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,我决定改邪归正
书名:不好了,少爷!他装beta 作者:鱼玉 本章字数:6660字 发布时间:2026-04-17

  申时,马车准时停在了沈府大门口。

  沈辞换好了出门的衣裳,站在铜镜前最后看了一眼自己——月白色的外袍配银丝云纹,腰束玉带,发冠上嵌着一枚小小的白玉,整个人清贵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。原主沈辞这张脸确实生得好,好到穿什么都好看,好到他随便往那儿一站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。

  可沈辞看着镜子里那张脸,只觉得陌生。

 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指尖触到的皮肤光滑而细腻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柔软。这具身体十七岁,正是最好的年纪,眉眼间既有少年的清冽,又隐隐透出成年人的轮廓。

  镜中人对他眨了眨眼,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烛光,像两颗被打磨过的宝石。

  沈辞放下手,深吸一口气,转身出了门。

  沈府的宅子坐落在帝都东城的长安街上,占地极广,从外面看只是一堵长长的灰墙,墙上爬满了枯藤,看不出里面的气象。可一旦走进来,就知道什么叫“侯门深似海”——一进又一进的院落,一道又一道的回廊,雕梁画栋,假山流水,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底蕴。

  沈辞从自己的院子走到大门口,足足走了一盏茶的功夫。

  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小厮都低着头退到路边,恭恭敬敬地喊一声“少爷”,没有一个敢抬头看他。沈辞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,能感觉到那些低垂的视线里藏着的东西——有畏惧,有讨好,有小心翼翼的试探,唯独没有亲近。

  原主沈辞在沈家,是一个被所有人畏惧的存在。

  沈辞走出大门的时候,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
  那是一辆黑漆平顶的马车,车厢不大,但做工精细,车壁上雕刻着精致的缠枝莲纹,车帘是宝蓝色的绸缎,垂着米白色的流苏。拉车的是一匹枣红色的骏马,鬃毛油亮,四蹄修长,一看就是上等的良驹。

  车夫站在马车旁边,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姓赵,沈家的老仆了。他看见沈辞出来,立刻弯下腰,脸上堆起讨好的笑:“少爷,车备好了,路上我都探过了,平得很。”

  沈辞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马车,落在了车辕旁边的一个人身上。

  陆沉站在那里。

  他换了一身衣裳,不再是早上那件青灰色的棉布长袍,而是一件深褐色的短褐——下人们赶车时常穿的那种,料子粗糙,颜色黯淡,袖口用布带扎紧了,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。他的头发全部束起来,用一根同色的布带扎在头顶,露出整张清俊的脸和修长的脖颈。

 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,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,可他的脸藏在阴影里,看不清楚表情。

  沈辞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  说好了不让他赶车的。沈辞在心里想。他已经吩咐过丫鬟,让陆沉去做别的事,别来跟前伺候。可陆沉还是来了。

  是丫鬟没有传达到位,还是陆沉自己非要来的?

  沈辞没有问。他只是看了陆沉一眼,然后移开目光,踩着脚凳上了马车。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绒毯,坐垫是丝绸的,又软又滑。沈辞坐进去,拉好衣摆,正要开口说“走吧”,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。

  陆沉的脸出现在车帘的缝隙里。

  逆光中,他的五官被阴影切割出锋利的棱角,眉骨的弧度、鼻梁的高度、下颌的线条,每一处都像是被精心雕刻过的。夕阳的光从他身后透过来,将他的耳廓照得几乎透明,能看见皮肤下细细的血管。

 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从阴影里看过来,平静而专注,像是整个世界都缩小成了这方寸之间的车厢,而他的目光只落在一个人身上。

  “少爷,”陆沉的声音低而轻,“路上有什么需要的,就喊我。”

  沈辞的心跳又漏了一拍。

  他垂下眼,避开那道目光,语气淡淡的:“知道了。”

  陆沉放下车帘,退开了。

  马车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声响。车厢里微微摇晃,沈辞靠在坐垫上,闭上眼睛,感觉到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,温暖而细碎,像是一小片一小片的金箔。

  他在想陆沉。

  想他站在夕阳里的样子,想他掀开车帘时逆光的轮廓,想他说“就喊我”的时候,声音里的那种……怎么说呢,不是恭敬,不是讨好,而是一种笃定。

  像是他知道,沈辞一定会喊他。

  沈辞睁开眼睛,看着车顶微微晃动的流苏,心里乱得像一团麻。

  他知道自己应该远离陆沉。原著里的沈辞就是因为离陆沉太近——物理意义上的近和心理意义上的近——才会一步一步走向灭亡。他应该把陆沉调得远远的,让他在沈府最偏僻的角落里做最不起眼的活,眼不见为净,心不烦为安。

  可他就是做不到。

  每次看见陆沉,他的脚就不听使唤地停下来;每次听见陆沉的声音,他的耳朵就不受控制地竖起来;每次陆沉离他太近,他的心跳就乱得像打鼓。

  这不是他该有的反应。

  这是这具Omega身体对Alpha的本能反应。

  沈辞深吸一口气,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针强心剂:冷静,你是穿书的,你知道剧情,你知道陆沉的底细,你不会像原主那样被他骗。你只是身体不听话,脑子还是清醒的。只要脑子清醒,一切都在掌控之中。

  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在沈府老宅门口停了下来。

  沈文渊不住在沈府主宅,而是住在城北的老宅里。老宅是沈家的祖产,比主宅小一些,也更旧一些,但胜在清幽安静。沈文渊自从去年从内阁退下来之后,就搬到了这里,说是要“修身养性”,实际上是被政敌排挤出来的。

  沈辞下了马车,站在老宅门口,抬头看了一眼。

  老宅的大门是黑漆的,门上的铜环已经有些发绿,门楣上的匾额写着“沈府”两个大字,字迹苍劲有力,是沈文渊自己题的。门两边种着两棵银杏树,叶子已经黄透了,落了一地的金色,像是铺了一层厚厚的锦缎。

  秋风穿过银杏树,卷起几片落叶,飘飘悠悠地在空中打着旋儿,最后落在沈辞的肩头。

  他伸手拈起那片叶子,看了看,又松手让它飞走了。

  “少爷,请。”老宅的管事迎出来,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,姓周,在沈家做了三十年的管事。他看见沈辞,脸上露出温和的笑,“老爷在书房等您。”

  沈辞跟着周管事穿过前院,绕过影壁,走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,来到沈文渊的书房。

  书房的门半敞着,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。

  沈辞在门口站了一瞬,深吸一口气,抬手叩了叩门框。

  “进来。”里面传来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。

  沈辞推门进去。

  书房不大,三面都是书架,架上摆满了书,有些书页已经泛黄卷边,看得出是被翻阅过很多次的。书桌在窗边,桌上摊着几本奏折似的东西,旁边放着一盏青瓷茶碗,茶已经凉了,茶汤的颜色浓得像墨。

  沈文渊坐在书桌后面,手里拿着一支毛笔,正在批阅什么文件。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。

  那是一张和沈辞有五分相似的脸。

  同样的剑眉,同样的高鼻梁,同样的轮廓线条。但沈文渊的脸更硬朗,更沧桑,眉宇间带着多年官场沉浮留下的疲惫和锐利。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,用一根玉簪束在头顶,鬓角的碎发垂落下来,衬得那张脸更加消瘦。

 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道袍,料子很普通,甚至有些旧了,袖口处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墨渍。这和沈辞想象中的“内阁大学士”的形象相去甚远——他以为沈文渊会穿着绫罗绸缎、戴着名贵玉佩,坐在铺着虎皮的交椅上,威风凛凛地训斥儿子。

  可眼前这个沈文渊,看起来更像一个清贫的教书先生。

  “来了?”沈文渊放下毛笔,靠在椅背上,目光在沈辞身上扫了一圈,“今天倒是来得早。”

  “给父亲请安。”沈辞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,动作是从原主的记忆里调出来的,标准得无可挑剔。

  沈文渊“嗯”了一声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:“坐吧。”

  沈辞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脊背挺得笔直。他不敢放松,因为他知道沈文渊是个极其敏锐的人——原著里写过,沈文渊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三十年,阅人无数,任何人在他面前都藏不住心思。

  他不能让沈文渊看出自己不对劲。

  “最近功课怎么样?”沈文渊端起凉透的茶碗,抿了一口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又放下了。

  “回父亲,儿子最近在读《资治通鉴》。”沈辞说。这是他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来的标准答案——原主每次来请安,都是这套说辞,沈文渊也知道他在敷衍,但懒得拆穿。

  “哦?”沈文渊挑了挑眉,“读到哪一卷了?”

  沈辞卡壳了。

  他哪知道《资治通鉴》有多少卷?他连目录都没翻过。

  “卷……卷三十一。”沈辞随便猜了一个数字。

  沈文渊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很平淡,但沈辞从里面读出了两个字:撒谎。

  “卷三十一讲的是什么?”沈文渊问,语气依然平淡,像是在聊家常。

  沈辞的脑子飞速运转。他记得《资治通鉴》好像是编年体史书,讲的是从战国到五代的历史。卷三十一大概是什么时期?汉朝?三国?他完全没概念。

  “讲的是……”沈辞的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,“讲的是汉武帝……”

  “汉武帝在卷十八。”沈文渊打断他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沈辞的耳朵里,“卷三十一是汉成帝时期。你没看书,对不对?”

 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
  沈辞低下头,耳根烧得通红。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羞愧——他确实没看书,但他可以看的。原主沈辞不学无术,可他沈辞不是。他前世好歹也是个大学生,虽然不是什么学霸,但读几本史书还是没问题的。

  “儿子知错,”沈辞的声音低低的,“儿子回去就补。”

  沈文渊看了他几秒,忽然轻轻叹了口气。

  那声叹息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,可沈辞听见了。他抬起头,看见沈文渊脸上的表情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失望,而是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疲惫。

  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,久到连叹气的力气都快没有了。

  “辞儿,”沈文渊开口,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,“你今年十七了。”

  沈辞点了点头。

  “十七岁,说小不小,说大不大。”沈文渊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沈辞,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,“为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已经中了举人,进了国子监。你的兄长沈策,十七岁的时候已经能帮为父处理公务了。”

  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你……你要多为自己的将来打算。沈家现在看着风光,可内里是什么光景,你知不知道?”

  沈辞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  他知道。他今天看了大半天的账簿,已经对沈家的财务状况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——表面上看,沈家产业众多,田产、商铺、当铺、钱庄,遍布整个帝都。可实际上,这些产业大半都在亏损,入不敷出。沈家的开销又大,各房各院的月例银子、人情往来、逢年过节的赏赐,哪一样都少不了。要不是沈文渊在朝堂上还有一些旧部和门生撑着,沈家早就撑不下去了。

  “儿子知道一些。”沈辞说。

  沈文渊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,眼底有一丝意外。

  “知道就好。”沈文渊走回书桌前,拿起那叠奏折似的东西,递给沈辞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  沈辞接过来,翻开一看,是一份奏折的抄本。上面写着沈文渊被弹劾的罪名——结党营私、贪墨军饷、纵容家奴横行乡里,一条一条,写得清清楚楚,煞有介事。

  沈辞看完,抬起头看着沈文渊:“这是诬陷。”

  “你怎么知道是诬陷?”沈文渊问,目光锐利得像鹰。

  沈辞愣了一下。他当然知道是诬陷——原著里写得很清楚,沈文渊是被政敌陷害的,那些罪名全是莫须有的。可他不能这么说,他说“这是诬陷”,只是因为他在原著里看过,而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真凭实据。

  “因为……父亲不是那样的人。”沈辞说。这是他临时编出来的理由,连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。

  可沈文渊听了,眼底的锐利慢慢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
  “你倒是比你哥哥会说话。”沈文渊苦笑了一下,把奏折拿回去,随手扔在桌上,“可光会说话没有用。这个世道,看的是实力,是手段,是你在关键时候能不能拿出真东西来。”

  他看着沈辞,目光里有一种沈辞从未见过的认真:“辞儿,为父可能撑不了多久了。沈家以后要靠你和你哥哥。你哥哥那个人,野心太大,手段太狠,为父怕他走歪路。而你……”

  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
  “你从前太任性,为父说过你很多次,你都不听。可今天,为父觉得你好像……不一样了。”

  沈辞的心猛地一紧。

  不一样了。连沈文渊都看出来了。

  “为父不知道是什么让你变了,”沈文渊的声音低下去,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但这是好事。辞儿,你记住,沈家能不能撑过这一关,就看你们兄弟两个了。”

  沈辞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——说“父亲放心”,说“儿子一定努力”,说“沈家不会倒的”。可这些话到了嘴边,全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
 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,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
  沈文渊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  那个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来,可沈辞看见了。沈文渊的嘴角微微上扬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,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样,少了几分疲惫,多了几分暖意。

  “行了,”沈文渊摆了摆手,“回去好好看书,下次来为父要考你。”

  沈辞站起来,行了一礼:“儿子告退。”

  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听见沈文渊在身后说了一句:“那个叫陆沉的下人,你对他好一点。”

  沈辞的脚步猛地停住了。

  他回过头,看见沈文渊已经重新拿起了毛笔,低着头在奏折上写着什么,表情平静得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。

  “父亲为什么这么说?”沈辞问。

  沈文渊没有抬头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,声音不咸不淡:“那个孩子不简单,为父看得出来。你现在对他好一点,将来他未必不会念你的情。”

  沈辞的心跳快了几拍。

  沈文渊知道。这个在朝堂上沉浮了三十年的老人,早就看出了陆沉不简单。他只是不知道陆沉是Alpha,不知道陆沉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,但他知道——这个下人,不能得罪。

  “儿子知道了。”沈辞说。

  他走出书房,关上门,靠在门框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  天已经快黑了,西边的天际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晚霞,像是被火烧过的痕迹。院子里的银杏树在暮色中变成了剪影,枝条交错,像无数只干枯的手伸向天空。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,嘶哑而凄厉,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着,平添了几分萧索。

  周管事提着一盏灯笼走过来,恭恭敬敬地说:“少爷,天黑了,我送您出去。”

  沈辞跟着他穿过抄手游廊,走过前院,出了老宅的大门。

  马车还停在门口,枣红色的骏马打了个响鼻,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。车夫赵叔坐在车辕上,手里拿着马鞭,看见沈辞出来,立刻跳下来,殷勤地掀开车帘。

  陆沉站在马车旁边,手里也提着一盏灯笼。

  灯笼是纸糊的,圆形的,上面画着一枝红梅。烛火在灯笼里摇曳,将陆沉的脸映得忽明忽暗,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红纱。

  他看见沈辞出来,微微欠身,没有说话。

  沈辞走到马车前,踩着脚凳上了车。他弯腰钻进车厢的时候,余光扫到陆沉的手——那只手提着灯笼,手指修长而稳定,灯笼的光将他的手背照得几乎透明,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蜿蜒。

  那只手,将来会握住刀。

  沈辞收回目光,坐进车厢里。

  马车启动,缓缓驶离老宅。车厢里很暗,只有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微光。沈辞靠在坐垫上,闭着眼睛,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沈文渊说的那些话。

  “沈家以后要靠你和你哥哥。”

  “那个孩子不简单,你现在对他好一点,将来他未必不会念你的情。”

  沈文渊说得对。陆沉不简单,沈家需要陆沉。不是需要他当个下人,而是需要他将来飞黄腾达之后,能念一念沈家的旧情,放沈家一马。

  可沈文渊不知道的是,陆沉恨沈家。恨到要灭满门。

  沈辞睁开眼睛,在黑暗中盯着车顶的方向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如果他对陆沉好一点,好到让陆沉舍不得杀他,好到让陆沉把沈家也纳入“舍不得”的范围里,会怎么样?

  他不知道。

  但他决定试一试。

  不是为了活命,而是为了……他也不知道为了什么。他只是觉得,陆沉看他的眼神不对。那种不对,不是危险,不是恨意,而是一种更深、更浓、更复杂的东西。

  他想知道那是什么。

 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。街边的店铺已经陆续上了门板,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,在风中摇摇晃晃,投下昏黄的光。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,一下一下,沉闷而悠长,像是这座城市在夜色中发出的叹息。

  沈辞掀开车帘的一角,往外看了一眼。

  街道两旁的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枯叶簌簌地落下来,铺满了整条街。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那些落叶上,像是撒了一层薄薄的盐。

  陆沉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,映在青石板路上,随着马车的行进一摇一晃。

  沈辞看了那道影子很久,久到眼睛发酸,才放下车帘,靠回坐垫上。

 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:沈辞,你决定改邪归正了。从今天开始,你要对陆沉好一点。不是讨好,不是施舍,而是真心实意地对他好。

  因为那个人,值得被好好对待。

  哪怕他是将来会割断你喉咙的人。

  马车拐进长安街,沈府的大门遥遥在望。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上了,两盏大红灯笼高高挂着,在黑夜里像两团燃烧的火。门房听见马车声,早早地开了门,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迎接。

  沈辞下了马车,踩着脚凳落地的时候,脚底踩到了一片银杏叶。叶子已经被踩碎了,发出细微的“咔嚓”声,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。

 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碎叶,然后抬起头,目光越过门房,越过灯笼,落在沈府深处那片沉沉的夜色里。

  那里有他的院子,他的寝殿,他的书桌,还有他写下的那两个字——远离。

  那两个字已经被他揉碎了,扔进了纸篓里。

  从今天开始,他不逃了。

  他要留在这里,站在陆沉面前,堂堂正正地面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。他要让陆沉知道,沈辞变了。不是变成了另一个人,而是变成了一个值得被原谅、值得被记住、值得被爱——哪怕只有一点点——的人。

  秋风又起,卷起满地的落叶,在沈辞的脚边打了个旋儿,然后散开了。

  他拢了拢衣领,走进沈府的大门,走进那片沉沉的夜色里。

  身后,陆沉提着灯笼,跟在他三步远的地方。

  烛火在灯笼里摇曳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灰墙上,一大一小,一前一后,像是两个永远不会交汇的平行线。

  可影子毕竟是影子。

  影子是可以交叠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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