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川的手还热着,风一吹,那点温度就没了。他站在出租屋楼下,抬头看三楼那扇窗,没亮灯。钥匙在裤兜里,硌着大腿,但他不想上去。
他脱下西装外套,搭在胳膊上,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。袖口已经磨毛了。右肩的纱布有点紧,动作大一点就会扯到伤口。他还是甩了甩胳膊,活动肩膀。巷子很窄,两边是老楼的后墙,墙上贴满小广告,地上有水坑,积着露水。他站定,双脚分开,和肩膀一样宽,深吸一口气,开始打拳。
这是他十年来的习惯,不管多累,哪怕刚送完外卖,也要练一趟。动作不快,但每一拳都很用力,夜里能听见拳头划破空气的声音。第三趟回旋步起手时,左脚蹬地,身子一转,右手勾拳往上提——
眼前突然黑了一下。
不是真的黑,是脑子里出现画面。一个穿中山装的老人坐在木桌前,手里拿着竹尺,轻轻敲了敲桌子上的纸。纸上写着三个字:人之初。老人抬头,声音低:“念。”
秦川猛地停下,脚下一滑,差点摔倒。他扶住墙,喘气,额头出汗。刚才的画面太清楚了,连老人袖口的线头都看得见。他摇摇头,以为是看烟花看久了眼花,重新摆姿势。
可刚抬起手,画面又来了。
火很大。整座房子都在烧,瓦片炸开,房梁倒下来。烟滚滚,热浪扑脸。他好像站在院子里,脚下是烫人的碎砖,耳边全是木头燃烧的声音。远处有人喊:“活下去!记住你是秦家的孩子!”
那声音像针扎进脑子,反复响。秦家的孩子……一定要活下去……
秦川膝盖一软,跪在地上。拳头握得青筋暴起,指甲掐进掌心。他咬牙站起来,背靠墙,冷汗从鬓角流下来。巷子里很静,只有他粗重的呼吸。
他闭眼想抓那些画面,越用力,它们越快消失。老人的脸模糊了,火场也不清楚了,只剩一句话在脑中转:秦家的孩子,一定要活下去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修过车,送过奶茶,也在法庭上指着别人说“你撒谎”。可现在,这双手不像他的。他第一次觉得,活了二十二年,却不知道自己是谁。
他靠着墙站了很久,直到呼吸稳下来。巷口传来狗叫,接着是拖鞋声,有人起来倒垃圾。这点动静让他回神。他抹了把脸,发现手心全是汗。
他想起叶昭凰在露台的样子。烟花照亮她的眼睛,比平时那个冷冰冰的法学院首席更亮。她靠在他身上,耳朵红了。那时他以为,自己终于能抓住点什么。
可现在,那些画面像锤子,把他刚稳住的心砸乱了。
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。修车铺的王叔捡到他,说是在桥洞下发现的,裹着旧棉袄,连名字都没有。他跟着王叔学修车,白天送外卖,晚上自学法律,考上成人本科,后来莫名其妙成了叶家的赘婿。
一切都像是凑合出来的。
可刚才那些画面呢?中山装、老宅、还有喊他“秦家孩子”的女人——是谁?妈妈?爷爷?还是别的?
他忽然想起,从十岁起他就常做同一个梦。梦里总有火,有哭声,有人喊他名字。他一直以为是发烧烧坏了脑子。现在看,可能不是梦,是记忆。
他试着想更多,脑袋却像堵住了。只有一点零碎:一只青铜手环,和他现在戴的一样;一本破书,封皮上有“三十六”三个字;还有一扇门,在很深的地底,门上有虎头纹。
他晃了下手腕,青铜手环叮了一声。这东西从小戴着,王叔说是和他一起捡到的。以前他当是护身符,现在看,也许是信物。
巷子外传来摩托车声,接着引擎远去。城市还在动,便利店亮着灯,偶尔有出租车经过。可他站在这里,像被隔开了。
他慢慢蹲下,抱住膝盖。右肩的伤隐隐作痛,风吹得纱布发凉。他盯着地上积水,里面映着路灯的光,晃来晃去。
我到底是谁?
不是秦川?还是……真是什么秦家的人?
为什么被扔在江城?那场火是谁放的?那个女人后来怎样了?
问题一个个冒出来,没有答案。他攥紧拳头,指甲又掐进掌心,这次是为了让自己别乱想。
可那句话还在响:秦家的孩子,一定要活下去。
他忽然明白,也许他活下来,不只是运气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动作慢,但不再抖。他抬头看天,云散了些,露出几颗星。月亮被楼挡住,照不进这条巷子。
他没回屋,也没继续练拳。就那么站着,背靠墙,望着巷口。眼神有点空,但不乱。他知道,有些事不能再装作没发生。
那些画面不会无缘无故出现。今晚的烟花,叶昭凰的手,露台上的安静——这些让他放松了一点,记忆就趁机冒出来了。
他摸了摸右肩的纱布,指尖碰到湿。渗血了,不多。他没管。
他想起白天开会时,同事说城西新开了个古玩市集,早上五点就有人摆摊,卖老物件。有个老头常在角落蹲着,卖铜钱、旧表、老钥匙,话少,但东西都有年头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。
但他知道,明天早上,他得去一趟。
风还在吹,一张小广告被卷起来,贴到他鞋面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动。
城市灯火通明,没人知道这条窄巷里,一个送外卖出身的赘婿,正站在过去的灰烬和未来的谜团之间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