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分,三人到了一个小镇。
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从头望到尾,两边是些土坯房和木板搭的铺子。但镇口有个马市,虽然快收摊了,还有几匹马拴在木桩上。
张无忌站在马市门口,看了看那些马,又摸了摸怀里的银子——从刀疤脸那里拿来的碎银子加上自己剩的,勉强够买两匹普通的脚力。三匹?买不起。
“咱们得骑马。”他说。
朱九真看了他一眼:“你早该想到了。靠两条腿走到武当山,得走到明年。”
“银子不够。”张无忌说,“买两匹,轮流骑。”
朱九真走到马市里,转了一圈,在一匹枣红马前停下来。她伸手摸了摸马脖子,又掰开马嘴看了看牙齿,回头对张无忌说:“这匹不错,五岁口,牙口好,腿脚也结实。”
卖马的是个老头,看见朱九真这架势,知道遇上懂行的了,不敢乱要价:“姑娘好眼力,这匹十五两。”
“十二两。”朱九真说。
“十三两,不能再少了。”
“十二两半。”朱九真看了一眼张无忌,“行不行?”
张无忌点了点头。他不懂马,但他懂朱九真——她在连环庄养过马,比他有经验。
老头犹豫了一下,答应了。朱九真又挑了一匹青灰色的骡子,比马便宜,七两银子。骡子耐力好,适合驮行李,偶尔也能骑。
“就这两匹。”张无忌付了银子,把缰绳牵在手里。枣红马打了个响鼻,喷了他一脸热气。
白猿从肩膀上跳下来,蹲在马头上,好奇地看着马的眼睛。马被它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两步。白猿吱吱叫着,抓紧了马鬃毛,不肯下来。
“你别吓它。”张无忌把白猿从马头上摘下来,放在背篓里。白猿不服气,从背篓里探出头来,冲马龇牙。
枣红马不理它了。
三人牵着马和骡子进了镇子,找了一家客栈住下。客栈比甘州的小得多,但干净。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看见他们带着一只白猿,多看了两眼,但没有多问。
晚饭是在大堂吃的。张无忌点了几个菜,分量足,味道一般,但热乎。朱九真吃得很快,武青婴吃得很慢,张无忌吃到一半放下了筷子。
“怎么了?”朱九真问。
“在想明天怎么走。”张无忌说,“枣红马给九真姐骑,骡子驮行李,青婴姐骑骡子或者跟我轮流骑。”
武青婴轻声说:“我走路也行。”
“不用。”张无忌说,“骑马快一点。早点到武当山,早点安心。”
朱九真放下碗,看着他:“你急什么?”
张无忌沉默了一下,说:“义父走了,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。我想早点到武当山,见到爹娘和太师父,心里踏实。”
朱九真没有再问。
吃完饭,张无忌回到房间,把白猿放在床上,自己坐在窗边。窗外是小镇的夜景,没什么灯火,只有远处几声狗叫。月亮还没上来,天是深蓝色的,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写满武学门道的纸,借着微弱的灯光看了看,又折好塞回去。
义父走了三天了。他不知道义父到了哪里,有没有找到成昆的线索。他只能往前走。
第二天一早,三人套好马和骡子,出了镇子,沿着官道往东走。
枣红马确实不错,走得稳,跑起来也快。朱九真骑在马上,腰背挺直,一手挽缰,一手自然垂在身侧,姿势好看得很。她在连环庄的时候骑过马,但那时身后跟着仆人,前呼后拥的。现在只有她自己。
武青婴骑在骡子上,有些不习惯。骡子比马颠,她走了一段就下来牵着走。张无忌把背篓和白猿放在骡背上,自己走路,把枣红马让给武青婴骑。
“我不用——”武青婴刚要推辞。
“你骑。”张无忌说,“我走路快,不累。”
武青婴看了看他,没有再说,上了马。
白猿从背篓里探出头来,看着张无忌在地上走,吱吱叫了两声,像是在说“你怎么不上来”。
“你管好自己。”张无忌拍了它一下。
走了大约两个时辰,前面出现了一片树林。官道从树林中穿过,两边是密密匝匝的杨树和柳树,树荫遮住了大半条路。
张无忌停下脚步,看了看树林深处。
“怎么了?”朱九真也勒住了马。
“没什么。”张无忌说,“就是觉得这地方容易藏人。”
朱九真笑了:“你被那个刀疤脸吓着了?”
“不是吓着了,是长记性了。”张无忌说,“义父说过,走江湖的人,三分靠本事,七分靠小心。该小心的时候不小心,迟早吃亏。”
他走在前面,牵着骡子,一步一步地进了树林。朱九真骑马跟在后面,武青婴骑马走在最后。
树林里很安静,安静得不正常。没有鸟叫,没有虫鸣,只有马蹄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。
张无忌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匕首。
走了大约一半,前面出现了一个人。
那人站在路中间,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袍,头上戴着一顶斗笠,斗笠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他手里没有拿兵器,就那么站着,像一棵种在路中间的树。
张无忌停下脚步。
“这位大哥,借个路。”他说。
那人抬起头,把斗笠往上推了推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——二十出头,剑眉星目,嘴唇薄而紧抿,表情冷淡得像冬天的河面。
“你就是张无忌?”他问,声音不高,但很清楚。
张无忌的手握紧了匕首:“我是。你是谁?”
“殷野王。”那人说,“你舅舅。”
张无忌愣住了。
殷野王?白眉鹰王殷天正的儿子,殷素素的哥哥。他的舅舅。他怎么会在这里?
殷野王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朱九真和武青婴,目光在朱九真身上停了一下。
“我收到消息,说你在甘州一带。一路追过来,总算追上了。”殷野王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,“你娘还好吗?”
“好。”张无忌说,“在武当山。”
殷野王点了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上马,跟我走。”他说,“天鹰教在凉州有分舵。到了那里再说。”
张无忌没有动。
殷野王看着他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:“怎么?”
“舅舅。”张无忌叫了一声,心里有些别扭——他从来没有叫过这个人舅舅,前世没有,这辈子也没有,“我要去武当山。我爹娘在等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殷野王说,“我没说不让你去。到了凉州,你歇一晚,明天继续走。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张无忌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殷野王转身,朝树林深处走去。走了几步,没有回头,只是说了一句:“你比你娘说的要瘦。”
张无忌跟了上去。朱九真和武青婴对视了一眼,也跟了上去。
白猿从背篓里探出头来,看了看殷野王的背影,又看了看张无忌,吱吱叫了一声,像是在问“这个人是谁”。
“我舅舅。”张无忌低声说。
白猿歪了歪头,显然没听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