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，顾景琛没有睡。
他坐在餐桌前，面前是那四道冷透的菜。清蒸鲈鱼被她倒掉了，盘子里只剩一滩浅褐色的汤汁，干涸后留下环形的痕迹。他用筷子蘸了一点放进嘴里，咸味和腥味混在一起，冰凉地贴在舌面上。
这是他第一次尝她做的清蒸鲈鱼。
以前她端上桌，他坐下就吃。吃完起身，碗筷留给阿姨收拾。他从没问过这道菜怎么做，需要多长时间，失败过多少次。他甚至不知道，她每次做这道菜都会把葱姜丝切得极细——细到几乎透明，铺在鱼身上像一层淡金色的霜。
他是刚才打开冰箱才发现的。
冰箱里整整齐齐码着保鲜盒，每个盒子上都贴着手写的标签。圆润的字迹，蓝色水笔，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，像是怕看的人看不清。
“红烧排骨——加热三分钟。”
“清炒时蔬——热一分钟即可。”
“莲藕汤——煮沸转小火，五分钟。”
“清蒸鲈鱼（半成品）——水开后入锅，八分钟。不要超时。”
“小米粥——养胃。早上喝。”
顾景琛一盒一盒拿出来，在餐桌上排成一排。一共七盒，是他出差前她准备的。她每次在他出差前都会备好一周的菜，分装、贴签、注明加热时间。他习以为常，像习以为常玄关那盏灯、习以为常永远摆正的拖鞋、习以为常衣柜里永远熨好的衬衫。
他打开最里面的一个保鲜盒。
里面是空的。标签上写着：“等你回来吃的。——意意”
日期是三天前。
他把空盒子翻过来。盒底有一点干掉的汤汁痕迹，褐色的，她洗过了，没洗干净。
顾景琛把空盒子放回冰箱，关上冰箱门。压缩机嗡嗡地响起来，整个厨房都在微微震动。他站在冰箱前，看着冰箱门上贴着的磁贴——一只陶瓷小猫，歪着头，手里举着一块小黑板。黑板上用粉笔写着“今天吃什么”，是她的字迹。
下面空着。她很久没在上面写字了。
凌晨三点二十分，他走进卧室。
卧室的床单换过了。不是阿姨换的白色纯棉，是亚麻色。他认得这条床单，是她去年买的。当时她说亚麻透气，夏天睡舒服。他“嗯”了一声，继续看手机。后来她再也没提过这条床单。
他睡在这条床单上一年多，从未注意过它是什么颜色。
梳妆台上空了。
她的护肤品、化妆刷、香水、发夹，全部消失了。梳妆台的木质台面上只剩一圈浅色的印子，是她放收纳盒留下的。他用手摸了一下，印子微微凹陷，像被什么东西长久地压过。
衣帽间里，她的衣服一件不剩。
不是整柜搬空的那种空法。她的衣服本来就不多，挂在衣帽间最左边的一格，和他的西装隔着一个空档。他从来没问过为什么隔着一个空档。现在那一格全空了，只剩几个衣架孤零零地晃着，其中一个衣架上还挂着一根她的头发，很长，在灯光下泛着细细的光。
他伸手把头发取下来，缠在食指上。绕了两圈，很细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
然后他回到客厅，看见了那份文件。
它一直放在餐桌正中央，压在青瓷小鱼筷子架下面。她走的时候没有碰它，像是故意留在这个他一定会看见的位置。
封面上四个字：离婚协议。
宋体，三号，加粗。她甚至排版过了。
顾景琛翻开第一页。条款清晰，财产分割一栏写着“无共同财产，无分割需求”。她用括号补了一句：（共同生活期间个人物品已各自带走，家具家电归男方所有，女方仅带走随身衣物及私人物品。）
她连他家的家具都不要。
最后一页，签名处。她签了名——“沈知意”。三个字，和保鲜盒上的标签一样的笔迹，圆润工整，每一笔都写得很实，像是把全部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三个字上。
签名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。淡黄色，粘在纸页边缘。
上面只写了三个字。
“我累了。”
顾景琛把便利贴揭起来，对着灯光看。纸很薄，光透过来，能看见她写字时的笔压痕迹。“累”字的最后一捺拖得很长，力道越来越轻，最后消失在纸面上，像一声没叹完的气。
他把便利贴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白的。
便利贴下面，压着一枚戒指。
一克拉的钻戒，婆婆挑的款式。她戴了三年，无名指上有一圈浅白色的戒痕。现在那枚戒指躺在协议书正中央，钻石朝上，切面折射出台灯的光，在纸面上投下一小圈彩虹。
顾景琛拿起戒指，翻过来看戒圈内侧。
“意意，永远。——顾”
是他求婚时让师傅刻的。六个字，用了楷体。他当时在师傅的工作台前站了很久，斟酌措辞。师傅问刻什么，他说“意意，永远”。师傅问要不要加“爱你”，他说不用，这样就好。
他以为她会懂。
现在他捏着这枚戒指，发现自己从没问过她——她真的懂了吗？或者她懂了，但他给的“永远”和她要的“永远”，从来不是一个东西。
她把戒指留下了。
她把“永远”还给他了。
凌晨四点，顾景琛坐在沙发上，那盏落地灯亮在他身后。光从背后打过来，在他面前的地板上投下一个巨大的影子，肩膀歪斜着，像一个被抽掉骨架的人。
他把离婚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每一个条款，每一行字，每一个标点。看到最后，他翻回第一页，重新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，拨了她的号码。
响了三声，挂断了。不是拒接，是响了几声后进入语音信箱。她把他的来电转入了语音信箱。
他又拨了一次。这次只响了一声。
关机。
顾景琛把手机放在茶几上。屏幕亮着，显示通话记录的界面。“沈知意”三个字下面，是连续两通未接来电。再往下翻，是今天下午七点她发来的消息：“等你。”
他没有回。
再往上翻，是他们三年来的聊天记录。
他一条一条地往下滑。
2021年3月14日。她：“景琛，今天回来吃吗？”他：“不回。”
2021年4月2日。她：“今天结婚纪念日，我做了你爱吃的清蒸鲈鱼。”他：“在忙。晚点回。”那天他十一点到家，鱼在桌上，她靠在沙发上睡着了。灯亮着。他没有叫醒她。
2021年6月18日。她发来一张照片，是窗外晚霞。没有配文。他没回。
2021年9月10日。她：“妈妈打电话来，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。”他：“最近忙。”
2021年11月17日。她发了一个蛋糕的表情。他没有回。那天是她的生日。他忘了。
2022年2月14日。她：“我今天去吃了那家日料。很好吃。”配图是一份寿司拼盘，两副餐具。对面没有人。他没回。
2022年7月3日。她：“景琛，你今晚能早点回来吗？我有事想和你说。”他回：“在开会。”
那是她最后一次主动给他发消息。
也是B超单上日期的前一周。
顾景琛把手机屏幕按灭。客厅重新陷入黑暗，只有落地灯的光从他身后漫过来，把他的影子继续拉长，一直延伸到玄关。
她拔掉插头时擦过的铜片。她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筷子下的餐巾。她把B超单展开又合上的手指。她写完“我累了”最后一捺时，笔尖从纸面上轻轻抬起来的瞬间。
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涌上来，像一部他只看了片尾的电影。
凌晨五点，窗外开始亮起来。路灯灭了，天色从深灰变成浅灰，又变成灰蓝。对面楼那盏亮了一夜的灯也熄了。只有顾景琛家的落地灯还亮着，暖黄色的光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变得稀薄，像一滴墨滴进清水里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玄关。
皮鞋还歪在地上，左脚的鞋带散了，右脚的鞋被他踢到鞋柜底下。他弯腰把鞋摆正——鞋尖朝外，鞋跟对齐，和鞋柜边缘保持一指的距离。
这是她摆鞋的方式。他看了三年，从未注意过。现在他想起来了。
他把鞋带系好。左脚的，右脚的。系得很紧。
然后他打开鞋柜。
她的拖鞋还在。浅灰色的棉麻拖鞋，鞋底磨薄了，左脚那只的鞋面上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污渍——是她端汤时洒的。她蹲在地上擦了很久，最后说算了，洗不掉了。他当时在沙发上看手机，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把拖鞋拿出来，鞋底朝上。
鞋底磨得最薄的地方，棉麻的纹路已经几乎磨平了，只剩一层薄薄的纤维。三年，她穿着这双拖鞋在厨房和玄关之间走过多少趟，鞋底记得。
他把拖鞋放回鞋柜。放回原位，鞋尖朝外，和她摆鞋的方式一样。
然后他拿起公文包，打开门。
走廊的声控灯亮了。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落地灯还亮着，黄铜灯身安静地立在沙发右侧，光铺满玄关。餐桌上，四道冷透的菜、离婚协议、钻戒、便利贴，一切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。
他关上门。
声控灯过了一会儿自动熄灭。
屋里，落地灯的光从门缝下透出来，细细的一条，铺在走廊的地板上。像一个人还在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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