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景琛到公司时,周恒已经等在办公室门口了。
周恒跟了他五年,从他接手顾氏第一天就做他的助理。三十一岁,比顾景琛小一岁,做事仔细,话不多,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。此刻他抱着一沓文件站在门口,看见顾景琛走过来,先是习惯性地汇报行程——“顾总,九点董事会,十点半见华远的陈总,十二点商务午餐”——然后他看见了顾景琛的脸。
周恒的汇报卡了一瞬。
顾景琛没有换衣服。他还是昨晚那身衬衫,领口有细微的褶皱,领带没有系。他的头发没有打理,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。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顾总——”周恒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。
顾景琛推开办公室的门,把公文包放在桌上,然后站在落地窗前。三十六层的视野,半个城市铺在脚下。早晨的阳光从玻璃幕墙折射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。他眯起眼睛,睫毛在光线里变成浅褐色。
“周恒。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。
“在。”
“你去查一下,太太——沈知意,她平时喜欢吃什么。”
周恒愣住了。他看着顾景琛的背——衬衫的肩胛骨位置有一道压痕,是靠在什么地方太久留下的。那道压痕让周恒想起昨天早上。沈知意蹲在玄关给顾景琛抻裤脚,头顶的发旋对着他,头发里藏着一根很短的白发。周恒站在门外,透过半开的门看见了这一幕。
他当时想,太太真细心。
现在他忽然不确定那是“细心”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顾总,”周恒斟酌着措辞,“您和太太——”
“她要离婚。”顾景琛说。
四个字,语气和念财务报表的标题一样。但周恒看见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,攥着什么东西,指节泛白。
周恒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把怀里的文件放在桌上,转身出去。
十分钟后,他回来了。手里多了一份档案袋。
“太太的档案。”他把档案袋放在顾景琛面前,“人事部调出来的。里面有她的入职信息。”
顾景琛打开档案袋。最上面是一张履历表,右上角贴着沈知意的照片。几年前的,比现在胖一点,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,嘴角有一颗极淡的痣。他从不知道她嘴角有痣。或者说,他知道但从未注意过。
履历表上写着:沈知意,生日11月17日。毕业院校:中国美术学院。专业:插画与漫画。
她学插画的。他不知道。
往下翻,是一份录用通知书复印件。顾氏集团设计部,视觉设计岗位,年薪十二万。入职日期是他们结婚前三个月。
他从未问过她在哪里工作。他只知道她婚后辞了职,全职在家。他以为那是她的选择。
档案袋最底层,是一份辞职申请的复印件。辞职原因一栏写着:“家庭原因。自愿离职。”
日期是婚礼前一周。
顾景琛把那张纸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白的。
“她去顾氏面试过?”他问。
周恒点头:“太太当时过了三轮面试,设计部的林总监很看好她。后来您母亲——顾太——知道了这件事,说顾家的儿媳不应该在外面抛头露面。太太主动提了离职。”
顾景琛没有说话。窗外的阳光移动到他肩膀上,照亮了衬衫上那道压痕。他把辞职信放回档案袋,手指碰到袋子底部一个硬物。
是一枚U盘。
银白色,很小,拴着一根红色的手绳。手绳编得很仔细,是平结,收尾处烧圆了,不会硌手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周恒看了看:“好像是太太的。人事部说档案袋里的东西都是太太当初入职时交的,离职时没有取走。”
顾景琛把U盘插进电脑。只有一个文件夹,名字叫“作品集”。
点开,里面是她画的插画。
第一张:一个女孩站在玄关,手里拿着一双拖鞋。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:“等他回来。”
第二张:餐桌上放着一盘清蒸鲈鱼,鱼身上铺满葱姜丝,细得像金色的霜。对面没有人。
第三张: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看手机,女人在旁边说话。她的话被画成气泡框,里面是一团乱线。男人头顶的气泡框是空的。
第四张:女人蹲在地上系鞋带。男人的鞋带。
第五张:一盏落地灯。黄铜灯身,米白色灯罩。灯下没有人。
顾景琛一张一张地点过去,一共四十七张。每一张都是他们的生活。她的视角。他从未看见的视角。
最后一张的日期是一周前。
画面上,一个女人站在黑暗中,手按在落地灯的开关上。她没有按下去。她的手指停在开关上方,保持着将触未触的姿势。画的名字叫《还差一下》。
顾景琛把U盘退出来,握在手心。红色的手绳从指缝间垂下来,尾端的烧圆处蹭着他的手腕,有一点扎。
“周恒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11月17日。”
周恒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:“太太的生日?”
“还来得及吗。”
距离11月17日还有十三天。周恒想说来得及,但他看着顾景琛手里的U盘和红色手绳,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。
“顾总,”他说,“太太的生日,不是您记不记得的问题。”
顾景琛抬起头看他。眼睛里全是血丝,眼睑泛着淡淡的红。
周恒的声音很低:“太太以前每周都会打电话问我您的行程。不是查岗。是问您有没有按时吃饭。她说您胃不好,应酬前最好先喝碗粥。她每次挂电话前都说,‘不要告诉他是我问的’。”
顾景琛的胃痉挛了一下。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把。
周恒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翻开,放在顾景琛面前。是手写的记录,密密麻麻。
“去年三月十二,太太打电话说您那天早饭没吃,让我中午提醒您。四月五号,太太说您感冒了,让我把会议往后推。六月二十三,太太说您胃疼,让我去药店买这个牌子的胃药——”
他把胃药的名字写在本子上了。字迹潦草,和沈知意保鲜盒上圆润工整的标签形成对比。
顾景琛看着那个小本子。周恒记录了他每一次的行程变动、每一次的饮食提醒,而每一条记录前面都有一个相同的备注——太太说。
太太说您胃不好。
太太说您感冒了。
太太说今天您生日,让我给您订蛋糕。您没吃。太太让我不要说。
顾景琛把小本子合上,递给周恒。
“胃药。”他说,“什么牌子?”
周恒报了一个名字。顾景琛打开手机备忘录,记下来。然后他问:“她喜欢吃什么?”
周恒沉默了很久。
“顾总,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没有记录?”
“太太从来不让我记她的事。她只让我记您的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落地窗外的城市喧嚣被玻璃隔在外面,像隔着一层水。阳光已经移到了办公桌上,照亮了档案袋里散落出来的履历表。沈知意嘴角那颗极淡的痣在光线里几乎看不见。
顾景琛低头,把红色手绳绕在食指上。一圈,两圈。手绳的长度刚好绕三圈,她编的时候一定量过。
“周恒。”
“在。”
“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把这三年,她联系你的所有记录,全部整理出来。每一次电话,每一条消息,每一个‘太太说’。”
周恒张了张嘴,想说那些记录太多了,想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。但他看见顾景琛把红色手绳从食指上取下来,重新绕回U盘上,动作很慢,像怕把它弄散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
顾景琛站起来,走到落地窗前。三十六层下面,城市像一块巨大的棋盘,车和人变成微小的棋子,沿着既定的路线移动。他以前喜欢这个视角——一切都在掌控之中,一切都可以计算和预测。
现在他站在这里,发现沈知意从来不在他的棋盘上。
她是他棋局之外的人。
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。眼眶发红,胡茬青灰,衬衫领口有褶皱。他对着玻璃上的倒影,忽然想起她画的最后那张画——她站在黑暗中,手指悬在开关上方,将触未触。
《还差一下》。
她等了他三年,等他按下那个开关。他一次都没有。
现在她自己按了。
顾景琛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张皱成一团的B超单。纸面上,那个蚕豆大小的光点被捏进无数道褶皱里,但他知道它在哪。他的拇指准确地按在那个位置。
窗外的阳光终于照到他脸上,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。
他眯起眼睛,没有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