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续长途跋涉了2个月,阑疾、坤廓、猇维、瀛诸4人为首的“庸巴联军”,终于回到巴国都城。
“巴国之虎”猇维的皮甲缝里,卡着最后几瓣凋落桃花瓣,随着其胯下战马的步伐,桃花瓣簌簌落在那条通往巴国都城的青石板路上。春末夏初的南风裹着大江大河的水汽,将战士们的青铜甲胄晕染得像江面浮动的藻荇。猇维的巴式柳叶剑在太阳下里泛着光芒,剑鞘上用朱砂画的虎纹已被汗水浸得洇开,像人类血痕。
走在队伍后面的“巴国之狐”坤廓,用一根麈尾掸了掸肩甲上的苍耳——那是从山麓密林里粘来的。遥望巴都,可见城墙上的巴人巫祝正用青铜铃敲着陶鼓,呜呜呜的声浪由远及近,混杂着新开的栀子花香气,香气飘荡在半空中凝成淡淡金雾,马背上的坤廓似睡非睡,安静沐浴于金雾中。
有个背着箭囊的小卒伸手去够道旁老榕树上垂下来的根须,指尖刚触到半湿的纤维,就被伍长用戈柄敲了手背:“莫碰!那是廪君的胡须。” 城门外的大陶鬲正咕嘟咕嘟地煮着野蜂蜜和茱萸,甜辣的蒸汽阵阵扑往归国战士们黧黑的脸上。一位束着双髻的贵族少女,双手捧着陶碗挤过来,碗沿沾着新鲜的茱萸叶。她把碗塞给了队伍领头的猇维,猇维下马接碗,贵族少女鬓边插着的蜀葵花瓣,随风掉在了猇维的甲片上,像一滴凝固的胭脂。
“小女子奉巴王之命迎候猇维将军。”
……
总体而言,上到将领下到小卒,征战归来的巴人将士是心情愉悦的——活着,本身就是一件很好的事情;然而,尚未回到庸国方城山的庸人却高兴不起来:
南风中,庸兵青铜戈的缨穗颓靡地打着卷,像被揉皱的枯草,四王子瀛诸那铠甲上的兽面纹已被污垢糊成暗褐色,只有青铜胄尖的王族徽纹还在春光下泛着光亮;走在最前面的前锋武士,思乡惆怅,其肩上扛着折断的戈柄,戈刃豁口处卡着半片兽骨;队伍最末的辎车,吱呀吱呀作响,车轮碾过的泥路上,散落着被丢弃的陶壶碎片。
春日迟迟,卉木萋萋。
按照联军主帅阑疾的部署,巴国都城乃庸军精锐回国前的补给点,亦是“庸巴联军”正式分道扬镳的终点。
大部队经过田埂时,看见城外农人正用石耜翻耕黑土,黑褐色的泥土里冒出细小的草芽,像撒了一地碎玉。庸兵缓缓行进,踩碎了地上被晒得半干的笋壳。瀛诸从怀里摸出块龟甲,上面还刻着出征蜀国前情人小凤为其占卜的符号,他心里默念:
“巴人已经平安回到他们的故乡,我这个异乡人,又会在什么时候回到小凤的身边?
小凤,瀛诸的情人,遇害大贵族柯彬的小女儿。
乌——乌——
巴都城墙上的望楼传来号角声,沉闷的长音震得空气发颤,把瀛诸的思绪拉回现实。他勒停胯下战马,其青铜面具下的眼睛望向宫城方向,那里的宗庙正升起袅袅炊烟。当“巴国之虎”猇维率领第一队巴人武士踏入城门时,城楼上突然泼下清水,冰冷的水珠打在滚烫的甲片上,腾起细碎的白汽——那是巴人巫师为归来之人洗去征战的凶煞之气。
城外的阑疾对坤廓说道:
“好咯,你们巴人如今可是平安归国了,我阑疾还要尽快北返方城山,争夺庸国王位;请告诉你们的巴王,感谢巴王今夜在都城中的设宴款待,但是,本帅今夜只在城外军营中休整……明日破晓时分,我们庸国部队将拔寨北上巫咸城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