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生在凌云宗做了许久杂役。
他从不敢虚度片刻光阴。每日天色未亮，旁人尚在熟睡，他便独自赶往演武场。趁着清扫场地的空档，静静立在一旁，观摩外门弟子练剑，一招一式，尽数默记于心。
白日勤恳干活，稳住杂役本分。清晨、深夜，都是他独自苦修的时间。
没有师长指点，没有功法优待。所有基础剑术，全靠一遍遍观摩、反复揣摩，日夜打磨，硬生生练出一身扎实底子。
终于，杂役转正考核如期而至。
顾长生抬手擦拭着手中磨损翻卷的铁剑，心里格外清明。
想彻底摆脱杂役身份，拿到宗门正统资源，唯有闯过这场秘境试炼。
晨雾漫过山林，晨间修炼结束，一身汗水淋漓。
他擦净剑身尘土，收剑起身，推门走出简陋住处。
外门广场人声鼎沸，所有参与考核的弟子尽数汇聚在此。
人人都在议论秘境试炼的凶险。历届试炼，能活着出来的人寥寥无几，修为稍弱的弟子，脸上都压着浓浓的忐忑。
顾长生穿行人群，瞬间引来无数视线。
整个宗门没人不知道他的底细——资质垫底的伪灵根，当初全靠侥幸，才勉强引气入体留在宗门。
“伪灵根也敢来凑试炼的热闹？”
“杂役底子，没功法没指点，进去就是送死。”
“往年多少天才折在里面，他这资质，根本撑不住。”
耳边非议不断。
顾长生脚步未停，神色不起半点波动。
资质是天定的，可强弱从来不是旁人随口说了算。真论高低，唯有生死搏杀，方能见真章。
他心里清楚。
这次试炼，是他唯一的出路。
留在杂役行列，永远接触不到丹药、正统功法，修行之路只会越走越窄。只有成为正式外门弟子，他才算真正踏入仙途。
三声钟声轰然震彻群山。
喧闹的广场瞬间寂静。
高台之上，黑袍执事挺身而立，当众宣读试炼规矩。
秘境试炼，生死自负。但凡途中陨落，宗门一概不负责。
规矩严苛，听得不少弟子心神动摇。有人当场退缩，转身退出考核，放弃了这次机会。
留下的众人，面色凝重，气息紧绷。
身旁几名同门还在低声嘲讽，句句都笃定顾长生此行必死无疑。
顾长生闻声，终于开口，语气平静沉稳：
“诸位有师长传道，有资源供身，修行一路顺风顺水。”
“我无依无靠，无人指点，一身剑术皆是空余时间偷学苦练而来。”
“能不能活、能不能过关，空话无用，秘境之中，各凭本事。”
寥寥数语，堵得周遭众人哑口无言。
队伍依次上前登记。
当执事报出顾长生的修为与灵根资质时，周遭哄笑声再起。
顾长生坦然报上姓名籍贯，接过执事抛来的玄铁令牌，掌心稳稳扣住。
“弟子定当全力以赴。”
广场侧边，灵光翻涌升腾。
一道巨大的秘境光门缓缓成型。
门内密林幽深，昏暗无光，深处不断传出妖兽嘶吼，淡淡腥气顺着门缝飘出，压得人心头发沉。
恐惧顺着氛围蔓延，又有数名弟子撑不住心理压力，主动弃权离去。
顾长生看着那道诡异的光门，心底不是不惧。
可他想起无数个凌晨独自练剑的寒夜，想起入宗以来所有的排挤、冷眼、不被看好。
眼底怯懦尽数褪去，只剩笃定与锋利。
日复一日苦修，从不敢偷懒半分，为的就是今日这一次机会。
这一趟秘境之行，他既要活下来，也要稳稳拿下外门资格。
心念落定，顾长生抬步，径直踏入白光之中。
一阵眩晕席卷周身，身形一晃，重重跌落在厚厚的腐叶堆里。
参天古木遮天蔽日，林间光线昏暗，潮湿泥土气息扑面而来。
他尚且来不及站稳身形，耳边骤然炸响一声凶悍兽吼。
一头黑纹狼自树后猛扑而出，身形矫健，獠牙外露，死死锁定他这唯一猎物。
妖兽实力，等同于炼气一层修士。
这是顾长生此生第一次直面妖兽搏杀。
后背瞬间绷紧，浑身神经紧绷到极致。
他心里透亮。
此战一败，不止考核作废，他会直接被逐出凌云宗。父亲落空半生的仙途、全村人的期盼，也会彻底断送。
黑纹狼极为狡黠，不断上前冲撞试探，步步紧逼。
顾长生凭借苦练的基础剑招不断躲闪周旋。
缠斗间隙，肩头不慎被利爪扫中，一道伤口瞬间撕开，身形节奏骤乱，彻底落入下风。
妖兽紧盯破绽，步步压制，死亡压迫层层笼罩而来。
绝境之际，黄叶村家人乡亲的模样，骤然浮现在脑海。
不能输。
绝不能输。
顾长生纷乱的心绪瞬间收拢，双眼骤然清亮。
双手死死握紧铁剑，晃动的手臂稳稳定住，眼底透出一股置之死地的狠劲。
一人一兽之间的气势，瞬间彻底逆转。
原本步步占优的黑纹狼，竟莫名生出几分忌惮，驻足不前。
下一瞬，妖兽压低身形，浑身蓄力，发起致命扑击。
劲风扑面，獠牙近在咫尺。
顾长生施展出日夜打磨的身法，侧身躲闪。
利爪贴着身躯划过，皮肉传来刺痛，他半步不退，身形稳稳扎根原地。
低喝一声，体内仅剩的灵气、浑身气力尽数灌注剑身。
摒弃所有花哨招式，只出千万次反复操练的朴实直刺。
剑光一闪，精准刺穿黑纹狼咽喉要害。
温热兽血喷涌。
妖兽四肢抽搐数下，轰然倒地，彻底没了动静。
顾长生拄着长剑，大口喘息。
浑身气力几乎耗尽，肩头伤口隐隐作痛，疲惫一阵阵翻涌上来。
他低头看着地上妖兽尸体，心底第一次生出踏实底气。
旁人靠天赋、靠资源、靠师门扶持。
他一无所有，只能靠熬、靠练、靠绝境里拼出来的本事。
旁人轻视他的凡骨、鄙夷他的伪灵根。
没关系。
他自会用一双熬出来的手脚，闯出属于自己的仙路。
林间冷风穿枝而过，前路依旧幽暗凶险，未知危机四伏。
顾长生握紧手中磨损的铁剑，抬眼望向密林深处。
再无半分退意。
凡骨又如何？
凡人之身，亦可踏险而行，逆路求仙。
无数个日夜的默默苦修，此刻尽数化作底气，托着他一步步，往更凶险、更辽阔的修行前路，稳步前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