纯嫔被禁足的消息,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,涟漪一圈一圈荡开。
头两天,后宫安静得像一潭死水。没人敢提纯嫔,没人敢问藏红花,甚至连莲子汤这三个字都成了忌讳。
但戚苑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高淑妃不会善罢甘休。纯嫔是她的人,折了纯嫔等于断了她的左膀右臂。她一定会报复,只是时机未到。
戚苑等了三天。
第四天清晨,机会来了。
翠微急匆匆跑进来,脸色发白:“贵人,出事了!”
戚苑正在梳头,手里的梳子没停:“怎么了?”
“贤妃娘娘宫里的茯苓说,昨晚高淑妃召见了太医院的王太医,在凤仪宫密谈了半个多时辰。今天一早,王太医就去御书房求见皇上,说……说他有要事密奏。”
戚苑放下梳子,转过身来。
“密奏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茯苓只打听到这么多。”
戚苑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高淑妃这是要反击了。”
翠微急了:“那怎么办?”
戚苑没有回答。她对着铜镜,把最后一缕头发梳好,插上一支素银簪子。
“走吧,去给贤妃娘娘请安。”
贤妃的永和宫在皇宫东边,不大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。贤妃这个人,不争不抢,不结党不营私,在这后宫里活得像个透明人。但戚苑知道,透明人往往看得最清楚。
“戚贵人来了?”贤妃正在院子里浇花,看见戚苑,笑了笑,“进来坐。”
戚苑行了个礼,跟着贤妃进了殿。
贤妃给她倒了杯茶,也不绕弯子:“你是为了王太医的事来的?”
戚苑点了点头,也不装傻:“娘娘知道王太医说了什么吗?”
贤妃放下茶壶,看了她一眼。
“王太医跟皇上说,纯嫔腹中的胎儿,不是自然小产的。”
戚苑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他说,纯嫔的脉象显示,她曾服用过大量藏红花,而且……那藏红花不是一次服用的,是连续多日、少量多次服用的。”
戚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连续多日,少量多次。
这不是陷害,这是慢性毒杀。
而纯嫔“小产”那天,只喝了一碗莲子汤。如果王太医的说法成立,那就意味着——纯嫔的“小产”不是因为那一碗汤,而是因为有人长期给她下毒。
那个人是谁?
戚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高淑妃。
纯嫔是高淑妃的人。如果纯嫔长期被下藏红花,那最有可能下毒的人,就是最接近她的人——高淑妃安插在纯嫔身边的眼线。
而高淑妃现在让王太医去密奏这件事,目的只有一个——
把水搅浑。
纯嫔被禁足,藏红花的事正在查。如果这时候爆出“纯嫔长期被下毒”,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从“纯嫔假孕陷害”转移到“谁在毒害纯嫔”上。
纯嫔从一个加害者,变成了受害者。
而戚苑,作为“最后一碗汤”的经手人,即便有皇上的人作证,也会被拖进这趟浑水。
“好一招金蝉脱壳。”戚苑轻声说。
贤妃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戚苑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放下。
“娘娘,臣妾能不能问您一件事?”
“你说。”
“王太医这个人,靠得住吗?”
贤妃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王太医的妹妹,是高家的二少奶奶。”
戚苑明白了。
王太医是高家的人。他说的话,不是真相,是命令。
“多谢娘娘。”戚苑站起身,行了个礼。
贤妃摆了摆手:“我什么也没说。”
戚苑走出永和宫,翠微跟在后面,一头雾水:“贵人,贤妃娘娘到底说了什么呀?”
戚苑没有回答。她站在永和宫门口,看着远处凤仪宫的飞檐,目光沉沉的。
高淑妃想玩大的。
那她就陪她玩。
当天下午,御书房。
萧珩坐在御案后,面前摊着王太医的密奏,脸色不太好看。
李德全站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王太医说,纯嫔的脉象显示长期服用藏红花。”萧珩的声音很平,“赵明远怎么说的?”
李德全小心地回答:“赵太医说,纯嫔娘娘的脉象确实有些紊乱,但不一定是藏红花所致。他说……需要再诊。”
“再诊?”萧珩冷笑了一声,“一个说长期中毒,一个说要再诊。朕的太医院,连个脉都把不准了?”
李德全不敢接话。
萧珩拿起王太医的密奏,又看了一遍。
密奏上写得很详细:纯嫔的脉象,尺脉沉细,关脉弦涩,是长期服用藏红花的典型征象。王太医还附上了近三个月来为纯嫔诊脉的记录,每一次的脉象变化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看起来无懈可击。
但萧珩知道,这世上没有无懈可击的东西。
“李德全,纯嫔宫里查得怎么样了?”
李德全躬身道:“回陛下,纯嫔宫里的宫女太监都审过了,没有人承认在汤里下毒。菱角咬死了说不知道。不过……奴才在纯嫔寝殿的柜子里搜出了一包藏红花,已经让赵太医验过了,和汤碗上的藏红花是同一批。”
“同一批?”萧珩抬起头。
“是。赵太医说,从颜色和气味判断,应该是同一个出处。”
萧珩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纯嫔宫里有藏红花,碗沿上有藏红花,纯嫔手上的红痕也证明她碰过藏红花。
人证物证俱在,纯嫔假孕陷害的事已经是铁板钉钉。
但王太医的密奏,偏偏在这个时候递上来,说纯嫔长期被下毒。
这是在告诉萧珩:纯嫔也是受害者,她假孕是因为被人下毒导致神志不清,她陷害别人是因为被人操控。
把纯嫔从一个加害者,变成一个被利用的工具。
而真正的幕后黑手,自然就成了“那个长期给纯嫔下毒的人”。
萧珩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“高淑妃。”他轻声说。
李德全的耳朵动了动,没敢接话。
萧珩睁开眼,拿起朱笔,在王太医的密奏上批了一个字:查。
然后他放下笔,对李德全说:“传朕口谕,从今日起,纯嫔宫中的饮食医药,全部由太医院赵明远负责,任何人不得插手。”
李德全一愣:“陛下,那王太医那边……”
“王太医的密奏,朕已经看了。查,是要查的。但怎么查,由朕说了算。”
李德全明白了:“是。”
萧珩又拿起一本折子,批了两行,忽然停下来。
“戚贵人这几天在做什么?”
李德全想了想:“回陛下,戚贵人这几天没出过门,在宫里跟翠微学绣花。”
“绣花?”萧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“绣的什么?”
“听说……绣的是一只兔子。”
萧珩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兔子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摇了摇头,“倒是像她。”
李德全看着萧珩的表情,心里有了数。
这位戚贵人,在皇上心里,已经有了位置。
当天夜里,凤仪宫。
高淑妃靠在软榻上,手里拿着一把玉如意,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。
王太医跪在她面前,把御书房的事说了一遍。
“皇上批了‘查’?”高淑妃问。
“是。但皇上同时下旨,让赵明远接管纯嫔的饮食医药。”
高淑妃的玉如意停了。
“赵明远。”她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皇上这是不信任本宫。”
王太医不敢抬头。
高淑妃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也罢。赵明远就赵明远。本宫倒要看看,他能查出什么来。”
她放下玉如意,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“那个戚贵人,最近有什么动静?”
王太医说:“据臣所知,戚贵人这几日闭门不出,在宫里绣花。”
“绣花?”高淑妃挑了挑眉,“这个时候还能安心绣花,要么是蠢,要么是沉得住气。”
她放下茶盏,看着烛火,目光幽幽的。
“本宫倒是希望她是蠢的。”
王太医不敢接话。
高淑妃摆了摆手:“下去吧。继续盯着。”
王太医磕了个头,退了出去。
高淑妃一个人坐在殿内,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又大又暗。
“纯嫔那个废物,”她自言自语,“连一个贵人都对付不了。”
她拿起玉如意,重新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。
“既然你不行,那就换个人。”
与此同时,戚苑宫中。
戚苑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绣绷,一针一线地绣着一只兔子。
翠微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说:“贵人,您绣的这兔子……怎么像只猫呀?”
戚苑低头看了看,歪着头想了想:“好像是有点像。算了,就当是猫吧。”
翠微哭笑不得。
戚苑继续绣,绣了几针,忽然说:“翠微,明天你去一趟太医院,找赵太医,就说我最近睡不好,想请他开个安神的方子。”
翠微一愣:“贵人您睡不好吗?您每晚都睡得可香了……”
“让你去你就去。”戚苑头也不抬,“去了之后,你什么都不用问,赵太医说什么,你记下来就行。”
翠微虽然不明白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戚苑又绣了几针,忽然把绣绷放下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窗外,月亮很圆,挂在屋檐上,像一面冷冷的镜子。
“高淑妃,”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,“你想把水搅浑,那我就帮你搅得更浑一点。”
她转过身,对翠微说:“明天去太医院的时候,顺便打听一下,王太医和赵太医之间有没有过节。”
“过节?”
“就是……有没有吵过架,有没有争过什么东西。太医和太医之间,也有恩怨的。”
翠微似懂非懂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戚苑重新坐回窗前,拿起绣绷,继续绣那只像猫的兔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