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庭会议结束，阿凤和富强走了以后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。阿东去厨房烧水，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，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，把厨房的玻璃蒙上了一层白雾。
刘阿婆站起来，走到厨房门口，靠在门框上，看着阿东的背影。她站了一会儿，忽然开口了，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，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。
“阿东。”阿东转过身来，手里还拎着水壶。
“妈有六十万存款。”刘阿婆说这话的时候，目光有些躲闪，不敢看阿东的眼睛，“还有退休金，每个月都有的。”
阿东愣了一下，没明白她的意思。
“你留下来照顾妈，”刘阿婆把声音压得更低了，像是怕这间屋子里还有别人似的，“等妈死了，房子你们三个姐弟分，这六十万，都给你。”
她说完了，站在那儿，手指绞着衣角。她这辈子没有这样跟人说过话，从来没有。她是慈禧一样的人物，是小区亭子里的领头羊，是开口闭口我家阿凤我家富强的人。
可她害怕了。这个被伺候惯了的老太太，在家庭会议结束的那一刻，忽然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。她七十六岁了，腿脚不好，一个人住在这间三室一厅里，没有人给她做饭，没有人来接她去亭子里晒太阳，没有人蹲下来给她剪脚趾甲——哪怕剪得跟狗啃的一样。她的儿子们女儿们说会轮着来看她，可她心里清楚，“轮着来看看”和“每天在一起”是完全不一样的。就像喝粥和吃饭，看着差不多，嚼在嘴里的感觉天差地别。
阿东听了她的话，把水壶放在灶台上，转过身来，看着她。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笑了一下，酸涩。这个从来没有夸过自己一句的母亲，这个在别人问他是不是领养的时候只会呵呵笑的母亲，这个给了弟弟十万块钱却从来没有跟自己提过一个字的母亲。只是她不知道，有一天他翻到了，老照片，自己的百日照，他知道自己是亲生的那一刻，他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忍不住哭起来，他宁愿到死都当自己是领养的。
他说：“妈，姐姐和弟弟也可以抽空来照顾你的。你现在身体还好，又不是不能自理。”
这话说得客客气气的，没有一个字不好听，但每个字都像是一把软刀子，不声不响地扎进了刘阿婆的心里。她想反驳，想说你姐姐要上班你弟弟要忙工地，他们哪有空？可她张了张嘴，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因为她知道，阿东说的是对的。她现在确实还能自理，能走路，能自己吃饭，能自己上厕所。她只是被伺候惯了，像一棵被人浇了太久的花，忘了自己其实也能从土里吸水。
这天夜里，刘阿婆忽然想起了刘老头，她的三个孩子的父亲。
“老棺材。”刘阿婆在心里骂了一声。骂了大半辈子了，从年轻骂到老，从恨他骂到想他。这三个字在她们本地话里有讲头，棺材通官财，大凶又大吉，骂的时候心里不亏，好像还能把人骂旺了。也不知道是真旺了还是假旺了，反正刘老头后来确实有了官有了财。
刘老头年轻的时候跟刘阿婆还算恩爱，可是生完老二之后，两个人的关系逐渐恶化到日日针尖对麦芒。她只能把老二送老家去了，让公婆带阿东。两年后她和刘老头感情忽然又好了一些，所以才有了老三富强。她抱着富强的时候，心里像是有一股暖流从胸口涌出来，把她整个人都泡在里面。后来听人说那叫催产素，是一种激素，人看到自己喜欢的人的时候身体就会分泌这个东西。她想，她看到老三的时候，大概全身都在分泌这个玩意儿，多得往外冒，拦都拦不住。可看到老二的时候，身体里好像什么都不分泌，干巴巴的，像一口枯井。
她怎么看怎么喜欢富强，富强给她递一碗白开水，她都觉得甜滋滋的。富强说一句话，她就觉得这孩子懂事。富强给她的东西，她就觉得是好东西。
阿东呢？阿东做什么都是错的。买羌饼买不对，剪脚趾甲剪不好，连站在那儿不说话，她都觉得碍眼。她知道这不公平，可她就是控制不了。就像老棺材后来做的事情一样，控制不了。
刘阿婆四十多岁那年，刘老头彻底和她分手了，跑去跟初恋狐狸精同居了，这边不离，那边不结。刘阿婆虽然恨得牙痒痒，但是也没有去告刘老头重婚罪。她忍了。这一忍就是二十年。老棺材跟那个狐狸精同居了二十年，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，回来了像个客人一样坐坐就走了。可奇怪的是，等他倒下的那一天，医院居然通知的是她，她就带着3个孩子去医院看老棺材，看见他躺在病床上，身上插满了管子。
老棺材看见她，嘴巴动了动，说的却不是她。
“我就是喜欢她，”他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，呼哧呼哧的，“我不想骗你，我这辈子就是喜欢她。”
刘阿婆站在病床边，听着这个跟了自己大半辈子的男人说喜欢另一个女人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她已经不会为这个生气了，或者说，她已经气不动了。
老棺材说完那句话，又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存折，递给她。刘阿婆接过来一看，六十万。
她愣住了。老棺材没有再解释，闭上眼睛，像是累了。
过了几天，他把那个狐狸精叫进了病房。刘阿婆没有进去，她站在门外，透过玻璃窗看见老棺材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了什么东西，递给了那个女人。那是一个粉红色的发圈，旧式的，丝绒面料，颜色已经有些发暗了。
老棺材说了什么，刘阿婆没有听见。她只看见那个女人接过发圈，忽然就哭了，哭得很厉害，捂着嘴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最后拿着那个发圈，哭哭啼啼地走出了病房，头也没回。
后来阿东整理父亲的遗物，看到父亲的日记，才知道那个发圈是老棺材十六岁时就想送给初恋狐狸精的，但一直没有送出去的。等到他们非法同居的时候，已经不流行这个发圈了。他十六岁就喜欢那个姑娘了，喜欢了一辈子。临了了，什么都不重要了，他就是想完成这件事，把当年没送出去的东西送出去。
狐狸精拿着发圈走了，不知道她哭着走出病房的时候，脑子里想的是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