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石没有接话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目光从牌位移到了案桌上的粗陶花瓶,从瓶里那几枝枯透的桃枝移到了抽屉里整整齐齐的线香,最终停在了温辞右手边那块绣着桃花的帕子上。
“这帕子上的桃花,是她绣的?”
谢石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温辞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听到有人用“她”来称呼云娘,而不是“你娘子”或“云娘”。这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,轻轻刺进了他封存了三年的记忆深处。
“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更哑了,“她出嫁前绣的。她的手艺很好,整个云水城都知道。这块帕子,是她绣给自己的嫁妆。她说,等我们老了,走不动了,她就拿着这块帕子,跟我说,你看,当年我就是绣着这枝桃花嫁给你的。”
他说着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出现在他枯槁的脸上,比哭还难看。
“……她没等到老的那一天。”
谢石的目光落在帕子上。帕子的边角磨得起了毛,显然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。可上面的桃花依旧清晰,每一片花瓣都用了至少三种深浅不同的粉色丝线,层层叠叠,绣得极用心。花蕊处缀着几颗极小的黄色米珠,在昏暗的光线里,泛着温润的微光。
“她绣这枝桃花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什么?”谢石问。
温辞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,看着那枝三年来从未离身的桃花,嘴唇翕动着,却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“她想的是……”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,像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,“她想的是,要和我过一辈子的。年年岁岁,岁岁年年。春天看桃花开,夏天在桃树下乘凉,秋天摘桃子吃,冬天给桃树裹草绳防冻。她说,要把这院子种满桃树,让一年四季都有桃树陪着我们。等我们老了,走不动了,就坐在堂屋里,看着满院的桃花,我给她念书听,她给我绣帕子。”
“她想了一辈子的事,我一件都没来得及做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低,最后几个字甚至几乎消散在穿堂风里了。
谢石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她想了一辈子的事,一件都没来得及做。那你呢?”
温辞猛地抬起头,那双凹陷的眼睛里,第一次有了情绪。不是愤怒,不是抗拒,而是一种被戳中最痛处的茫然。
“你这三年,替她做了几件?”
堂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。
谢石的话像一把极薄的刀,只是轻轻一划,就把温辞封存了三年的那层壳划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。
温辞的身体颤抖着,想说些什么,却哑口无言。他低头看着自己僵成石头的左手,看着指尖蜷曲成握笔的姿势却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的样子,右手的指尖死死攥着那块桃花帕,指节泛白。
“我还能做什么?”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不配!她不在了,我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!”
谢石没有反驳他,只是站起身,走到案桌前,目光落在桌面上一块被粗布盖着的物件上,他伸手掀开了那块粗布。
底下是一只砚台,四四方方的,端石的,石质温润细腻,砚堂磨得光滑如镜,边角处包了厚厚一层浆,是被手掌反复摩挲才会有的光泽。砚台旁边搁着一块墨,墨身裂了好几道细纹,是太久没用,干透了又受潮才会裂开的。墨上刻着一枝桃花,和帕子上的那枝一模一样。
砚台的边角,刻着两个字——“温辞”。
可在这两个字旁边,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刻得歪歪扭扭的,像是初学者用刻刀一点一点凿出来的:“云娘与温辞,岁岁年年。”
谢石的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小字。
“这砚台,是她送你的?”
温辞的目光落在那方砚台上,浑身都在发抖。那方砚台他三年没有碰过了,用粗布盖着,不敢看,不敢碰,不敢想起任何和它有关的记忆。可此刻,粗布被掀开了,那些被压在心底的东西,也跟着一起被掀开了。
“是……”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,“我们成婚那年,她送的。她说,她不懂读书人的事,不知道什么样的砚台好,就找了云水城最好的砚匠,挑了一块最温润的,让人刻了我的字,她自己又偷偷刻了她的。她手笨,刻完后手指上全是口子。我拿到的时候,看到那行歪歪扭扭的字,心疼得不行。她却笑着说,刻得不好看,但以后我们老了,拿出来看,就知道这是她刻的,别人仿不来。”
他说着,忽然伸出还能活动的右手,颤抖着拿起那块墨。墨身上的桃花纹路已经模糊了,可他不用看也知道每一片花瓣的位置。那是云娘用绣花针一笔一笔刻上去的,说这样他每次研墨的时候,都能看到桃花。
“她送我这方砚台的时候,跟我说,她不懂什么功名利禄,也不在乎我能不能考中进士。她说,她只希望我写字的时候,能用她送的砚台,她就在旁边绣花。我写累了,抬头看她一眼;她绣累了,抬头看我一眼。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,就够了。”
“可我那时候不懂。”
温辞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,大颗大颗地砸在砚台上,溅起细碎的尘埃。
“我一心想着考功名,想着光宗耀祖,想着让她过上好日子。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书,读到深夜才回屋,她就在旁边守着,给我添灯油,给我端茶,给我磨墨。她从来不说累,从来不抱怨。我写文章写得入了迷,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绣花,一坐就是大半夜。”
“有一次我写了一篇论江南桃花的文章,写我们院子里这些桃树,写我们将来要一起看遍江南的桃花。她看了之后高兴得不行,在旁边批了一句‘愿与君岁岁年年’。就一句,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子写的。我笑她字丑,她气得把文章抢过去,说以后不给我批了。可第二天,她又悄悄把那篇文章放回我桌上,批注的地方多画了一朵小小的桃花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碎,像被风吹散的枯叶。
“那篇文章,我后来找不到了。搬家的时候丢了,还是怎么的,我记不清了。她走后我把整个书房翻了个遍,都没找到。那是她唯一给我写过批注的文章,我把它弄丢了。”
谢石看着他,沉默了许久,然后从怀里拿出一卷纸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