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父周母再次以最快速度赶到。病房里,压抑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。住院,检查,化疗前的准备……一切程序再次启动,快得让人窒息。
化疗药水再次滴入周怀瑾的血管。第一次治疗结束,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,嘴唇失去了血色,连坐起身都需要李明珠搀扶。可当他看向她时,嘴角仍努力地向上弯起,声音虚弱却带着笑:“没事……绵绵,感觉……比想象中好点。”
李明珠背过身去,飞快地抹了下眼睛,再转回来时,脸上已是灿烂的、带着鼓励的笑容,眼睛亮晶晶的:“嗯!阿瑾最棒了!加油,我们一定会好起来的!”
“好,”他看着她,眼神温柔,“我听绵绵的。”
“这次好了,”她握住他输液的手,指尖轻轻摩挲他手背上的针眼,声音很轻,却带着无尽的期盼,“我们就结婚,好不好?”
周怀瑾的瞳孔微微放大,随即,那苍白的脸上漾开一个无比真切、甚至带着些孩子气的笑容,仿佛病痛都在这一刻被驱散了少许。他用力回握她的手,尽管那力道轻得可怜:“好。这次好了,我一定……风风光光娶你。”
他开始住院化疗,李明珠又回到了学校、家、医院三点一线的日子。每天琢磨着煲什么汤有营养,做什么菜他能多吃两口。化疗间歇期接他回家,像照顾易碎的瓷器,事无巨细。
周怀瑾很配合,无论多没胃口,只要是她喂到嘴边的,总会努力咽下去。他瘦得厉害,颧骨突出,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,但精神稍好的时候,总会对她笑,说“好吃”。
然而,疾病的冷酷远超想象。第三次化疗后,反应排山倒海般袭来。剧烈的呕吐几乎耗干他最后一点力气,止痛药的效果也越来越差。他躺在病床上,身体不自觉地蜷缩着,像一枚被痛苦烘干、卷曲的叶子。
李明珠帮他翻身时,心惊地发现,他的腿似乎无法完全伸直了,手臂也总是保持着一种微微弯曲的防御姿态。嶙峋的骨架隔着薄薄的病号服支棱出来,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,下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。
这天,周父周母被主治医生叫去谈话。李明珠守着昏睡的周怀瑾,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的蹙眉,心里乱得像一团麻。她轻轻替他掖好被角,决定也去找医生问问,这样的治疗还要持续多久,他眼下的痛苦,何时才是个头。
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外,正要敲门,里面传出的对话却像冰锥,瞬间将她钉在原地。
“……您孩子的癌细胞已经出现广泛转移,目前肺部也发现了新的病灶……情况很不乐观,已进入晚期……”
后面的话,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“转移”、“肺部”、“晚期”……这几个词在她脑海里疯狂碰撞、炸开,带来一片毁灭性的空白。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动脚步离开那里的,走廊两侧的墙壁仿佛在向她挤压过来,空气稀薄得让人窒息。肺上也有了?扩散了?她猛地摇头,不,不能想了,阿瑾醒了看不到她会着急……
她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回病房,在门口狠狠吸了几口气,用力揉了揉僵硬的脸颊,直到扯出一个勉强算得上平静的表情,才推门进去。
周怀瑾还在睡,呼吸轻浅。
她轻轻在床边坐下,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那只瘦得骨节分明、几乎没什么肉的手。
另一只手,则悬在半空,指尖微微颤抖着,隔着一小段距离,极其缓慢地、珍重地临摹他的轮廓——先是紧蹙的眉头,再是长长的睫毛,挺拔却苍白的鼻梁,最后是那失了血色的、干燥的唇瓣。一遍,又一遍,仿佛这样虔诚的描摹,能将她所有的生命力、所有的祈愿,都渡到他身上,驱散病魔。
就在她的指尖又一次虚空抚过他眼睑时,那双眼睛,微微颤动了一下,缓缓睁开了。
清澈的眸子里映出她悬在半空的手,以及她猝不及防的、未来得及掩饰的悲伤。周怀瑾愣了一下,随即,那苍白的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,声音沙哑却带着熟悉的温柔调侃:“想摸……就摸呗。我又不收费。”
说着,他用那只还能勉强活动的手,轻轻抓住了她悬着的手腕,牵引着,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消瘦的脸颊上。
触手不再是记忆中温润饱满的肌肤,而是硌人的骨骼和单薄的皮肉。李明珠鼻子一酸,眼圈瞬间红了。
“瘦太多了……”她哽声道。
“以后……会养回来的。”他笑着,拇指笨拙地想去擦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,“别哭,绵绵。哭多了伤眼睛……都是我不好,害你流了这么多眼泪。要是没有……”
“阿瑾!”李明珠猛地打断他,双手紧紧捧住他贴在自己脸上的手,将脸颊更深地埋进他微凉的掌心,声音带着哭腔,却异常坚决,“我知道你痛,我知道你不舒服……你痛就叫出来,难受就喊出来,怎样都行!我只要你……不要放弃,好不好?就算是为了我,也不要放弃治疗……你答应过我的,只要我不放弃,你也不会说放弃的……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想,一切有我,求你……”
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堤防,滴落在他手背上。
周怀瑾看着她泪眼婆娑却写满执拗的脸,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又残忍的手紧紧攥住,酸涩与剧痛交织。他沉默了几秒,终于,极其缓慢、却又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,喉咙里滚出一个字:
“好。”
得到这个承诺,李明珠像是耗尽了力气,却又奇异地感到一丝支撑。她就这样握着他的手,看着他因疲惫和药物作用,眼神渐渐涣散,再次沉入短暂的昏睡。
周父周母红着眼眶回来时,看到的就是这一幕。
李明珠轻轻将周怀瑾的手放回被子,细致地替他掖好被角,对周父周母低声说了一句“叔叔、阿姨,我出去一下”,便转身离开了病房。
她没有走远,而是再次来到了主治医生的办公室。这一次,她问得很详细,也很冷静:目前的实际阶段,继续化疗有效的概率还有多大,放疗的意义是什么,所谓“延长一段时间”大概是多久,治疗费用,病人要承受的痛苦等级……
医生看着她年轻却过早染上沉重与坚毅的脸庞,尽量用客观而不失希望的语言解释,但核心信息无法改变:晚期,广泛转移,治疗以控制症状、延缓进展、提高有限生存期内的生活质量为目标。放疗或许能局部减轻骨转移带来的剧痛。奇迹……并非毫无可能,但需要理性看待。
从医生办公室出来,走廊明亮的灯光有些刺眼。李明珠走到消防楼梯间,这里空旷、安静,只有安全指示牌散发着幽绿的光。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慢慢滑坐下去,然后掏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接通,那头传来李明竑沉稳的声音:“小五?”
“三哥……”只叫了一声,李明珠强撑了一路的镇定彻底瓦解,巨大的恐惧、无助和排山倒海的自责瞬间将她淹没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阿瑾……他又住院了,又开始化疗了……呜……三哥……”
她没有再说下去,压抑的哭声从听筒里溢出。
李明竑在那头什么都没多问,只说了句:“等着,我马上到。”
没多久,楼梯间的门被推开,李明竑高大的身影出现。他已经从彭聿杉那里大致了解了情况,脸上带着凝重与心疼。
看到兄长,李明珠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。她扑过去,抓住李明竑的手臂,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,眼泪决堤般汹涌而出,语无伦次,充满了自我厌弃:“都怪我……三哥,都怪我!要不是他为了替我挡那一下,手臂就不会被扎到,就不会感染,不会截肢,更不会像现在这样……是我害了他!我就是个扫把星!都是我!都是我的错!”
她哭得撕心裂肺,另一只手失控地捶打着自己的额头。
“小五!别这样!”李明竑一把抓住她伤害自己的手,用力将她搂进怀里,紧紧抱住,声音低沉而有力,“这不是你的错!谁也不想发生这种事,你最不想!现在哭和责怪自己都解决不了问题。你这样子,让周怀瑾看到,他得多担心?他生病已经够难受了,不能再为你操心!”
“可是三哥……我不能没有他……我一想到是因为我他才……我就恨死我自己了……”她在他怀里颤抖着,哭声闷闷的,充满了绝望。
“不是你的错,听见没有?”李明竑扶正她的肩膀,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走,和三哥上去看看周怀瑾。他要是醒了看不到你,会着急的。把眼泪擦擦,咱们收拾好情绪,好不好?为了他,你也得坚强点。”
李明珠用力点头,用手背胡乱抹着脸上的泪痕,深吸了几口气,试图平复呼吸。
他们没有注意到,在楼梯门口阴影处,一个单薄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。周怀瑾醒来后没看到她,心下不安,趁着父母出去的空隙,扶着墙勉强支撑着出来寻找,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,冷汗顺着额角直流。正好看到李明竑匆匆走向楼梯间,便跟了过来。方才李明珠那番充满痛苦与自责的哭诉,一字不漏地落入了他的耳中。
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仅剩的右手紧紧握成了拳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却感觉不到疼。心如刀绞,莫过于此。他最怕的,就是她会把这一切归咎于自己,陷入无休止的愧疚和折磨。他一直努力表现得轻松,隐藏痛苦,就是不想让她背负更多。可她还是……钻进了这个牛角尖。
周怀瑾睁开眼,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,心里微微一沉。再看父母欲言又止、强忍悲伤的神情,他瞬间明白了检查结果的严峻。先前那股“太痛苦,不想最后时光耗在这里”的灰暗念头再次浮现,几乎要将他吞没。
可是,绵绵呢?
这个念头像一束微光,刺破了浓重的黑暗。他想起她红着眼眶却依旧亮晶晶望着自己的眼神,想起她说“你不许先说放弃”。他怎么能放弃?如果他倒下了,他的绵绵该怎么办?他答应过她的。
他趁着父母出去的空隙去找李明珠,却看到李明竑……
听着梯转角渐渐平息的哭声和李明竑的安抚,周怀瑾闭了闭眼,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。他悄无声息地转身,扶着墙壁,一步一步,缓慢而艰难地,挪回了那间充满药水味的病房。躺回床上时,额角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,但他只是望着苍白的天花板,眼神深邃而平静,一个模糊却坚定的念头,在心底缓缓成形。
他得活下去。
至少,要比医生预估的更长些。
为了她,他不能让她余生都活在“是我害了他”的阴影里。
这或许,是他能为他的绵绵,在多做一些事情。
看到父母走进来,周怀瑾支撑着坐起身,声音虽弱却清晰:“爸,妈,刚才的话我收回。我继续治疗,一定好好配合化疗。麻烦你们……去和医生说一下,我继续。”
周爸爸周妈妈闻言,眼底骤然迸发出希望的光,连声应着,急忙转身去找主治医生。
李明珠调整好情绪回到病房时,周怀瑾正闭目躺着,脸色在日光灯下显得越发苍白。她走过去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冰凉的手背,声音放得又柔又软:“醒了?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?我去买,或者回家做。”
周怀瑾睁开眼,目光触及她明显泛红、甚至有些微肿的眼角,心尖像被细针扎了一下。他抬起输液的那只手,指腹极轻地抚过她的眼下,带着安抚的力道:“刚才跑去哪儿偷偷哭鼻子了?别担心,我真的感觉好多了,身上好像也有点力气了,想吃点苹果。”
李明珠连忙接说,“好,我给你削苹果。”她拿起一个苹果,低着头,仔细地、慢慢地削着皮,长长的果皮蜿蜒垂下,仿佛这样专注于一件小事,就能暂时按住心里翻涌的恐惧。两人安静地分享完苹果,病房里弥漫开清甜微酸的气息。
过了一会儿,周怀瑾掀开被子:“我想去趟洗手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