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的山风卷着松涛,在山谷里打出阵阵回响。
陈砚伏在西侧山林的巨石后,指尖轻轻敲了敲身前的岩壁,目光顺着山道望出去。下方的伏击圈已经布设完毕,第二工区的矿工们借着林木的掩护,死死攥住了滚石的牵引绳,连呼吸都压得极轻;阿石带着人,早已把山道的土路浇成了烂泥地,马蹄踩上去只会越陷越深;山道两侧的矮树丛里,埋满了削尖的木刺和绊马索,每一处陷阱,都是这半个月来反复演练过的杀招。
他的身侧,二柱攥着磨得发亮的矿镐,指节捏得发白,却没了半个月前的毛躁。灵根强化过的身躯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只等陈砚一声令下,就带着突击小队直扑匪首亲卫。
“来了。”
负责瞭望的矿工压低声音,指尖指向山道尽头。晨雾里,马蹄声由远及近,黑风岭的匪帮终于撞进了这张早已织好的大网。
为首的匪首周虎,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上,脸上横贯鼻梁的刀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狰狞。他身后跟着两百多号匪众,个个挎着钢刀背着弓箭,马背上还挂着空麻袋,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把矿场洗劫一空。
“大哥,你看前面山口,连个守着的人都没有,那群挖矿的泥腿子不会真跑了吧?”身边的匪副头领着马凑上来,语气里满是不屑。
周虎嗤笑一声,吐了口唾沫在地上,马鞭随意地挥了挥:“跑?他们能往哪跑?林家的人早就跟我说了,这群泥腿子反了天,没了靠山,就是一群没了牙的狗。今天咱们进去,男的全砍了喂狼,女的和粮食全拉回山寨,正好给林家交差,还能捞个盆满钵满!”
这话一出,匪众们顿时哄堂大笑,催着马就往山道里冲,完全没把这荒僻的山道放在眼里,更没察觉到两侧山林里,上千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。
陈砚看着整个匪帮队伍全部钻进了伏击圈,最后一名匪骑也越过了山道入口的标记线,眼底寒光一闪,猛地挥下了手里的红旗。
“放!”
一声令下,寂静的山谷瞬间炸开了锅!
两侧山林里的牵引绳同时被拉断,磨盘大的滚石顺着岩壁轰然滚落,带着雷霆之势砸向山道里的匪骑。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匪众连惨叫都没发出来,就被滚石连人带马砸成了肉泥。紧接着,前后两个山道出口,被提前备好的圆木和巨石瞬间封死,两百多匪众,被牢牢困在了这条狭窄的“口袋”里。
“中埋伏了!!”周虎的脸瞬间白了,猛地拔出腰间的钢刀,红着眼嘶吼,“放箭!往两侧山林放箭!冲出去!给我冲出去!”
可山道太窄,马匹挤作一团,根本转不开身。匪众们慌乱射出的弓箭,要么扎在了岩壁上,要么就落了空,连矿工的衣角都没碰到。就在他们慌乱之际,阿石带着人猛地扳动了山道两侧的机关,事先挖好的泥坑瞬间塌陷,十几匹战马陷进了齐腰深的烂泥里,马背上的匪众摔在地上,转眼就被冲上来的矿工小队按在了地上。
“第二工区,分割围堵!”陈砚的号令顺着提前约定好的矿镐敲击声传下去,山林里瞬间冲出数十支十人小队。
他们没有一窝蜂地乱冲,而是按着半个月来反复演练的战术,三人持木矛正面逼防,两人甩绳索套马腿,五人从侧翼包抄补位,配合得严丝合缝。落单的匪众转眼就被分割包围,哪怕是穷凶极恶的亡命徒,被十支木矛指着周身要害,也根本没了反抗的余地。
这些矿工,半个月前还是连队列都站不齐的矿奴,可此刻,他们手里的矿镐和木矛,成了守护自己家园的武器。他们懂了,自己的身后是一起啃窝头的兄弟,是等着他们回家的家人,退一步,就是家破人亡。
“第三工区,跟我冲!擒贼先擒王!”二柱怒吼一声,扛着矿镐就从山林里冲了出去。
他借着灵根强化的身躯,硬生生扛住了迎面劈来的一刀,钢刀砍在他的胳膊上,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。趁着匪众愣神的瞬间,他手里的矿镐横扫出去,直接砸断了对方的马腿,紧接着纵身一跃,带着身后的突击小队,死死咬住了周虎的亲卫队。
周虎看着自己的手下转眼就被砍瓜切菜一样收拾了大半,眼睛红得要滴血,催动战马就想往山道缺口冲。可他刚动,老周就带着后勤小队的矿工,把一捆捆沾了松油的湿柴点燃,浓烟瞬间灌满了整个山道。
这是陈砚定下的核心战术——不跟亡命徒贴身硬拼,只用浓烟、陷阱、车轮战耗光他们的体力和锐气。湿柴燃起的浓烟呛得匪众们睁不开眼、喘不过气,连战马都惊得人立而起,把马背上的匪众狠狠摔在地上。
不到半个时辰,原本嚣张跋扈的匪帮,就彻底崩了。
外围的小股匪众要么被活捉,要么被当场击毙,周虎身边的亲卫也只剩不到二十人,被矿工们里三层外三层围在了山道中间。他看着周围一张张愤怒的脸,看着那些曾经被他随意屠戮、随意欺辱的矿奴,此刻眼里燃着的火,终于怕了。
“别过来!”周虎挥舞着钢刀,色厉内荏地嘶吼,“我可是跟林家有约定的!你们动了我,林家的人不会放过你们!清风宗的仙师也不会放过你们!”
这话一出,陈砚从山林里缓步走了出来。
他手里没有武器,身上只穿着一件粗布短打,可他站在那里,上千名矿工的目光就齐齐落在他身上,连呼吸都跟着他的脚步放缓。
“林家?”陈砚的声音很淡,却带着刺骨的冷,“你说的,是西坡矿区的林家,是把我们这些矿工当牲口卖、当蝼蚁踩的林家?”
周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连忙喊道:“对!就是林府!我跟林府的大管事是拜把子兄弟!每年林府都给我们送粮食送银子,我们帮他们处理逃跑的矿奴,收拾不听话的佃户!你们今天放了我,我保证,以后黑风岭的兄弟,绝不踏足矿场半步!”
“晚了。”
陈砚抬了抬手,二柱立刻带着人冲上去,一矿镐砸在周虎的手腕上,钢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。紧接着,几名矿工扑上去,把周虎死死按在地上,捆了个结结实实。
匪首被活捉,剩下的十几个亲卫瞬间没了战心,纷纷扔了武器,跪在地上喊着投降。
山谷里的硝烟渐渐散去,山风卷着欢呼声直冲云霄。
一千名矿工举着手里的矿镐和木矛,放声呐喊,声音里满是压抑了多年的痛快。他们打赢了,打赢了为祸西坡十几年的黑风岭匪帮,打赢了手里有刀有弓的亡命徒。他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矿奴,他们是能守住自己家园的战士。
打扫战场的时候,矿工们在周虎的山寨密室里,搜出了更让所有人愤怒的铁证。
第三工区的代表捧着一个铁盒子,快步走到陈砚面前,脸色铁青地打开:“陈主事,你看!这是从周虎密室里搜出来的,全是林家跟他的往来书信!”
陈砚拿起最上面的一封,信纸盖着林家的族徽印记,笔迹是林府大管事的亲笔,里面清清楚楚写着:每年林府给黑风岭匪帮五百石粮食、两百两白银,匪帮负责截杀逃跑的矿奴、劫掠不肯交租的佃户,甚至还有一条——“若有矿奴作乱,可先行剿杀,事后林府必有重谢”。
更让陈砚心头一沉的,是一封半个月前的书信。里面明明白白写着,林家已经和清风宗的沈清达成约定,借着清风宗的手绞杀矿场,事成之后,林家把西坡三座矿场的三成收益分给清风宗。林苻宵如果没有觉醒灵根就会被送给清风宗宗主
陈砚的指尖猛地攥紧了信纸。
他终于懂了。
懂了林苻宵为什么会冒着掉脑袋的风险,给他偷偷送书;懂了她为什么会在林府里,对一个素不相识的矿奴伸出援手。她和这些被压迫的矿工一样,不过是林家用来交易的筹码,是困在深宅大院里,连自己的命运都做不了主的囚徒。
她和他,从来都是同路人。
“陈主事,你看!”旁边的矿工又翻出了地契,声音里满是怒火,“黑风岭周边的三个村子、两个小型矿场,全都是林家的地盘!周虎这些年,一直帮林家看着这些地方,佃户们交了租子,还要被匪帮抢,根本活不下去!”
陈砚放下书信,抬眼望向黑风岭深处的方向,眼底的光愈发坚定。
他原本的计划,只是借着剿匪练兵,守住矿场,迎接清风宗的挑战。可现在,他改了主意。
“全体集合。”
陈砚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山谷,欢呼的矿工们瞬间安静下来,齐齐看向他。
“工友们,我们打赢了黑风岭的匪帮,可这不是结束,只是开始。”他举起手里的书信和地契,高声道,“黑风岭周边的村子、矿场,全是林家的地盘,那里的佃户、矿工,和我们一样,被林家欺压,被匪帮劫掠,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。”
“我们今天拿起武器,不光是为了守住自己的矿场,更是为了让所有被压迫的人,都能站直腰杆活下去!现在,我问大家,我们要不要进去,解放那些和我们一样的苦命人?!”
“要!!”
回答他的,是震彻山谷的呐喊。
半个月前,他们还只想着能吃饱饭、不被打死;可现在,他们懂了陈砚说的“解放更多人”是什么意思。他们淋过雨,所以想给同样在雨里的人,撑一把伞。
当天下午,陈砚就带着队伍,开进了黑风岭周边的林家地界。
他没有纵容队伍劫掠,反而定下了铁律:只清算林家的管事和作恶的监工,不动佃户和普通矿工的一针一线;开仓放粮,把林家囤积的粮食,全部分给吃不上饭的佃户;砸了林家的租子账本,宣布从此以后,种地的粮食归种地人自己所有,挖矿的收益归挖矿人自己分配,再也不用给林家交租子、当牛做马。
佃户们一开始还躲在家里不敢出来,可看着这支队伍秋毫无犯,看着他们真的把粮食送到了自己手里,看着他们把欺压自己多年的管事绑起来公审,终于敢走出家门。
陈砚借着晚上的时间,在村子里办起了临时夜校,在土墙上写下“人人平等”四个大字,给佃户们讲,他们不是天生就该被欺压的,他们的双手,能种出粮食,能挖出矿石,就该堂堂正正地活下去,该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。
越来越多的佃户、被林家压榨的矿工,主动找到陈砚,要求加入他的队伍。他们里有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也有懂草药的郎中,会打铁的铁匠,短短三天时间,原本一千人的队伍,扩充到了一千五百人。
更重要的是,这支队伍,在解放村落的过程中,得到了真正的锤炼。
他们学会了怎么安抚百姓,怎么维持秩序,怎么在陌生的环境里布设防线,怎么把自己的信念,讲给更多的人听。这场剿匪,不再只是一场简单的防御战,成了一场真正的练兵——练的不只是打仗的本事,更是守住初心、践行信念的本事。
三天后,陈砚带着队伍,押着匪首周虎和作恶多端的林家管事,满载着缴获的粮食、武器和物资,回到了西坡矿场。
整个矿场张灯结彩,留守的工人和老弱妇孺,全都站在山口迎接他们。队伍里的新成员,看着这片人人有饭吃、人人有活干、没有欺压的矿场,眼里都亮着光。
可就在陈砚刚安排完公审大会的事宜,准备着手应对林家的反扑时,负责外围警戒的暗哨,疯了一样冲进了矿场。
他浑身是汗,脸色惨白,对着陈砚急声嘶吼:
“陈主事!不好了!清风宗和林家联手了!沈清带着五名炼气修士,林家带着五百多家丁护院,已经过了乱石坡,离矿场不到十里地了!他们放话,要踏平矿场,把我们所有人全都挫骨扬灰!”
陈砚抬眼望向山口外的方向,夕阳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他的身后,是一千五百名攥紧了武器的工人,是刚刚看到希望的佃户和矿工,是这片刚刚被解放的土地。
剿匪练兵已经结束,真正的生死之战,终于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