肘锋凌厉破千防，夺械偏能巧制强。
跤力纵横惊四座，奇招制胜绽锋芒。
寒冬腊月，凛冽的风如刀子般割在脸上。林雨裹着厚厚的棉袄，头戴一顶有些破旧却十分暖和的两耳灰色棉帽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刚走到院坝那片斑竹林旁边。
妹妹正欢快地跳着绳，两条小辫子随着她的动作上下飞舞。她一瞧见林雨，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星星，立马停下跳绳，小脸红扑扑的，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，顺着脸颊滑落。她来不及擦汗，就匆匆跑过来，用那冻得红通通的小手拉住林雨的衣角，仰着脑袋，满脸好奇地问道：“哥哥，你布袋里装的是啥呀？”
林雨看着妹妹那可爱又急切的模样，忍不住笑了，赶忙从布袋里抓了一大把糖，递到她手里，笑着说：“妹妹，哥哥买的糖，可甜啦，吃完再来找哥哥拿哈。”妹妹兴奋地接过糖，嘴里说道：“谢谢哥哥，哥哥真好！”转身就像只欢快的小兔子，蹦蹦跳跳地跑去和邻居小伙伴们分享甜蜜去了。
林雨转身走进里屋，屋内弥漫着温暖的气息，铁火炉的盖子烧得通红，从老旧火炉的盖子缝隙间看见橘红色的火苗欢快地跳跃着。爷爷奶奶正坐在火炉边烤火，奶奶戴着老花镜，手里还忙着纳鞋底；爷爷则悠闲地抽着旱烟，烟雾缭绕中，满是岁月的味道。林雨走上前去，把布袋递给奶奶，说道：“爷爷奶奶，我买了些糖，您俩也尝尝。”奶奶放下手中的活计，接过布袋，脸上笑开了花：“哎哟，我孙儿真懂事。”爷爷也笑着点点头，磕了磕烟斗。
随后，林雨又走了出来，外面的寒风扑面而来，但他丝毫不在意。他从口袋里掏出刚买的书，走到大门口那架风簸旁，轻轻拂去木手柄上的灰尘，一屁股坐了上去。
身旁的斑竹林在寒风中沙沙作响，似在为他轻声诵读。手中的《军体拳》线描本，记录着肘击与夺刀枪的技术。他一页页翻着，看得入神，浑然不觉时间流逝。
摊上的书是他和唐海燕在年前最后一个集市上淘来的。那天他们逛了大半天，从花花绿绿的小人书堆里翻出了这本《军体拳》线描本，还有一本连封面都没有的《经典摔跤技巧》。摊贩是个六十来岁、胡子花白的老头，戴着破旧棉帽，经过一番讨价还价，一块五毛钱两本，林雨全买下了。
他翻开《军体拳》，跟着上面标画的箭头，用手指在书页上比划。肘击——上挑、平击、下砸、后击。夺刀枪——抓腕扭臂、衣物格挡、击臂关节。书上的小人一招一式画得清楚，箭头标得明白。他一边看，一边在心里默记动作要领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一阵寒风呼啸而过，林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光看书可不行，得跟着动作比划，才能掌握这些防身技术。
他从风簸上站起来，使劲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脚。每一个关节都透着一股滞涩之感，但他心中那股学习的劲头却丝毫不减。
上挑肘击。双腿微蹲沉重心，曲臂抬肘，以肘尖迅猛上挑——下巴、咽喉、腹部。借腰腿之力，聚劲于肘。
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，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。每一次上挑，他都极其认真，脑海中想象着面前真有对手。不是抽象的对手，是那个杀了父亲、毁了母亲面容的人。每一次肘尖上挑，都像在回答那个冬夜的血腥。
平击肘击。侧身站立，曲臂使肘肩平行，以肘尖横向击打对方太阳穴或颈部。
他微微侧身，双脚稳稳扎在地上，手臂弯曲，肘部与肩部保持平行。一招一式，做得极为认真，力求将每个动作都做到完美，让身体记住这些招式的发力方式。
下砸肘击。双脚站稳，身体微后仰，手臂伸直高举；迅速屈肘，利用身体重量与下落速度，肘击对方要害。
他按照书上的说明，双脚用力踩在地上，身体微微后仰，手臂伸直高高举起，随后迅速屈肘，模拟着向下砸击的动作。这一击若是落在对手身上，必将使其遭受重创。
后击肘击。身体微前倾，手臂自然下垂，突转身带动手臂后摆，以肘后端攻击。
他身体微微前倾，突然迅速转身，手臂向后摆动，以肘后端为攻击点用力击出。转身的瞬间，眼角余光扫过院坝边的竹林——如果有人从背后靠近，这一招就能让他猝不及防。
在这寒冷的冬日里，寒风如刀，割在脸上生疼，他却浑然不觉。眼中只有那一个个虚拟的对手，心中所想的是如何将这些肘击技巧练得更加娴熟，更加具有杀伤力。
渐渐地，一股热意从身体深处升腾而起。先是微微发热，紧接着愈发强烈。不一会儿，额头已浸出细密的汗珠，顺着脸颊缓缓滑落，在寒风中带来一丝转瞬即逝的凉意。
约莫过了两个时辰，他感觉对肘击技巧已经有了些把握。这时，里屋传来奶奶那熟悉又温暖的呼喊：“小雨，吃饭咯！”他高声应了句：“哎，来啦！”便拍拍身上的灰尘，转身去邻居家找妹妹。
饭桌上，饭菜冒着腾腾热气，妹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，像只可爱的小仓鼠。吃完饭后，她眼睛滴溜溜一转，在桌子上偷偷抓了两兜糖，脸上堆满了笑容，甜甜地说：“哥，我去找小朋友玩啦！”说完，像只欢快的小鸟，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。
林雨帮奶奶收拾好碗筷，清洗完锅碗瓢盆后，走进卧室。他先完成寒假作业，又从枕头底下摸出父亲的笔记本，在昏黄的灯光下翻开。
父亲的字迹工整有力，每一笔都清清楚楚。他记录的都是日常工作——成本核算、利润分析、税务申报。林雨一页页翻着，心里却乱得很。师父说父亲的案子和“三光计划”有关，是A国和R国联手窃取炎国军工技术的阴谋。可这本笔记里，除了那道关于“飞天紫酱”成本核算的数学题，再没有别的线索。
他把笔记本合上，放在膝盖上，右手大拇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书页的切口。纸张一页页滑过指腹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这是他心烦意乱时养成的习惯——左手握住书脊，右手拇指拨动切口，让书页像扑克牌一样从指尖弹过。那种纸张快速掠过皮肤的触感，能让他的心静下来。
屋里的灯光很暗，煤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忽明忽暗。他拨弄了一会儿，把笔记本放下，吹灭灯，睡了。
第二天是个大晴天。
冬日阳光难得地灿烂，照得院坝里的石板地白晃晃的。林雨搬了张小板凳，坐在院坝边继续翻看《经典摔跤技巧》。阳光从侧面照过来，落在他膝盖上摊开的书页上，暖洋洋的。
看了一阵，眼睛有些酸。他放下书，从棉袄口袋里掏出父亲的笔记本。这本笔记本他随身带了快两年了，封面的青竹图已经被磨得有些褪色，边角也卷了起来。
他像往常一样，左手握住书脊，右手大拇指拨动切口。阳光正好照在切口上，纸页快速翻动的瞬间，他忽然看见一大片褐色的痕迹一闪而过。
他的手停住了。
那是什么？
他把笔记本平放在膝盖上，看切口。切口是泛黄的，和他每天看到的没什么两样。他把笔记本举起来，对着阳光，调整角度，让光线斜照在切口上，只有淡淡茶褐色。
他想了想，重新用左手握住书脊，将书页弯出一个弧度——就像刚才拨弄时那样。阳光从侧面照过来，紧靠的纸张切口显现出一些文字，虽然是有些淡，但是还能辨认出来。
淡褐色字迹，组成了一行行可以辨认的字。
林雨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。
他把笔记本凑近眼前，小心翼翼地调整弯曲的弧度。字迹越来越清晰了——
“1979.10.15 对外通商调剂站 设备进口调拨凭证 R国 精密仪器”
他的手指开始发抖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稳住手，继续调整角度。另一行字浮现出来——
“1979.11.3 问心斋 61号座 沈”
他继续翻动书页，在不同切口弧度上寻找。每调整一次，便有新字迹浮现。原来那些隐藏文字被拆成细小墨点，分散印在每页边缘，单独看毫无异常，只有切口回到特定弧度，碎片才拼成完整词句。
父亲是怎么做到的？
林雨放下笔记本，盯着封面上褪色的青竹图，思绪飞速转动。父亲常年爱喝红茶，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泡一杯浓茶，汤色深褐发苦，头道茶更是浓得像酱油。
答案忽然清晰：父亲是用浓茶水在纸切口上写的字。
母亲也泡茶，只是更清淡，带一丝甜。她总先端给父亲，再给自己倒一杯。那些日子，再也回不去了。
浓茶水干后呈哑光茶褐色，与泛黄纸边几乎融为一体。笔记本平放时，切口弧度与书写时不同，再好的视力也只能看见零散墨点，无法连成笔画。
林雨指尖轻触纸边，心头一紧。这不是涂鸦，是父亲独有的暗语，藏在最不起眼处，等着在意的人发现。
林雨记下浮现的文字，将笔记本紧紧攥在手里，封面的青竹被掌心焐热。往事涌上心头，他眼眶发烫，死死忍住泪水。
直到妹妹喊他吃饭，连叫三遍他才听见。
“哥哥，你咋个哭了？” 妹妹仰着脸问。
林雨抹了抹眼睛：“没哭，太阳晃的。”
妹妹半信半疑看了他一眼，蹦蹦跳跳地跑开了。
林雨低下头，看着手里那本被磨得褪色的笔记本。封面上那株青竹依然挺立，叶片被岁月洗得发白，但竹节分明，根根清晰。
父亲不是没有留下线索。他只是把它们藏得太深了。深到只有那个会把他的笔记本随身携带、在心烦意乱时无意识地拨弄切口的人，才有可能在某一天，某个特定的阳光下，发现这个秘密。
“1979.10.15 对外通商调剂站 设备进口调拨凭证 R国 精密仪器”
“1979.11.3 问心斋 61号座 沈”
这两条是最完整的。其他的碎片还需要更多时间——不同的页面组合、不同的弧度、不同的光线角度。父亲不会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，这是他做了一辈子会计养成的习惯。这些切口上的密写，一定也遵循着同样的原则。每一部分碎片单独看都毫无意义，只有找到正确的方式，在正确的顺序下，它们才会拼出完整的真相。
他把笔记本小心地放回枕头底下。窗外，夕阳把极乐山的轮廓染成金红色。师父在那座山上。大师兄、小师兄在那里。那是一个他变强的方向。
东北方向，翻过貂山，是硅铁厂。海燕在那里。那是他想要守护的方向。
正东方，出仙人村，上黄泥公路，一路往东，是华龙市。那是他必须去的方向。
三个方向，三个答案。他都要走。
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，灌进领口，冷得他一个激灵。他裹紧棉袄，转身走回屋里。桌上摊着刚抄下来的纸条，风从门缝钻进来，把纸页吹得哗哗响。他伸手按住它，正好看见自己抄写的那行字——
“问心斋 61号座 沈”
沈?
这个人是谁？和父亲在问心斋见面的人？还是父亲在调查的人？
他把纸条折好，和笔记本一起放回枕头底下。然后坐在桌前，翻开寒假作业。
等开学。等机会。等他能去华龙市的那一天。
在此之前，每一本书都要读完，每一道题都要做对，每一招都要练熟。
不够。练得还不够。
但他会练到够为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