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扶你去，房间里就有。”李明珠立刻起身。
“不用，”周怀瑾避开她的手，语气尽量轻松，“房间里不……不太方便。公共卫生间不远，我自己去就行，很快回来。” 他边说边有些急迫地挪下床，额角渗出细微的汗。
“可是公卫我进不去啊……”李明珠担忧地跟了一步。
“没事，真的，我自己可以。”周怀瑾朝她安抚地笑了笑，脚步却加快了些，走向门口。
一直沉默守在角落的李明竑见状，二话没说，起身跟了上去。
公共卫生间里，周怀瑾刚拐进去，便猛地冲到一个隔间，扶着墙壁剧烈地干呕起来，之前勉强吃下的几口苹果悉数吐出，到最后只剩下酸涩的胆汁。化疗的反应来势汹汹，胃里翻江倒海。
李明竑站在他身后，眉头紧锁：“何必跑这么远？在病房的卫生间多方便。”
周怀瑾吐完，用冷水扑了扑脸，脸色灰败，声音虚弱却清晰：“病房的卫生间……不隔音。”他喘了口气，看向李明竑，眼神带着恳求，“哥哥，别让明珠知道。她会担心。”
李明竑愣住，看着眼前这个被病痛折磨得消瘦苍白的年轻人，到了这种时候，忍得浑身发抖，心里记挂的，竟还是怕隔着一道门外的妹妹听见动静、徒增忧虑。那股始终维持的、对李明珠的细致温柔，并非刻意，而是成了他骨子里的本能。
李明竑鼻腔蓦地一酸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抬手，重重拍了拍周怀瑾的肩膀，力道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，语气却缓了下来：“那就给老子好好挺住！别让我妹妹白为你揪着这颗心。你要是敢让她失望……”后面的话他没说，但那眼神已说明一切。
“我会的。”周怀瑾靠着墙壁缓了缓，望向门口的方向，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那个正在等待的身影，眼底浮起一层极柔和的微光，“我不会让她失望。我会好好的。”
李明珠在门外不安地踱步，见他出来，立刻迎上，仔细打量他的脸色：“还好吗？是不是不舒服？想吃什么？我回家做。”
“没事，”周怀瑾握住她的手，指尖冰凉，却努力传递着暖意，“晚上吃得挺多的，明天再想好吃的。就是有点累，想睡会儿。”
“好，你睡，我在这儿陪着你。”李明珠扶他躺下，替他掖好被角。
“绵绵，”周怀瑾却看着她，目光落在她明显清减了的脸颊和眼下的淡青上，“听话，今晚你回去好好休息。你看你，陪了我这么多天，都瘦了一圈了。今晚爸在这儿，你回去睡个好觉，把精神养回来……不然，我也睡不踏实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带着哄劝和不容拒绝的疼惜。
李明珠咬着唇，与他对视片刻，终于败下阵来：“好，那你快睡，你睡着我就走。明天一早，我带着早餐过来。”她俯身，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，然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，静静看着他因疲惫和药物作用而渐渐沉入睡眠的侧脸。
李明竑看着妹妹专注而柔和的侧影，心中五味杂陈。周怀瑾的病情……不容乐观。万一……他这个看似坚强、实则将全部情感都系于一人身上的妹妹，能否承受得住？他不敢深想。
待周怀瑾呼吸平稳，陷入深睡，李明珠才轻手轻脚地起身，和周爸爸低声交代了几句，然后跟着李明竑离开了病房。
第二天上午近十点，周怀瑾才从昏沉的睡眠中醒来。 阳光已经有些刺眼。他下意识看向床边常坐的那个位置——空的。
“绵绵还没来？”他问，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。
周妈妈闻声回过头，温声道：“明珠早上来过了，看你睡得沉没舍得叫醒你。送来了熬得香糯的小米粥和你爱吃的几样清淡小菜，都温在保温盒里呢。她说……今明两天有点要紧事必须去处理一下，让你乖乖吃饭、好好休息，她处理完就马上过来。”
周怀瑾望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，心里那点失落被更大的担忧取代。什么事，让她非得在这个时候离开？
同一时间，千里之外。
李明珠关闭了手机网页，页面最后停留的是一条关于“天灵寺许愿极灵”的古老传说。她没有犹豫，迅速订好了最近的航班。过去几天她心神俱疲，食不下咽，倒也阴差阳错符合了“斋戒”的说法。抵达寺庙所在的山脚下小镇，她和陪同而来的李明竑住进一家干净的客栈。她认真沐浴梳洗，换上一身素净衣裳，准备翌日清晨上山。
“哥哥，我上山去了，你在这里等我吧。”李明珠整理好自己，对李明竑说。
李明竑看着她平静却异常坚定的神情，摇头：“天还没亮，山路难行，我跟你一起。不然我不放心。”
登山始于傍晚。然而，李明珠的“登山”方式，让李明竑瞬间震住。
她并非寻常步行，而是在山门之下，便双手合十，端正跪下，然后俯身，恭敬叩首。起身，走上三步，再次跪下，叩首。如此循环，三步一拜，向着云雾缭绕的山顶，缓慢而执着地移动。
夜色渐浓，山风沁凉。石阶粗糙冰冷，她却恍若未觉。每一次俯身，都能听到她极轻却清晰的低语，被风吹送到李明竑耳畔：
“菩萨在上，信女李明珠，愿以余生所有福报、寿命为献，惟祈愿我先生周怀瑾，消灾免难，褪去病苦，早日康复，未来平安顺遂，健康无忧……”
那声音里的虔诚与决绝，令人心头发颤。
“小五！”李明竑再也看不下去，上前一步，声音发紧，“停下来！你知不知道这山有多高？这样跪拜上去，你的膝盖会废掉的！你的身体也受不了！”
李明珠又一次叩首完毕，抬起头时，脸上已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。她看向哥哥，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得惊人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哀恳：“三哥，你让我去吧。这是我……我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。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……我真的不知道了……” 话音未落，泪水已汹涌而出。
李明竑喉头梗塞，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胸口。他默默退后一步，不再言语，只是沉默地、紧紧地跟在她身后，成为这漫漫长夜里，她身后一道无声的守护影子。
从暮色四合到星河渐隐，从晨光熹微到日头升高。粗糙的石阶磨破了她的裤子，膝盖处渗出殷红，额前也因为一次次叩首而青肿破皮。她脸色苍白如纸，嘴唇干裂，唯有那双眼睛，始终望着山顶的方向，亮得执拗。
终于在正午之前，他们抵达了香火缭绕的天灵寺正殿。李明珠不顾满身尘土和狼狈，一步步跪行到佛像前，双手合十，深深伏拜下去。久久没有起身。她闭着眼，无声地、一遍遍地祈求着，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信念、所有的生命力，都倾注在这虔诚的祷告之中。
李明竑站在殿外，望着妹妹瘦削却挺直的背影，山风鼓荡着他的外套。那一刻，这个向来认为感情并非人生必需品的硬汉，心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击中。他忽然想，或许，能找到这样一个让你愿意倾尽所有、不顾一切去守护和祈求的人，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幸运。
下山已是第三日傍晚。李明珠的膝盖伤势不轻，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疼痛，速度缓慢。她和李明竑在凌晨时分，风尘仆仆地回到了京市。
车子驶入市区，霓虹闪烁。李明竑看向身旁累极却强撑着的妹妹，沉声道：“小五，跟哥哥回我那儿吧。你需要好好处理一下伤口，休息。”
李明珠缓缓摇头，目光望向车窗外御园的方向，那里有她和周怀瑾的家。“不了，三哥。我回御园。三天没见到阿瑾了，我想他了。我得回去给他拿几件换洗的舒服衣服，还得……看看厨房有什么，明天早点起来，给他做点吃的带过去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。
李明竑沉默片刻，打转了方向盘：“我送你过去。今晚，我陪你。”
李明竑踏入御园的那间公寓。屋内布置得温馨舒适，每一处细节都能看出主人花费的心思。他听李明谦提过，这房子是周怀瑾二十岁时，完全靠自己挣来的钱买下的，没向家里要一分。
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能有这样的能力和远见，前途本该不可限量。小妹和他在一起，本应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好事，甚至该是佳偶天成。可如今……真应了那句老话，天妒英才。
他环顾四周，看到阳台上悉心照料的绿植，书架上半旧的专业书和穿插其间的文学小说，还有厨房里那些明显被频繁使用、摆放得宜的厨具。
这曾是他十指不沾阳春水、被全家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小妹，如今却将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，学会了照顾人，也学会了默默扛起生活的重量。李明竑心里堵得厉害，像压了一块浸了水的沉木。他此刻无比迫切地希望，那个躺在病床上与死神搏斗的年轻人能够挺过来，能够康复。
他想象着妹妹和周怀瑾白发苍苍时，还能并肩坐在这里看夕阳的情景——那该是多么美好、多么完满的画面。这念头从未如此清晰而强烈。
医院病房。
当李明珠再次出现在病房门口时，周怀瑾一眼就看出了异样。她走路姿势有些别扭，不太利索，额头上还贴着一小块醒目的纱布。
“绵绵，”他心头一紧，声音都有些发颤，“你头怎么了？腿也受伤了？”
李明珠快步走到床边，握住他伸出的手，脸上挤出轻松的笑容：“没事，不小心摔了一跤，膝盖蹭破点皮，额头碰了一下。就是得养两天，所以昨天没来。你看，不严重的。”
可她略微僵硬的步态和下意识蹙眉的小动作，瞒不过周怀瑾的眼睛。
“去让医生看了吗？有没有拍片子？”他担忧地追问，想撑起身仔细看看她。
“看了看了，你放心。倒是你，”李明珠轻轻按住他，语气温柔却坚持，“在我去复查之前，你得答应我好好休息，乖乖的。不然我没法放心。”
周怀瑾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关切，只得无奈地点头，将所有疑问和心疼暂时压回心底。
很快，又一轮化疗的日子到了。这次，周怀瑾特意让李明珠回家帮他取些换洗的贴身衣物。周妈妈留在医院陪护，周爸爸因工作暂时回了海市，说过几日再来。李明竑主动留下来陪着周怀瑾。
化疗的过程如同又一次酷刑。结束后，周怀瑾被推出治疗室时，几乎虚脱，面色惨白如纸，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，剧烈的晕眩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。李明竑一言不发，俯身，用坚实的臂膀极其小心地将周怀瑾从轮椅上抱起。手中的重量轻得让他心惊——那具身体消瘦得几乎只剩下骨架的分量。
回到病房，周怀瑾刚被安置好，喝下去的几口水立刻引发了新一轮翻江倒海的呕吐。他趴在床边，瘦削的脊背因剧烈的干呕而痛苦地起伏，却吐不出什么，只有酸水。
周妈妈再也忍不住，捂着嘴泪如雨下，声音破碎：“儿子……咱们不化了，行不行？咱换保守治疗吧……你看你遭的这个罪，妈看着心都碎了……我去跟明珠说，咱们不化了好不好？放疗也行啊……你看看你现在，都没个人形了……”
她说得没错。病魔和药物正在飞速吞噬周怀瑾的生命力，他眼窝深陷，颧骨凸出，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，整个人如同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残烛。
李明竑站在一旁，下颌线绷得死紧。他看着周怀瑾痛苦的模样，心中同样备受煎熬，但一个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——他不敢想象，如果没有了周怀瑾，小五，会变成什么样子。
沉默片刻，李明竑忽然拿出手机，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几下，然后将其举到周怀瑾和周妈妈面前。屏幕上播放的，是一段用手机拍摄的、不甚清晰却足以震撼人心的视频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