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院子里最大的一株,树干有碗口粗,比其他的桃树都要高出一截,它枯得也最彻底,树皮几乎全部剥落了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。可在它的根部,却有一圈很浅很浅的痕迹。那是曾经被人用刀刻过的痕迹,刻了一圈,又用泥土仔细地掩上了,若不是谢石眼力极好,几乎看不出来。
他走过去,蹲下身,拂开树根处的枯叶和浮土。
树干上刻着一行小字,字迹娟秀:“愿与君岁岁年年。”
字迹已经随着树皮的干裂变得残缺不全,“岁岁年年”四个字裂成了几片,可那笔意里的温柔,却依旧清晰可辨。
魏石也看到了那行字,忍不住低声问道:“先生,这是……”
“是云娘刻的。”谢石站起身,目光落在那行残字上,声音很轻,“想必她在种下这株桃树的时候,就已刻下了这句话。”
谢石说着,带着两人迈步踏上了青石板小径,朝着堂屋走去,他的脚步很稳,踩在枯叶上,发出细碎的碎裂声。那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,一步一声,不急不缓地朝着堂屋靠近。
走到堂屋门前,他停下了脚步。
门半掩着,透过门缝,能看到堂屋里的陈设。正中的案桌上,供着一块牌位,黑漆金字,写着“先室云娘之灵位”。牌位前摆着一盏油灯,灯油已经燃尽了,灯芯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灯花,显然很久没有添过油了。牌位旁边,放着一只粗陶花瓶,瓶里插着几枝枯透了的桃枝,枝上的花瓣早已化作齑粉,只剩光秃秃的枝桠,却依旧插在瓶里,三年未曾取下。
案桌前,坐着一个男人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,领口的补丁针脚细密整齐,是女子才会的绣工。他的头发用一根竹簪随意束着,鬓角却已生出了几缕霜白——很难想象,一个年仅二十五岁的青年,头发居然已经白了一小半。
他就是温辞。
温辞的脸瘦得脱了相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,像两个黑洞。嘴唇干裂,起了好几层皮,泛着不健康的白。可他的眼睛,却让谢石的目光停留了一瞬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癫,没有痴狂,甚至没有绝望,只有一种比绝望更深沉的东西——认命。他已经认命了,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该这样活着,用一辈子的痛苦来赎罪,然后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夜里,悄无声息地变成石头,像院里的桃树一样,枯死在这座宅子里。
他的左手垂在身侧,从指尖到手肘,已经完全僵成了青灰色的石头。石纹像树根一样攀附在皮肤上,手指蜷曲着,保持着握笔的姿势,却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了。石纹已经蔓延到了他的左胸口,离心脏只剩寸许的距离。
他的右手还算完好,此刻正搭在膝上,指尖微微发颤。右手边放着一块粗布帕子,帕子上绣着一枝桃花,针脚细密,花瓣层层叠叠,粉色的丝线虽已褪了色,却依旧能看出绣花人的巧思。
那是云娘的绣帕。
温辞听到了谢石的脚步声,也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三人,可他没有抬头,甚至连眼珠子都没有转动一下。他就那样坐着,像院子里那些枯桃树一样,把自己活成了一截木头,一块石头。
“香在案桌左边的抽屉里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一种长期不说话导致的生涩。三年了,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,是告诉来人香在哪里。
谢石走进堂屋,打开案桌左边的抽屉。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束线香,用油纸包着,保存得很好。抽屉角落里还有一只火镰,一块火石,都擦得干干净净。
他取出三支香,用火镰打着了,凑到油灯残余的灯芯上点燃。青烟袅袅升起,散在满是尘埃的空气里,带来一缕清苦的檀香味。
谢石持香,对着云娘的牌位,深深鞠了三个躬,然后将香插进牌位前的香炉里。香灰积了厚厚一层,上面还留着许多烧尽的香脚,密密麻麻地插在一起,像一片枯败的芦苇丛。三年里,温辞每日上香,从未间断。
上完香,谢石没有离开,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在案桌旁的一张旧椅子上坐了下来,安静地看着牌位上“云娘”两个字,像是在陪着一个老朋友。
堂屋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阿禾和魏石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阿禾的手扶着门框,侧着耳朵,听着堂屋里的动静。她能听到温辞心底的声音,那是一种极深极深的静默,像一个溺在水底的人,水面上的光透下来,朦朦胧胧的,他看得到,却摸不到,也不想浮上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温辞忽然开口了。
“你们不该来的。”
“执剑宗的人来过,乡邻们也来过,大家都来过。”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牌位上,声音平淡,就像在说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,“他们劝我出去,劝我放下,劝我好好活着。我知道他们是好意。可我做不到。”
“我只要一闭上眼睛,就看到云娘在水里推我的样子。她不会水,我也不会。可她把最后一块船板推给了我,自己沉下去了。她在水里看着我,嘴里在喊什么,我听不见。水太冷了,浪太大了,我什么都听不见。我只看到她的嘴唇在动,一张一合,一张一合。”
他的右手攥紧了膝盖上的绣帕,指节泛白。
“后来我一直在想,她最后跟我说的是什么。是让我好好活着,还是让我去救她。我想了三年,想不明白。可我知道,不管她说了什么,她是因为我死的。那条船是我雇的,那天是我要带她去游湖的。如果我不带她去,她就不会死。”
“所以我不配好好活着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便不再开口了。堂屋里重新陷入了沉默,只有线香燃烧的细微声响,和远处河道里隐约传来的桨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