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生抬步跨进山门,山间雾气迎面卷来。
他停下脚步,视线扫过周遭。云雾缠在石阶与屋舍之间,视野朦朦胧胧,像蒙了一层薄纱。
前方练武场上站满各地赶来的少年,众人站姿规整,目光齐齐望向高台。顾长生独自站在角落,抬手掸了掸肩头与衣摆的尘土,和身边人群格格不入。来往的人频频转头,视线在他身上打转。
场地正中搭着一座高台,两道身影端坐其上。
白衣女子长发束起,仅以一根木簪绾住。山风掠过,几缕发丝轻轻晃动。她静静坐着,场间原本喧闹的声响不自觉压低,没人敢贸然上前搭话。此人名为苏铃,修为已是筑基初期。
她身侧的林修,身着剪裁精致的衣袍,修为达到筑基中期。他双眼半眯,嘴角噙着笑意,眸光深处却锋芒暗藏。这人向来行事张扬,平日里总爱欺压同辈弟子。
林修抬步上前,对着苏铃拱了拱手。
“苏师妹,今日劳你在此值守,这些杂务本不该麻烦你。”
苏铃眼皮都未抬起,语声平平。
“各守本分,莫耽误新弟子入门。”
一句话堵得林修再无说辞。他往后退了两步,安分立在一旁。
这一幕全被顾长生看在眼里。他攥了攥怀里的木牌,抬步朝着高台走去。
越往前,离苏铃便越近。顾长生耳尖微微泛红,连忙垂下脑袋,快步上前躬身行礼。
“师姐,晚辈顾长生,自黄叶村而来,持信物登门拜师。”
苏铃这才抬眼,目光掠过他满身风尘,还有那双磨得破损的草鞋。她轻轻吐了口气,神色未有半分变化,伸手接过木牌翻看查验,随后递回他手中。
“报上姓名。”
“顾长生。”
苏铃拿起灵笔,在簿册上落下字迹。两样物件凭空落在顾长生怀中,一枚宗门玉牌,还有一套崭新衣袍。
“去后方列队,稍后测灵,别误了时辰。”
说完,她转头接待下一位求道者。
林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他一直倾慕苏铃,见对方方才对着顾长生流露几分恻隐,又想起少年先前张望的模样,心底妒意翻涌。
他暗中运转修为,一股沉厚的威压径直朝着顾长生压去。
顾长生身子猛地一沉,双腿不受控制地打颤,额间渗出细密汗珠,体内气息运转也变得滞涩卡顿。
“林修。”
苏铃出声喝止,袖袍轻轻一扬,笼罩而来的威压瞬间消散无踪。
“宗门地界,不许刁难同门,安分值守。”
林修脸上神色几番变换,终究不敢违逆,悻悻站回原地。
顾长生调匀气息,抬眼看向林修,将这张面孔牢牢记在心底。他对着苏铃拱手道谢,转身走到队伍末尾站定。
高台正位,一名金丹长老端坐。浑厚的声音传遍整座演武场,缓缓讲述起苍玄界的天地格局,以及修行界的规矩。
这片世界依托一头巨型玄龟而生,龟身遍布的古老符文,撑起了整片天地。各大宗门划地而居,世间上好的修炼资源,大多被大宗门把持。荒山野岭里妖兽四处游走,凡人想要安稳度日,本就难如登天。
长老继而说起修行的四大境界:炼气、筑基、金丹、元婴。炼气境共分十层,入门先要吸纳天地灵气夯实根基,往后才能一步步突破精进。
台下众人全都凝神倾听。顾长生自小长在偏远山村,今日才算真正看清这片天地的全貌,也明白了修行路上的重重艰难。他在心里暗下决心,这条路,无论如何都要走到底。
规矩宣讲完毕,测灵仪式正式开始。
林修守在测灵石碑旁,周身气息外放开来,周遭新人纷纷低下头,不敢与之对视。
“下一位。”
一名身形瘦小的少年走上前,双手按在碑面。石碑沉寂许久,没有半点异动。
一旁值守的弟子开口。
“废灵根,与仙道无缘,自行下山吧。”
少年千里迢迢赶来,身上还扛着整个村落的希望。心绪剧烈起伏间,他张口喷出一口鲜血,双膝重重砸在地面,连连叩首哀求,只求宗门能庇护家乡。
高台上的长老缓缓摇头。
“非我门下弟子,宗门不会出手庇护。”
少年身子一软,直直栽倒在地。值守弟子上前,将人抬出了山门。
顾长生望着这一幕,身形僵在原地。他心里清楚,在仙门之中,资质便是立足的根本,资质不济,便寸步难行。
很快轮到他。顾长生迈步踏上石台,深吸一口气,将手掌稳稳贴在石碑表面。
石碑发出一阵细碎轻响,一层暗淡的黄光缓缓浮现,光芒摇摇晃晃,显得格外微弱。
林修当场嗤笑出声。
“不过是伪灵根,资质这般低劣,也敢痴心妄想修仙?”
周遭顿时响起一片哄笑。
苏铃看向碑上灵光,眼中掠过一丝惋惜。
长老开口,定下规制。
“伪灵根,限三日之内引气入体。时限一至,未能突破者,立刻逐出宗门。”
“弟子谨记。”顾长生应声,转身走下石台。
测灵结束,新弟子依次领取入门功法《引气诀》。林修打心底瞧不上这些资质平庸的新人,暗中出手,撕去了功法册里讲解入门心法的关键书页。
顾长生被分配到一间木屋。屋内陈设简单,只摆着一张草铺木床,还有一个蒲团。桌面压着一张字迹潦草的纸条,是往届弟子留下的,字字叮嘱后来人珍惜机缘。
他对着纸条躬身一礼,取过火折子将纸条燃尽。
没过多久,另外三名同样是伪灵根的弟子推门而入。几人翻开功法册,当即叫嚷起来。
“不对劲,核心的修炼内容不见了!”
“缺了入门法门,这功法根本没法练!”
屋内瞬间一片嘈杂。顾长生扫过残缺的书页,一眼便看出是人为损毁,不用细想,定是林修暗中搞鬼。他没有掺和旁人的争执,闭上双眼静静打坐,静待夜深。
夜色渐浓,另外三人先后睡熟,屋内响起均匀的呼吸声。顾长生放轻手脚推开屋门,溜到外门弟子的居所外,贴着窗缝,默默记下屋内人的打坐姿势,还有绵长的呼吸节奏。
夜半时分,他折返木屋,盘膝坐好,一遍又一遍模仿练习。周身肌肉酸麻发胀,困意不断侵袭心神,可三日的期限悬在头顶,他不敢有片刻松懈。
第三日清晨,天光破开夜幕,照亮群山。顾长生一夜未眠,始终保持吐纳之态。就在意识快要昏沉迷离时,一缕灵气顺着呼吸钻进体内,沿着经脉缓缓游走,最终稳稳落于丹田之中。
引气入体,炼气一层,成了。
他撑着发虚的身子站起身,快步赶往执事堂。
堂外站着几名弟子,个个垂头丧气,脸上写满绝望。堂上长老声音冷硬,传遍四方。
“三日未能引气入体者,即刻收拾行李,逐出山门。”
顾长生迈步上前。
“弟子顾长生,已成功引气入体。”
长老目光在他身上打量片刻。
“准予留下修行。”
“多谢长老。”顾长生躬身行礼,接着再度拱手,“弟子还有一事斗胆恳请。我的家乡黄叶村常年遭匪寇劫掠,粮食匮乏。还望宗门能调拨粮草,庇护村中父老。”
长老脸上露出几分赞许。
“入道仍念故土,心性尚可。我应允你的请求,即刻派人运送粮草前往,将黄叶村划为宗门庇护之地。”
“多谢长老恩德!”
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。顾长生走出执事堂,双腿猛地一软。他勉强稳住身形,挪回住处,一头栽倒在床上,沉沉睡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