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太重了。
图丹抱着那包小的,走了不到十分钟,手指就勒得发白。他换了两次手,每一次换手,包都会往下坠一下,他用膝盖顶住,稳住。苏和走在旁边,时不时伸手托一下包底,托不住,但每次都托。
阿布停下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图丹的手,又看了一眼那包书,没说话。他往四周看了看,目光落在会场边缘一处背风的土坡——坡下面有几块石头,被人坐过的,表面磨得发亮。坡上面有一排半人高的土墙,是早年垒的,已经塌了一半,但剩下的那半还能挡点风。
“那边歇歇。”阿布说。
他走过去,把肩上扛的那个包放在石头上,又接过图丹怀里那个,并排放好。两个包靠在一起,一个大的,一个小的,牛皮纸在阳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。阿布蹲下来,把绳子又紧了一遍。紧的时候,他用膝盖顶住包,两只手拽着绳子,肩膀往后仰。绳子勒进纸里,发出“嘎吱”一声。
图丹蹲在旁边,把手掌贴在包上。纸是糙的,被太阳晒得温热。他按了一下,感觉到里面那些书硬邦邦的棱角——一本本叠在一起,谁也不让谁。但被牛皮纸捆住了,就挤在一起,不动了。
苏和蹲不住。他一会儿捡起地上的石子扔出去,一会儿趴在土墙上看墙后面的草。图丹看着他,想起自己也是这样,坐不住,总想跑。额吉在后面喊别跑远了,他嘴上答应,跑得比谁都快。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,就不跑了。也许不是不跑了,是跑的地方不一样了。
“苏和。”阿布喊了一声。
苏和跑过来。阿布从怀里掏出几张毛票,数了数,塞进苏和手里。“就在这附近玩,别跑远。听见没?”
苏和点头,攥着钱,眼睛往远处看——那边有几个卖糖葫芦的、卖气球的,还有一个老头在捏糖人,周围围了一圈孩子。他看了一眼图丹,图丹点头。他咧嘴笑了一下,跑了。
图丹看着他的背影跑远,跑过那些摊位,跑进那群孩子中间。他的袍子角在风里飘着,蓝色的,在一堆灰扑扑的衣服里很显眼。他跑得快,步子大,像一匹还没上笼头的小马驹。
图丹转回头。阿布已经坐下了,背靠着土墙,两条腿伸在前面,脚后跟抵着地。他的眼睛闭着,但不是睡着了——眼皮还在动,像在想什么。图丹没见过阿布在白天闭眼。在家里,阿布从来不睡午觉。冬天夜里睡得早,夏天天亮得早,他起得也早。他的眼睛总是睁着的,看羊、看草、看天、看远处。现在他闭着眼,靠在土墙上,阳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了。
图丹把目光移开,落在两个包上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星图石片,凉的。又摸到方囊,温的。他拿出方囊,解开系绳,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——木条、笔记本、草叶、泥土。他把木条放在膝盖上,用拇指摸着上面刻的刻度。那些刻度是他用小刀一点一点刻出来的,刻歪了两根才做成这一根。他想起刻这根木条的时候,蹲在辉特河边,比着日影,一遍一遍地量。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只是觉得应该有一样东西,能把那些看见的、说不清的距离,变成手指能摸到的数。
他把木条放回去,拿出笔记本。翻开,第一页是毡房的俯视图,圆不圆,方不方,歪歪扭扭的,但旁边标着数字——陶脑的直径,哈那的高度,木杆交叉的角度。他盯着那些数字看了一会儿。那些数字不是随便写的,是他一步一步量出来的。量完才发现,毡房的尺寸不是随便定的——那些数字之间,有某种关系。他说不清是什么关系,只是觉得,如果改变其中一个,其他的都得跟着变,否则毡房立不住。
他翻到后面,看见那些涂了又改、改了又涂的算式。墨迹有深有浅,是不同日子写的。最上面一行,字迹很新,是前几天写的,他自己也不太确定对不对。他在那行算式下面画了一条线,空了两行,什么也没写。不是不想写,是写不出来。那个东西在那里,但他够不着。像站在辉特河边,看见对岸有一朵花,你知道它在那里,但河水太深,过不去。
他把笔记本合上,放回方囊。系好绳,把方囊贴在星图石片旁边。两样东西贴在一起,一个凉的,一个温的。
阿布还闭着眼。他的呼吸很慢,胸口一起一伏的,像远处山坡上被风吹动的草。
图丹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,看着远处。人群还在那里,彩旗还在响,偶尔有马的嘶鸣从那边传过来,被风撕碎了,只剩一点一点的高音。苏和的身影还在那群孩子中间,蓝色的袍子,一会儿冒出来,一会儿又被挡住了。
他低下头,把手放在那包书上。牛皮纸是糙的,被太阳晒得温热。他按了一下,感觉到里面那些书硬邦邦的棱角。他想起翻开那本《Fluid Mechanics》的时候,手指按在封面上,有什么东西在那边。不是知道,是感觉到——像闭着眼站在辉特河边,你看不见河,但你知道水在流,因为空气是凉的,湿的,带着水草的味道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看懂。也许很久,也许永远看不懂。但它们在那里,在这包牛皮纸里面,一本一本的,叠在一起。他不用看,就知道它们在。
阿布忽然开口了。没睁眼,声音很低:“那几本书,讲的什么?”
图丹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阿布没睁眼,也没再问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图丹又说:“但它们是稳的。”
阿布睁开眼,看着他。那眼神和在毡房里看他时不一样——不是那种深的、看不见底的,是另一种,更平,像辉特河秋天水面,不起波澜,但你知道底下有水在流。
“稳的?”阿布问。
图丹点头。他不知道怎么解释。那些式子,等号左边和右边,不是随便写的,是平衡的,像一杆秤。左边多了,右边就得跟着多;左边少了,右边也得少。像毡房,这根木杆长了,那根就得短;这根歪了,那根就得正。所有东西都是配好的,不多不少,刚刚好。
阿布看了他一会儿,又把眼睛闭上了。
图丹把手从书包上拿开,放在膝盖上。阳光照在他手背上,暖的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指甲缝里还有早上在旅社洗手时没洗掉的灰,指节上有一道被麻绳勒出来的红印子,还没消。他把手握紧,又松开。红印子还在。
远处,苏和跑远了。蓝色的袍子在人群里闪了一下,被挡住了,又闪了一下。图丹站起来,想走过去看看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阿布说别跑远,苏和也不会跑远。他站在原地,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。蓝色的袍子又闪了一下,这次更远了。
他坐回去。把手放在书包上。纸是糙的,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