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七点，顾景琛的手机突兀响起，不是闹钟，是周恒发来的一份PDF，文件名只有两个字——《太太》。
他坐在床边点开，文件整整四十七页，每一页都对应着一个日期，从三年前她嫁进顾家开始，一直记录到离婚前一周。
第一页，2019年10月28日，结婚当天。周恒写道：“太太打电话问顾总早上吃没吃，说顾总胃不好，婚宴上别让人灌太多酒，让我备好醒酒药和热粥。”
第二页，2019年11月17日，她的生日。“太太说今天是她生日，让我别告诉顾总，怕他忙分心。晚上她一个人去吃了日料，回来还打包了天妇罗当宵夜，顾总没吃，第二天被阿姨扔了。”
顾景琛的手指顿在屏幕上，天妇罗，她从来没有对他提过半句。
第三页是情人节，她问清他有应酬，便独自去看电影，还把票根拍照发给周恒，说以后想不起来的时候可以看看。第四页她感冒发烧，撑着病体还在追问他有没有吃晚饭，得到肯定答复后才勉强笑了笑。结婚纪念日那天，她做了一桌子菜，等到深夜靠在沙发上睡着，灯一直亮着，他回来后她没有抱怨，只是默默回了厨房。
他一页页往下翻，四十七页，记录了四十七个她主动联系周恒的日子。每条记录都精确到分钟，还细致标注着她的状态：声音沙哑、轻轻咳嗽、沉默许久、笑得勉强、说“算了”时语气轻得像风。
翻到第三十七页，2022年7月3日晚上七点十二分。“太太打电话来，语气很慢，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，问顾总今晚能不能早点回来，得知有董事会走不开后，只沉默着说了声好。挂电话前好像说了句‘算了’，我没听清。”
第三十八页，7月11日。“太太从老家回来，我去机场接她，她瘦了太多，下巴尖尖，手腕细得银镯子都快挂不住。一路上她只望着窗外，快到家时才开口问他胃病有没有犯。”
顾景琛闭上眼，那天他回家时卧室漆黑，他以为她只是累了，却不知道她刚从手术台上下来，独自扛过了最难受的时刻。
他强压着心口的闷痛继续翻看。后面的记录里，她依旧一次次叮嘱周恒提醒他少喝酒，却反复强调不要说是自己的意思；她心疼周恒辛苦，甚至说对方照顾他比自己更好；离婚前一周，她语气平静地向周恒道谢，拜托他以后继续照看好他。
最后一页，离婚前一天。她没有打电话，只发了一条微信：“明天帮景琛挡挡酒，他胃又不舒服了，别让他喝太多，不要说是我提醒的。”消息末尾，还附了一个微笑的表情。
文件到此结束。顾景琛把手机放在膝盖上，反复按亮屏幕。三年时间，四十七页记录，她从来没有直接纠缠打扰，只是借着周恒，在他看不见的角落，默默牵挂照顾了他整整三年。
他从床头柜拿起那枚钻戒，昨晚他从小指取下放在一旁。铂金内侧刻着“意意，永远”，外圈却光滑得没有一丝划痕。她戴了三年，爱惜得小心翼翼，就像她对待这段感情，小心地爱，小心地等，小心地不给他添任何麻烦，最后又安静地抽身离开，没有哭闹质问，只留下一枚戒指和一张便利贴，上面只有三个字：我累了。
顾景琛起身走到浴室，镜子里的他胡茬杂乱，眼眶泛红，嘴角还长着口疮。他用冷水扑脸，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。曾经的他永远西装笔挺，日程排得满满当当，沈知意从来不在他的计划里，只藏在那些缝隙之中，像一盏永远亮着的灯，他却理所当然地以为，这盏灯永远不会熄灭。
他慢慢刮干净胡子，换上干净的白衬衫，系袖扣时，忽然想起从前她总会站在他面前，细心帮他整理领口，指尖偶尔碰到他的脖颈，带着淡淡的凉意。而他那时总是盯着手机，想着工作，敷衍应答，从来没有低头认真看过她一眼。
刚收拾好，周恒又发来消息，附带一个地址：老城区某巷公寓四楼401。还补充道，房子是她租的，月租一千八，没有电梯，楼下是喧闹的菜市场，对面是幼儿园，她已经住了两周。
顾景琛看着地址，心头一阵发涩。他每个月都让人给她转不少生活费，可离婚时她一分没要，协议上只写带走随身物品，甚至把他送的所有礼物都原封不动留下，只带走了一枝多年前干枯的玫瑰。
他存好地址，拿起车钥匙出门。玄关那盏落地灯还亮着，暖光与晨光交织在一起，他没有关灯，径直驱车前往老城区。
早高峰车流缓慢，他看了眼时间，八点四十七，幼儿园十点做操，他完全赶得上。车子驶入窄巷，两旁的梧桐树影斑驳，路边早点摊冒着热气，充满烟火气，与他平时所处的世界截然不同。
他把车停在巷口，步行进入。巷子狭窄，青石板路长着青苔，墙根的旧自行车筐里卧着一只橘猫，晾衣绳上的被单随风晃动。他找到那栋老旧居民楼，抬头望向四楼，窗户敞开着，浅蓝色窗帘随风轻摆，窗台上摆着一盆栀子花，盆沿带着缺口，一朵白花静静绽放，旁边还放着插满画笔的玻璃杯。
这时，幼儿园的广播响起，奶声奶气的声音喊着做操，打破了巷子的安静。顾景琛退到对面墙根，藏在梧桐影里。没过多久，沈知意出现在窗口，她穿着浅灰色家居服，头发用木簪挽起，几缕碎发垂在颈侧，正拿着小喷壶细心给栀子花浇水，动作轻柔安稳。
洗完水后，她又认真冲洗画笔，手腕上的银镯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，依旧有些宽松，却比从前多了几分力量。她全程专注于手中的事，洗完笔抬头随意扫了一眼楼下，目光掠过他藏身的地方，没有停留，便转身离开了窗口。
她没有看见他，也根本没有在找他。
顾景琛靠在粗糙的墙面上，听着楼下菜市场的讨价还价声和幼儿园的歌声，久久没有移动。直到周遭渐渐安静，橘猫又蜷回车筐，四楼窗帘不再晃动，他才转身离开。
走到巷口时，他看见一个煎饼果子摊，老板娘正准备收摊。他上前询问，得知只剩一点面糊，便让对方做成两个小份。热腾腾的煎饼递到手边，他咬了一口，酥香咸鲜，他忽然想到，沈知意或许也常常在这里买早餐，带着烟火气奔赴自己的生活。
吃完煎饼，他拿出手机给沈知意发消息：“煎饼果子很好吃。”
消息显示已送达，却迟迟没有回复。他准备离开时，手机突然震动，她回了两个字：“哪家。”
顾景琛心头微动，立刻回复：“巷口那家，面糊不够做了两个小的。”
隔了一会儿，她再次回复：“那家酱偏咸。下次让他少刷。”
不是疏离的拒绝，不是冷漠的沉默，而是一句平淡的日常提醒。顾景琛盯着这行字，指尖轻轻敲击屏幕，只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此后，她没有再回复。
顾景琛握紧手机，阳光透过树叶落在身上，耳边仿佛又响起幼儿园循环播放的温柔旋律——慢慢来。
他慢慢走出巷子，橘猫在车筐里慵懒地晃着尾巴。他知道，一切都急不得，就像窗台上那盆栀子花，要耐心等候，才能等来真正的盛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