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阿婆躺在养老院的床位上，她想起阿东每天凌晨三四点钟出门去批发市场，天不亮就把摊位支起来，冬天的时候手指冻得通红，裂了口子，贴着胶布。她想起阿东下午回来的时候，从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里掏出一袋热乎乎的包子，递给她，说妈你趁热吃。她想起阿东站在厨房里炒菜的背影，锅铲碰着铁锅，叮叮当当的，油烟味从厨房飘出来，飘得满屋子都是。她想起阿东每天下午来接她去亭子里，她搭着他的手腕，腰板挺得直直的，像慈禧一样走出去…….
六年。
两千多个日夜。
她从来没有夸过他一句。
一滴眼泪从刘阿婆的眼角滑落，顺着脸颊上的皱纹，慢慢地往下淌。她没有去擦，也没有闭上眼睛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。
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。那是阿东刚出生没多久的时候。她躺在老房子的床上，身边躺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。她没有奶水，阿东饿得哇哇哭，小脸憋得通红，嘴巴一张一合的，像一只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小鱼。
那时候穷。买不起奶粉。家里只有米粉，兑了水，稀稀的，像浆糊一样。她用勺子舀了一点，送到阿东嘴边，可那小东西不会吃，勺子一碰到嘴唇就哭得更凶了。她抱着他，拍他，哄他，什么用都没有。阿东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子，一下一下地割着她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老棺材不在，不知道去了哪里。她抱着哭个不停的阿东，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，什么都不是。不知道为什么，她忽然开口唱了起来。
“为你打开一扇窗，
请你看一看，
请你望一望，
那被人遗忘的角落里，
忏悔的泪水盈满眶。
昨夜情，今朝思。
千古恨，痛断肠。
走出迷津回首望，
明媚春光映小窗。”
这是沪剧《昨夜情》的里的歌《为你打开一扇窗》。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唱起这个来。也许是想起了老棺材——那时候他们的关系已经不太好了，她心里头有恨，有怨。她的声音不大，带着哭腔，断断续续的，有些词也记不清了，就那么哼着，哼着。
阿东忽然不哭了。
那小东西睁着眼睛，圆溜溜的，黑亮黑亮的，正盯着她看。不哭了，也不闹了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，好像在听她唱歌。
此刻，刘阿婆躺在养老院的床上，慢慢闭上了眼睛。隔壁的殷大姐又咿呀了一声，含混不清的，像是在叫谁，又像是在唱什么。
走廊尽头，不知道哪个房间的收音机里，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沪剧的调子，断断续续的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她没有再睁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