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阿婆躺在养老院的床上，又翻了个身。床板发出一声闷响，像是在替她叹气。
她盯着那盏已经彻底不亮的日光灯管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老棺材的事。老棺材把六十万留给了她，把十六岁时就该送出去的红色发圈留给了那个狐狸精。钱和喜欢，原来不是一回事。她现在需要人照顾，这是铁打的现实需求。富强不会来照顾她的，他有装潢公司要忙，有工地要跑，有老婆孩子要陪。甚至刘阿婆心里比谁都清楚，就算富强有空，他也不会来照顾她的。
这不是猜的，是这一个月里她看明白的事。
阿东走后的第一个月，刘阿婆每天忙里忙外。三室一厅的房子忽然变得很大，大到她走一圈都觉得累。她得自己买菜、自己做饭、自己洗碗、自己拖地、自己洗衣服。这些事情以前都是阿东做的，她只需要坐在沙发上，等着饭端上桌，等着热水端到脚边。
她咬着牙自己做。七十六岁的人，腿脚本来就不利索，弯腰捡个东西都要扶着墙，气喘吁吁的。可她不服输，她是刘阿婆，她什么时候服过输？
阿凤回来过一次。那天是周末，她开着车来的，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箱牛奶，往茶几上一放，在沙发上坐了不到半个钟头，说那我先走了。
富强也回来了一次。他是晚上来的，进门的时候还在接电话，说的是工地上的事，什么瓷砖什么工期，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。前后待了不到二十分钟，连口水都没喝，就走了。
他们来的时候都客客气气的，走的时候也客客气气的，可那种客气里头，刘阿婆读出了一种东西——害怕。他们害怕阿东走了以后，母亲会黏上自己。不如冷淡点，让母亲放弃这个念头。所以他们的每一次回来都不是回来，是视察，是打卡，是把“我来过了”这三个字写在脸上，然后心安理得地离开。
刘阿婆不傻，她看得懂。
她很少再去小区亭子里了。不是不想去，是没有那个空了。以前有阿东陪着，她可以慢悠悠地走过去，稳稳当当地坐下来，像个慈禧一样接受众人的目光。现在她要忙着买菜做饭洗衣服拖地，哪儿还有空去晒太阳？再说了，她怕人家问。那些老头老太太们嘴碎，看见她一个人来，肯定要问：你家阿东呢？怎么没来接你？所以她不去。她宁可一个人撑到老，撑到死。
可老天爷不答应。
那天下午，她拖地的时候脚下打了一个滑。地板刚拖过，湿漉漉的，她穿着那双旧拖鞋，鞋底磨得光溜溜的，踩上去像踩在冰面上。她感觉身体往前一倾，
“啊——”
她摔下去的时候，听见自己骨头里传来一声闷响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。她躺在地上，左腿动不了，一阵一阵的剧痛从腿上传上来，疼得她眼前发黑。她躺在地上，看着天花板。吊灯是富强选的，富强装的，五彩缤纷的灯光照下来，照在她身上，照在她那条已经变了形的腿上。她用尽力气喊了几声，她运气好，隔壁的邻居老王正好从门口经过，听见了。后来物业拿了备用钥匙来开门…..救护车来的时候，整栋楼的人都知道了。
刘阿婆被送进了医院，左腿打了石膏，医生说至少得养三个月。她躺在病床上，石膏像一座小山一样压在她腿上，压得她动弹不得。阿凤和富强又来了，他们在病房里又开了一个会。
“妈这样不行，”阿凤先开了口，“一个人在家太危险了。”
富强点头：“得请个人。”
“请护工还是保姆？”阿凤看向富强，“住家的那种。”
富强没接话，掏出手机翻了翻，说：“我问过了，住家保姆照顾老人这种，一个月至少六七千，好一点的八千上万。这还不算吃的用的。”
阿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刘阿婆靠在枕头上，听着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，她张了张嘴，慢慢地说：“我有六十万存款，还有退休金，请人的钱我可以自己出。”
阿凤和富强对视了一眼，都没有说话。
“但是，”刘阿婆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六十万花完了，我要是还活着呢？那时候怎么办？”
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。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子过去，轮子碾在地砖上，咕噜咕噜的。
阿凤先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：“妈，那你的意思是，请人的钱让我们出？”
刘阿婆没有说话。富强放下手机，搓了搓手，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妈，我那装潢公司，你也知道，这两年生意不好做，工程款压着要不回来，工人工资都欠了好几个月了。我现在自己都恨不得去借钱发工资，哪还有多余的钱？”
阿凤接得很快：“话剧院那边也不景气，财政拨款砍了一大截，我们工资都打折了。再说小宇明年要出国留学，光学费就得几十万，我跟你女婿现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……”
他们说着各自的难处，越说越投入，越说越觉得自己是真的不容易。最后富强把话题拉了回来，说出了那个会议结论：“妈，要不这样，请护工的钱，我们三个平摊。阿东那一份，我们帮他先垫着，以后他回来了再还。”
平摊。
刘阿婆靠在枕头上，看着自己这两个出息的孩子——一个是话剧院的领导，一个是开装潢公司的老板。一个住着大房子，一个开着好车子。他们说起各自的难处时头头是道，说起平摊的时候理直气壮。仿佛那一个月六七千块的护工费，比他们嘴里那几十万、几百万的窟窿还要大，大得他们谁都掏不出来。
刘阿婆忽然笑了。她想起来了，她给过富强十万块钱，那时候富强说等赚了钱就还，后来再也没有提过。十万块钱，够请一年多的护工了。她看着富强那张脸，那张她怎么看怎么喜欢的脸，那张她一见就分泌催产素的脸，忽然觉得陌生得很。
她终于看懂了。
什么都看懂了。她这辈子挂在嘴边的是我家阿凤我家富强，她觉得这两个孩子有出息，是她的骄傲，是她能在亭子里挺直腰板的资本。可真到了她摔断腿、下不了床的时候，这两个有出息的孩子，一个比一个会算账，一个比一个会哭穷。
而那个她从来没有夸过一句的阿东，那个她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阿东，伺候了她整整六年。买菜做饭洗衣服拖地端洗脚水剪脚趾甲，六年，两千多个日夜，没要过她一分钱。
她现在需要人照顾，这是铁打的现实需求。可现实告诉她，她捧在手心里的那两个，一个都指望不上。
“不用平摊了。”刘阿婆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，“我去敬老院。”
阿凤愣了一下：“妈？”
“敬老院有护理床位，我打听了，一个月四千多，我的退休金加上存款，够了。”刘阿婆说着，眼睛看着窗外的天，天灰蒙蒙的，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，“你们忙你们的去吧，不用管我了。”
…….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