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苍玄界那场上古神魔大战落幕，世间天地禁制便动荡不休。
错乱的禁制笼罩四野，踏入这片区域，修士的神识便彻底失去作用。战火年年不息，妖魔在山林间流窜，打家劫舍的匪寇更是随处可见。大地深处的灵脉一点点衰败，天地间的修炼资源，也跟着越来越少。
强者执掌生死，凡人如同风中残叶。在这样的世道里，偏僻村落说没就没，寻常百姓想安稳活下去，都是一件难事。
群山环伺的黄叶村，就困在这片绝境里，勉力支撑着。
天色灰蒙蒙的，一间破土房里，灶火轻轻跳动。
十五岁的顾长生蹲在灶前眉目干净清隽，少年模样干净纯粹，一身灰色旧布衣衬得身形单薄清瘦，背挺直。，伸手把枯枝一根根添进火堆。火光在他侧脸来回晃荡，他垂着双眼，安安静静的，半点没有同龄少年的顽闹。
老旧木门挡不住山间狂风，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，裹着山里的潮气，在屋内四处游走。
里屋断断续续的咳嗽声，一阵接着一阵，始终没停。那是卧病多年的母亲，日日被病痛纠缠，不得安宁。
顾老石从堂屋走了出来，手里紧紧攥着一块老旧木牌。他站在灶台前，指尖抠着木牌边缘，久久立在原地，一言不发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柴火燃烧的轻响，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过了许久，顾老石才缓缓开口，声音干涩发哑：“长生，有件事，我瞒了你十几年。”
顾长生正要添柴的手顿住，一截枯枝停在火堆上方。他抬眼望过去。
“你只剩十天时间，必须离开村子。”
“出什么事了？”顾长生眉头微微一动，出声问道。他心里隐隐生出不安，却依旧稳着心神。
“村里那位护道老者，撑不过十日了。”顾老石望着跳动的火苗，语气里藏着深深的无力，“等他离世，山里的散修、各路匪寇一定会冲进来劫掠。咱们村里全是凡人，没人能挡得住。”
乱世之中，从来没有侥幸可言。
“想护住家人，护住整个村子，眼下只有一条路可走。”顾老石转头看向少年，眼神格外郑重，“去拜入仙门，借宗门的势力，镇住这些祸事。”
他抬手，将那块被常年摩挲、棱角都变得圆润的木牌，轻轻搁在灶台边上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，救过一位重伤的修士。他没别的东西报答，就留下了这块木牌。拿着它，便能前往凌云派拜师，踏上仙路。”
顾长生看向那块木牌，开口问道：“爹，你有这样的机缘，当年为何自己不去？”
顾老石喉结动了动，目光飘向屋外连绵的群山，半生的遗憾都凝在眼底。
“那时候我早就收拾好了行装，一心想着走出大山，去求仙问道。”
“可就在我准备动身的那天，你降生了。也就在同一天，我原本就不算出众的灵根，彻底毁了。”
木柴在火中噼啪作响，屋内再度安静下来。里屋的咳嗽声隐隐传来，让这份沉寂更添几分沉重。
父子二人两两相望，无需多言，彼此都明白对方心底的滋味。
“灵根碎了，我彻底成了凡人，这辈子再也碰不得仙道。没过多久，你娘又染上重病，家里一日不如一日。”顾老石缓缓说道，“我被牢牢困在这座村子里，一辈子，都没能走出这片群山。”
顾长生望着父亲的模样，心中泛起波澜。往日他只当父亲甘愿守着故土，如今才知晓，从不是心甘情愿留下，而是命运斩断了所有前行的路。
曾心怀远方的人，最终困于柴米汤药，蹉跎了整段岁月。
“修仙有规矩。”顾老石收束心绪，身子微微前倾，认真叮嘱，“十六岁之前引气入体，灵根的根基才能扎稳。一旦过了这个年纪，一切就成了定数，再无机会。”
“你今年十五，距离生辰，还有二十五日。这十天，既是你的机缘，也是全村人的活路。”
顾长生五指慢慢收拢，掌心攥得紧实。他清楚，自己肩上扛着的，不只是个人的前路，还有一家人、一村子人的安危。
少年眼底的稚气一点点褪去，只剩下沉稳与坚定。
“爹，我明白了。”他抬声回应，语气掷地有声，“你当年没能走完的路，我替你走。十天时间，足够我闯这一趟。”
顾老石浑浊的眼眸里，亮起一丝微光。
“山下的大路全是匪寇的眼线，万万走不得。”他压低声音叮嘱，“你走后山的猎户老路，一路上尽量藏好行踪，少和旁人打交道。知道你去向的人越少，路上就越安全。”
说着，他从怀中摸出一枚玉佩，塞进顾长生手里。玉佩贴着掌心，暖意顺着肌肤慢慢散开，像是揣了一小团暖阳。
“这是引气玉，寻常物件罢了。贴身带着，能帮你感知天地间的灵气，辅助你引气入体。”
一夜悄然过去。
第二日天还未亮，浓浓的大雾便笼罩了整座大山。雾气浓得化不开，走出十步之外，便看不清景物。山间的风卷着湿意，迎面吹过来。
顾长生背上简单的粗布包袱，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少量干粮。包袱看着轻巧，压在肩头，却重得让人心里发沉。
院门口，母亲扶着门框站着，身子微微晃动。她望着少年，嘴唇动了许久，才发出微弱的声音：“长生，路上多照看自己。”
“娘放心，我一定会回来的。”顾长生看向她，用力点了点头。
土屋的炕榻上，小妹睡得安稳，小小的身子蜷缩着。生在这乱世深山，她自小就没过几天安稳日子。顾长生朝屋内深深望了一眼，把万千心绪尽数压下。
“爹，娘，我走了。”
他抬步走入漫天浓雾之中，身形站得笔直，脚步沉稳，一步步向着深山深处行去。
身后院落里，隐约传来压抑的啜泣声。顾长生咬紧下唇，脚下步伐没有半分停顿。
十日路程，赶赴仙门。
十日之内，必须引气入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