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卷得晃了晃,把土墙上歪歪扭扭的粉笔字映得忽明忽暗。
夜校的散学钟敲过已有小半个时辰,矿工们三三两两揣着练字的草纸回了工棚,喧闹了一整晚的矿区渐渐沉了下来,只有陈砚还坐在土坯垒的讲台后,指尖划过学员们的练字本,眉头越皱越紧。
字是认下了,“人人平等”的道理也在会上讲了无数遍,可他心里那股强烈的缺失感,却半点没消。
白天的练兵场上,他照着之前划好的四大矿区,试着把矿工们分成队伍调度,可喊了向左转,一半人往右转,喊了结阵防御,转眼就乱成了一窝蜂。大队管不住小队,小队管不住班组,调兵遣将的指令传下去,等落到实处,早就变了样。
更让他头疼的是会议上的分歧——第三工区要先打领头的核心目标,主张“擒贼先擒王,头头一垮,底下的自然溃退”;第二工区要稳扎稳打,主张“先清侧翼小股,剪完羽翼再啃硬骨头”。两边吵得面红耳赤,谁也说服不了谁,可说到底,两边都是纸上谈兵。
这群挖了一辈子煤的矿工,没人真的打过仗,没人知道手里的矿镐该往哪挥,没人懂什么叫战术配合。空口讲一百遍对敌策略,真到了刀架在脖子上的那一刻,还是会变成各自为战的乌合之众。
而他们要面对的,不光是能呼风唤雨的宗门修士,还有近在咫尺的刀兵之祸。
陈砚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刚要起身去查山口的暗哨,工棚的木门突然被猛地撞开。负责外围警戒的暗哨浑身是土,额头上还带着擦伤,连气都没喘匀,就急着喊出声:
“陈主事!黑风岭那边有动静!我们的人摸过去查探,看到匪帮在山寨里大规模集结,磨兵器、备粮草,拉了十几辆空马车,看架势是要下山了!”
陈砚的眼神瞬间凝住。
黑风岭的匪帮,是西坡矿区扎根多年的毒瘤。从前矿场归林家管的时候,管事们和匪帮暗中勾结,匪帮帮他们抓逃跑的矿奴、劫周边的散户,管事们给他们分赃,甚至会故意放匪帮进矿场劫掠,回头把账算在“矿奴作乱”上,死的是矿工,肥的是管事和匪首。
如今矿场自立,赶跑了林家的管事和清风宗的狗腿子,在黑风岭匪帮眼里,这就是块没了靠山的肥肉。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,暗哨之前刚传回消息,清风宗山门内修士大规模集结,沈清上蹿下跳撺掇长老出手,不出十日,必然会来矿场绞杀。
一前一后,两重危机。
宗门是悬在头顶的刀,匪帮是咬到脚边的狼。
“他们有没有明确的下山时间?前锋走到哪了?”陈砚伸手扶住踉跄的暗哨,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,瞬间压下了工棚里的慌乱。
“暂时还没动,但是山寨里已经全员戒备了,周边的散户都跑光了,看情况,最多五日,必然会下山!”
陈砚点了点头,非但没慌,心里反而有了清晰的方向。
纸上谈兵练不出能打仗的队伍,宗门修士的法术不好试手,可这伙为祸多年的匪帮,正好是他们练手的靶子。借着剿匪的由头,把队伍的架子搭起来,把战术练熟,把军纪立住,等清风宗的人来了,他们才不会是任人宰割的散沙。
“去,敲紧急集合钟。”陈砚抬眼看向门外的夜色,语气斩钉截铁,“四个工区的正副组长、工人选举的代表、夜校的骨干,十分钟内到主矿洞开会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沉闷的钟声在夜色里响彻矿区,原本安静的工棚瞬间一盏接一盏亮了灯。矿工们听说黑风岭的匪帮要下山,新仇旧恨瞬间涌了上来——他们里大多人都受过匪帮的苦,不是被抢过粮食,就是有同乡被掳走丢了性命,此刻纷纷攥紧了矿镐,往主矿洞的方向聚。
主矿洞里,火把把岩壁照得通红,上百号人挤得满满当当,却没人喧哗,全都看向站在最前面的陈砚。
“情况大家都清楚了,黑风岭的匪帮,五日内必来劫掠。”陈砚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以前他们有林家撑腰,把咱们当猪羊宰,现在咱们自己掌了矿场,自己种了粮,自己建了家,他们还想来抢,咱们不能退,也退无可退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一字一句道:“更重要的是,清风宗的修士已经在集结,用不了多久,就会来绞杀咱们。匪帮这一关,咱们不光要打赢,还要借着这一仗,练出一支能守住家的队伍。练好了怎么打匪帮,咱们才知道怎么对付修士,才能在这修仙界里,给咱们凡人挣出一条活路。”
矿洞里鸦雀无声,所有人都懂了他的意思——这不是简单的防劫掠,是为了接下来的生死大战,提前磨枪练兵。
“我先宣布矿区建制调整。”陈砚拿起炭笔,转身在岩壁上画出了矿场的完整地形图,四大矿区的边界、山口要道、山林走向标得一清二楚,“以现有四个矿区为基础,划区定责,定岗定人,彻底解决之前调兵遣将无章法的问题。”
炭笔在图上落下四个清晰的圈,权责划分得明明白白:
“第一工区,主矿核心区,由夜校骨干牵头,负责指挥中枢、全矿烟火传信、老弱妇孺安置、粮草物资管控,是咱们最后的防线,必须做到一处遇袭,全矿皆知。”
“第二工区,西翼侧翼区,负责西侧山林布防、暗哨布设、陷阱挖掘,主打外围警戒、侧翼阻滞,防着敌人包抄迂回。”
“第三工区,东翼前哨区,直面山口要道,负责正面防御、前哨预警、机动突击,是接敌的第一线。”
“第四工区,南翼后备区,负责后勤补给、伤兵医护、武器修缮、战俘管控,战时哪里缺人就往哪里补,是全矿的后备力量。”
四个工区,各设正副组长一名,全部由工人民主选举产生,下面再分大队、小队、班组,三级指挥链环环相扣,彻底告别了之前的散沙状态。哪怕是没打过仗的矿工,也清楚自己归谁管、该守在哪、要做什么,调兵遣将的框架,彻底搭了起来。
框架定完,就到了核心的战术商讨。
可刚开了个头,会议就陷入了争执。
第三工区的工人代表率先起身,他们常年守在山口,最清楚匪帮的路数,嗓门洪亮地说出了自己的方案:“咱们要打,就先打大的!集中所有能打的人手,在山口设伏,第一时间就咬住匪首的亲卫队,把领头的打垮打跑,剩下的小喽啰群龙无首,自然不战而溃!拖得越久,对咱们越不利!”
话音刚落,第二工区的代表立刻站出来反驳,眉头拧得紧紧的:“不行!咱们人手本就不多,贸然集中主力去打匪首,一旦被侧翼的小股匪众包抄,就是腹背受敌的死局!依我看,先打小的!先清掉匪帮的外围散兵,剪光他们的羽翼,把包围圈缩起来,再集中所有人手啃匪首这块硬骨头,稳扎稳打,才不会翻车!”
两边各有道理,吵得面红耳赤,底下的代表也分成了两派,各有支持者,一时间矿洞里吵成一团。
陈砚坐在主位上,没有打断他们,只是静静听着。他心里清楚,两边的方案都有合理性,也都有致命的漏洞,可现在争论这些根本没用——队伍连最基本的队列都站不齐,连小队配合都练不明白,再好的战术,也只是空中楼阁。
等众人吵得差不多了,陈砚抬手压了压,喧闹的矿洞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战术方案,暂时搁置。”他的一句话,让所有人都愣住了,“不是你们说的不对,是咱们现在,根本没资格谈战术。”
他起身走到岩壁的地形图前,目光扫过众人:“我问大家,咱们全矿上下,能拎起矿镐上阵的,有多少人?顶天一千人。可这一千人里,真正敢打敢冲、见过血的,有多少?大多是挖了一辈子煤的矿工,没摸过刀,没打过仗,所谓的战斗力,不过是被逼急了的狠劲,跟正规军比起来,差了十万八千里。”
“连最基本的进退配合都练不明白,再好的战术,落下去也是一窝蜂乱冲。”陈砚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所以从今天起,战术争论先放一边,所有重心,只做一件事——练兵。”
他当场定下了“临阵磨枪,不快也光”的练兵方针,不练花架子,只练能保命、能克敌、能配合的真东西:
第一,以小队为基本单位,日夜轮训三套核心战术——陷阱配合术、烟雾扰敌术、轮袭耗力术,每套战术拆成单个动作,让每个矿工都清楚自己的站位、自己的职责,哪怕慌了神,也能跟着队伍的节奏走。
第二,强弱搭配,以老带新。把之前跟修士交过手、敢打敢冲的老矿工,分散到各个小队当队长,把对敌的经验、配合的技巧传下去,既解决了战斗力不均的问题,也稳住了队伍的军心。
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,立军纪,正作风。
说到这里,陈砚的目光扫过人群,落在了几个之前对俘虏动过私刑的矿工身上。
之前抓了清风宗的俘虏,有工人憋着多年的怨气,对俘虏动了私刑,手段残忍,他在会上多次强调,反抗欺压不是要变成新的施暴者,可口头的叮嘱,根本没落到实处。
“我知道大家恨,恨修士,恨匪帮,恨所有欺压咱们的人。”陈砚的语气没有半分指责,只有沉甸甸的坚定,“可你们要记住,我们拿起武器,是为了守住家,守住身边的兄弟,不是为了泄愤杀人。投降的人,不能私刑处置,不能滥杀无辜,我们不能变成自己最恨的那种人。”
“今天起,三条铁律,所有人必须刻在心里。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字字千钧,“第一,战时一切听指挥,令行禁止,违者重罚;第二,不许私刑处置俘虏,不许滥杀投降之人,违者逐出矿场;第三,不许劫掠百姓,不许欺压弱小,咱们是保家的矿工,不是打家劫舍的匪帮。”
矿洞里鸦雀无声,之前那几个动过私刑的矿工,慢慢低下了头。他们终于懂了,陈砚反复强调的军纪,不是束缚,是让他们守住本心,守住这个人人平等的家,不变成新的屠宰场。
会议散时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四个工区的负责人立刻带着人动了起来,练兵场上传来了整齐的号令声,矿工们十人一队,反复演练着配合动作,再也没有之前的散漫混乱。山林里,第二工区的人带着镐头进去,查地形、画图纸、规划陷阱布设的位置;山口处,第三工区的人修防御工事、磨矿镐、削木矛,把前哨防线一步步筑牢。
二柱、老周、阿石三个觉醒了灵根的矿工,也分到了各自的岗位,跟着队伍一起训练、一起干活,没有半分特殊。他们的灵根带来的肉体强化,成了队伍里的标杆,带着矿工们练得更起劲,之前那点自大的心思,在全矿上下同仇敌忾的氛围里,早就烟消云散了。
陈砚走遍了四个工区的每一处防线,看着从散沙慢慢凝成一股绳的矿工们,心里清楚,这只是开始。
练兵的第五天傍晚,最前方的暗哨再次传回急报:黑风岭匪帮的前锋已经下了山,到了离矿场不足二十里的乱石坡,主力队伍紧随其后,明日午时,便会抵达山口。
陈砚站在山口的高地上,望着远处茫茫的山林,身后是刚刚结束训练、列着整齐队伍的矿工们。
练兵的铺垫已经做完,刀已经磨好,阵已经布完。
这场剿匪之战,终于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