还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。像是在确认他还在不在。
他在。
但他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。
他躺下来,面朝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阳光下看得更清楚了,问号。那个问号的尾巴拖得很长,弯弯曲曲的,像一个人在问一个问题,问了很多年,没人回答,但他还在问。问了又问,问了又问,问到墨干了,问到纸皱了,问到那个问号变成了一个疤,刻在天花板上,刻在眼睛里,刻在骨头里。
他闭上眼睛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眼皮上,红彤彤的。他看见光,红色的光,像沈晚的眼睛。深红色,像石榴籽,像凝固的血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
墙是白的。阳光照在墙上,白得更刺眼了。他把被子拉上来,盖住半张脸。被子里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,不是他用的那种九块九的白猫牌,是学校统一用的那种,闻起来像医院。和沈晚的病房里一样的味道。
他闭上眼睛。这次没再睁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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