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逊走后的第一天,张无忌觉得路变长了。
不是路真的长了,是少了那个走在最后面的脚步声。以前他走在最前面,不用回头,光听身后三个人的动静就知道谁在哪儿——谢逊的脚步最沉,最稳,一步是一步,从不乱。朱九真的脚步轻快,偶尔快两步又慢下来,像她的性子。武青婴的脚步最轻,轻到有时候张无忌会以为她没跟上,回头一看,她就在那里,不远不近。
现在,那个最沉的脚步声没有了。
张无忌走在前面,白猿蹲在他肩膀上,朱九真和武青婴并排走在后面。三个人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谁都没有说话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戈壁滩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路两边是灰黄色的土丘和稀疏的骆驼刺,偶尔有一两只沙蜥从石头缝里窜出来,又飞快地钻进去。
“张无忌。”朱九真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走慢点。我跟不上了。”
张无忌放慢了脚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朱九真的脸被晒得有些发红,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。武青婴比她好一些,但呼吸也有些不稳。
“歇一会儿吧。”张无忌走到路边一块大石头旁,把背篓放下来,自己坐了上去。
朱九真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,从包袱里摸出水壶,喝了一口,递给武青婴。武青婴接过去,也喝了一口,又递给张无忌。
张无忌接过水壶,灌了一口,塞好塞子,放回包袱里。
白猿从他肩膀上跳下来,在石头缝里翻找着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它吱吱叫着跑回来,爪子里攥着一只沙蜥的尾巴——尾巴断了,还在扭动。白猿看了看手里的尾巴,又看了看张无忌,一脸困惑。
“断了就断了,别吃了。”张无忌把它爪子里的尾巴拍掉。
朱九真看着这一幕,忍不住笑了:“它怎么什么都往嘴里塞?”
“饿的。”张无忌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饼,掰了一小块给白猿。白猿接过去,蹲在石头上,两只爪子捧着啃,吃得满脸碎屑。
“咱们接下来往哪儿走?”武青婴问。
“往东,过了凉州,再往东南,走陕西,然后南下武当。”张无忌用手指在膝盖上比划了一下,“大概还要走一两个月。”
“那么远。”朱九真皱了皱眉。
“远不怕,怕的是路上不太平。”张无忌看着前方的路,“义父走了,咱们三个得自己小心。遇到事,能躲就躲,躲不过再打。”
朱九真看了他一眼:“你怕了?”
“不是怕。”张无忌说,“是不想惹麻烦。咱们赶路要紧。”
朱九真没有再说什么。武青婴在旁边轻声说:“张公子说得对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”
三个人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继续上路。
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。路边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“东至凉州一百二十里,西至甘州六十里”。石碑旁边蹲着一个人,衣衫褴褛,头上缠着破布,脸上脏兮兮的,看不出年纪。
那人看见张无忌他们走过来,站了起来,弯着腰,伸出双手:“行行好,给口吃的吧,饿了好几天了。”
张无忌停下脚步,打量了他一眼。
那人弓着背,低着头,声音沙哑,看起来确实像是个乞丐。但张无忌注意到他的手——虽然脏,但手指粗壮,虎口有茧。那不是要饭的手,是常年握兵器的手。
“老人家,我们也没多少吃的。”张无忌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饼,递过去,“就剩这个了。”
那人伸手来接。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到干饼的瞬间,张无忌忽然把手缩了回去。
“你的手。”张无忌说。
那人愣了一下:“我的手怎么了?”
“虎口有茧。练过刀。”张无忌的语气很平静,“一个练过刀的人,沦落到在路边要饭,要么是装的,要么是犯了事不敢见人。你是哪一种?”
那人的脸色变了。他直起腰,刚才那种卑微的姿态一扫而空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他把头上的破布扯掉,露出下面一张三十来岁的脸,左边脸颊上有一道旧刀疤。
“小兄弟,眼力不错。”刀疤脸咧嘴笑了,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,“可惜,光眼力好不够。”
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——刚才藏在衣服下面,张无忌没看到。
与此同时,路边的土丘后面跳出两个人来,一左一右,把张无忌三人夹在中间。两个人手里都拿着刀,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朱九真和武青婴同时站了起来,手按在剑柄上。
“三个打一个?”张无忌看了看那三个人,语气没什么变化,“你们确定?”
刀疤脸笑了:“小兄弟,你别逞能。我们不要命,只要钱。把银子留下,你们走人。咱们各走各的路,谁也不伤谁。”
“我要是不留呢?”
刀疤脸的笑容收了起来:“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。”
张无忌看了看左边那个,又看了看右边那个。左边的个子矮,手里的刀比正常的短一截,是故意改短了用来近战的。右边的个子高,刀长,但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——紧张。
内功?看不出来。但从站姿和握刀的方式来看,这三个人最多在二段。义父说过,二段的人在他面前不够看。但他也说过,他的拳脚不稳定,轻功只有初段,心性会掉链子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谢逊教他的武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三个人,刀疤脸是头,武功应该最高。矮个子擅长近战,高个子紧张,可以先从他下手。
“九真姐,青婴姐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左边那个矮的归你,右边那个高的归青婴姐。刀疤脸我来。”
朱九真点了点头,拔出了短剑。武青婴也拔出了剑,双手握剑,剑尖微微下垂——这是她习惯的起手式。
刀疤脸看见两个女人拔剑,笑了一声:“哟,还会武?”
张无忌没有回答。他朝刀疤脸走了过去。
刀疤脸挥刀就砍。这一刀又快又狠,直奔张无忌的脖子。张无忌没有躲,而是迎了上去,左手一拨,手掌贴在刀面上,内力一吐——谢逊教他的“听劲”加“循环劲”,借力打力。
刀疤脸的刀偏了方向,从他肩膀旁边劈了过去,砍了个空。刀疤脸愣了一下,还没反应过来,张无忌的右掌已经拍在了他的胸口。
这一掌他只用了三成内力。不是心软,是他不确定自己的控制力——万一用多了把人打死了,麻烦更大。
刀疤脸闷哼一声,倒退了好几步,一屁股坐在地上,短刀脱手飞出,插在了路边的土里。他捂着胸口,脸色发白,瞪大眼睛看着张无忌,像是见了鬼。
另一边,朱九真和武青婴已经跟那两个人交上了手。朱九真对上矮个子,短剑对短刀,两人叮叮当当打了七八个回合。矮个子虽然矮,但动作灵活,朱九真一时半会儿拿不下他。
武青婴那边就简单多了。高个子紧张,刀法散乱,武青婴找准一个破绽,一剑刺中了他的手腕。高个子惨叫一声,刀掉了,转身就跑。
矮个子看见同伴跑了,心虚了,手上慢了一拍。朱九真抓住机会,一脚踹在他膝盖上,矮个子一个踉跄摔倒在地,被朱九真用剑尖抵住了喉咙。
“别动。”朱九真说。
矮个子举起双手,不敢动了。
张无忌走到刀疤脸面前,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我说了,三个打一个,你们确定?”张无忌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,“现在信了?”
刀疤脸捂着胸口,咬着牙,没说话。
张无忌从他身上摸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些碎银子和铜板。他把碎银子倒出来,铜板放回去,布包扔回刀疤脸身上。
“银子我拿走了。算是你们拦路的罚金。”张无忌站起来,“下次别在路边装乞丐了。你演技太差。”
刀疤脸看着他,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张无忌转身,对朱九真说:“放了他吧。”
朱九真收回短剑,矮个子爬起来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刀疤脸也从地上爬起来,捡起短刀,踉踉跄跄地追了上去。
三个人跑远了,消失在土丘后面。
朱九真收剑入鞘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:“你刚才那一掌,怎么打的?”
“义父教的。”张无忌说,“借力打力。他砍过来,我不挡,我顺着他砍的方向加一把力,他的刀就偏了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难。”张无忌蹲下来,把刚才从刀疤脸身上拿来的碎银子收好,“得刚好在那个时机、用刚好那个力道,差一点都不行。义父说我这手功夫还不稳定,时灵时不灵。”
“刚才灵了。”武青婴轻声说。
“嗯,刚才灵了。”张无忌笑了一下,站起来,“走吧,天黑之前得赶到下一个镇子。”
三个人继续上路。白猿从刚才打架开始就躲到了石头后面,这会儿才跑回来,跳上张无忌的肩膀,吱吱叫了两声,像是在说“你怎么不叫我帮忙”。
“你帮什么忙?上去挠他?”张无忌拍了拍它的头。
白猿不叫了,但表情很是不服。
走了大约一里路,朱九真忽然说:“张无忌,你刚才为什么不杀他?”
张无忌没有立刻回答。走了几步,才说:“没必要。”
“他拦路抢劫,万一以后还害别人呢?”
“他以后还害不害人,不是我能管的。”张无忌说,“我能管的,是我眼下遇到的事。眼下,他没有伤到我们,我们也没有伤到他。够了。”
朱九真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心软。”
张无忌没有否认。
“义父也说我心软。”他说,“但心软和该不该杀人,是两回事。我不是不敢杀,是不想杀。不想杀和不敢杀,不一样。”
朱九真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话。
武青婴走在后面,听着他们的对话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太阳偏西了,影子又拉长了。三个人走在官道上,一前两后,脚步声在空旷的戈壁滩上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