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上,沈昀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,六点十分。窗帘没拉严,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细细的一条,灰白色的,落在地板上,像一根线。窗外没声音,雪停了,风也停了,整个世界像被按了暂停键。
他躺了一会儿,翻了个身。程川还在睡,缩在两床被子下面,只露出半个头。头发乱糟糟的,散在枕头上,发尾分叉了,白白的,像蒲公英的绒毛。睫毛很长,垂下来的时候几乎要碰到下眼睑,一根一根的,很分明,在晨光里是浅棕色的。嘴巴微微张着,露出一点门牙,白白的,有点大,像兔子的牙。嘴唇上的裂口结痂了,黑红色的,贴在粉色的嘴唇上,像一块小小的创可贴。他的脸很小,下巴尖尖的,腮帮子凹进去了,颧骨突出来。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轻松,眉毛不皱了,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不见了,整张脸像一朵被水泡开了的花,皱巴巴的花瓣展开了,虽然还是蔫的,但比之前好了一点。
沈昀看了几秒,轻轻下了床。
他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点。外面是白的,屋顶、树、操场、跑道,全是白的。雪停了,但地上的雪没化,厚厚地铺着,像一床巨大的白被子盖在世界上。旗杆上挂着冰凌,细细的,长长的,在风里晃了一下,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,亮闪闪的。
他去卫生间洗脸。水龙头拧到最左边,出来的水是温的,不凉。他用冷水拍了脸,抬起头看镜子。刘海湿了,贴在额头上,露出眉毛和眼睛。眉毛不浓不淡,眉尾淡得几乎看不见,像画了一半没画完。眼睛下面是青色的,青紫色的,像被人打了一拳但消了肿,颜色褪不掉。眼睛是灰棕色的,瞳色很浅,在灯光下有点浑浊,像一杯放了太久的茶水。眼尾往下垂,不笑的时候像是在难过。他用手把刘海拨下来,盖住半张脸。
换了衣服,把顾夜舟的围巾围上。围巾上的松木味彻底没了,只剩一股淡淡的、说不清楚的味道,像旧衣服放在柜子里太久了。他在围巾上闻了闻,闻不到什么了,但围巾是软的,摸起来很舒服。
他走到床边,轻轻推了推程川。
“程川。起来了。”
程川动了一下,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,闷闷地说:“再睡一会儿。”
“去看沈晚。”
程川把被子拉下来,露出眼睛。那双杏眼还是闭着的,睫毛颤了颤,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。然后睁开了,眼白上有红血丝,但比前几天少了。他眨了两下眼,坐起来,被子滑到腰上。头发乱得像鸟窝,一根一根地竖着,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,从左边的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,像被人画了一道。
“几点了?”程川哑着嗓子问。
“六点二十。医院八点可以探视,我们走过去四十分钟,刚好。”
程川揉了揉眼睛,下了床。他光着脚站在地上,站了两秒,又把脚缩回去了。地板太凉了,凉得像踩在冰上。他的脚很小,脚趾圆圆的,指甲盖粉粉的,缩在一起,像几只怕冷的小动物。他穿上拖鞋,去卫生间洗脸。水声哗哗的,冲了很久。
沈昀坐在床边等。他把手机拿出来,给顾夜舟发了一条消息:今天去医院看沈晚。
顾夜舟秒回:我送你们。
沈昀:不用,走路去。
顾夜舟:路滑。雪还没化。
沈昀想了想,打了两个字:行。
顾夜舟:校门口,七点。
程川从卫生间出来,脸上还挂着水珠,没擦。他的脸被水洗过之后更白了,不是那种苍白,是那种干净的、柔和的、像雪一样的白。额头上的碎发湿了,贴在皮肤上,露出那颗小痣,在眉心偏右的位置,黑黑的,小小的,像针尖点了一下。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脸,袖子湿了一片。
“走吧。”程川说。
两个人出了宿舍。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,他们摸黑下楼。二楼202的门关着,门缝下面有光。林逸在里面,不知道是还没睡还是已经起了。沈昀经过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声,很低,听不清说什么,但语调很平,像在打电话。
出了宿舍楼,冷风灌进来,吹得两个人同时缩了脖子。天还是灰的,云没散,但东边的天际有一线橘红色,很淡,像被水洗过。地上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,脚印是深灰色的,在白色的雪地里格外清楚。操场上没人,旗杆上的冰凌在风里晃,发出很轻的声音,叮叮的,像风铃。
两个人走到校门口,那辆黑色SUV停在老位置。顾夜舟靠在车旁边,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大衣,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,围巾没戴,露出一截脖子。头发梳了一下,刘海撩起来一点,露出额头。额头很宽,眉骨高,眉毛浓但不杂乱。他看见沈昀和程川,拉开车门。
“上车。”
沈昀上了车,坐在副驾驶。程川坐在后面。司机发动车子,往医院开。
车里很暖和,暖气开得很足。沈昀把围巾解下来放在腿上,看着窗外。建设路的雪被人踩过了,灰黑色的,一道一道的,像伤疤。拉面店关着,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纸,上面写着“雪天休息”,字迹歪歪扭扭的。水果摊没开,布篷上积了厚厚的雪,快压塌了,布篷下面的橘子被塑料布盖着,塑料布上也是雪。
“你妹妹今天怎么样?”顾夜舟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昀说,“昨天没打电话。”
“你怕打电话?”
沈昀沉默了两秒。
“不是怕。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
顾夜舟没说话。他伸出手,放在沈昀的手背上。他的手很大,很热,把沈昀的手背整个盖住了。沈昀没挣开,也没看他,继续看着窗外。
到了医院,三个人下了车。医院门口的雪被铲过了,堆在两边的花坛里,灰黑色的,混着泥。门口有人进进出出,有人捧着花,有人拎着水果,有人扶着老人,有人抱着孩子。消毒水的味道从自动门里飘出来,混着冷风里的凉意,闻起来让人嗓子发紧。
沈昀走在前面,顾夜舟走在中间,程川走在最后面。三个人进了大厅,电梯口排着队,等了一会儿才上去。到了七楼,走廊里很安静,护士站里的护士在低头写东西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。
沈昀走到302门口,停下来。门关着,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的光,白晃晃的。他站在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,没拧。
“她上次让我走。”沈昀说。
“你不是走了又来了吗?”顾夜舟说。
沈昀看了他一眼,拧开门,走了进去。
沈晚醒着。
她半靠在床上,被子拉到胸口,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和肩膀上。今天没戴帽子,头发全露出来了,白的,不是染的那种白,是那种没有色素的白,像雪,像纸,像骨头的颜色。头发很长,垂到肩膀下面,发尾有点干,分叉了,但发质看起来不差,天生的白。她的脸很小,下巴尖尖的,颧骨突出,皮肤白得发青,和沈昀一样白。眼睛是红色的,深红色的,像石榴籽,像凝固的血。瞳色很深,瞳孔周围有一圈更深的红,几乎发黑。她看着沈昀,那双红眼睛里没有表情。不是冷,不是热,是空的。
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,手背上贴着胶布,胶布下面是一根留置针,透明的管子弯弯曲曲的,连着头顶的吊瓶。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,滴得很慢。
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沈晚说。声音不大,但没有上次那么硬了。
“来看你。”沈昀说。
沈晚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,移到顾夜舟身上,又移到程川身上。她看着程川,看了几秒。
“这个是谁?”
“程川。我朋友。”
沈晚看着程川,程川也看着她。程川站在门口,两手攥着书包带子,指节发白。他的脸在病房的白光下显得更白了,嘴唇上的血痂黑红黑红的,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青紫青紫的。但他看着沈晚的时候,那双杏眼里的光变了,不是害怕,不是紧张,是心疼。那种心疼是藏不住的,从他的眼睛里往外溢,像水从杯子里溢出来。
“你好。”程川说,声音有点抖。
沈晚没说话。她把目光收回去,看着天花板。
沈昀走过去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椅子还是那把塑料的,硬,坐着不舒服。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,靠近床边。顾夜舟站在窗边,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看着窗外。程川站在门口,不敢进来,也不敢走。
“你进来。”沈晚说,眼睛没看程川,还是看着天花板。
程川走进来,站在沈昀旁边。他站得很直,背挺得很直,不像平时那样驼背。他的手还是攥着书包带子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你坐。”沈晚说。
程川看了看,只有一把椅子,沈昀坐着。他摇了摇头。
“我站着就行。”
沈晚转过头看着他。那双红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。不是感动,不是温暖,是一种很淡的、说不清楚的东西,像冰面上裂了一条缝,底下有水在流,但裂缝太细了,看不清水的颜色。
“你也是贫困生?”沈晚问。
程川愣了一下。
“你哥说的。”沈晚说,“上次他来看我,说了一堆你的事。”
程川转过头看着沈昀。沈昀没看他,看着沈晚。
“他说你什么了?”程川问。
沈晚想了想。
“说你跑八百米跑不动。说你嘴唇老裂。说你被人欺负了不吭声。”沈晚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报告,“还说你是Omega。”
程川的脸红了。不是冻出来的那种红,是害羞的那种红,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。耳垂红得像要滴血,脖子上的皮肤薄,红得更明显,像被人泼了一杯红酒。他低下头,刘海垂下来盖住眼睛,睫毛在抖。
“他说这些干嘛。”程川小声说。
沈晚看着他,看了几秒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觉得有点意思的表情,像在动物园里看到一只不认识的动物,不讨厌,也不喜欢,就是想多看两眼。
“你比他好看。”沈晚说。
程川的耳朵更红了。
沈昀转过头看了沈晚一眼。
“你上次说他比你好看。”沈昀说。
“他确实比你好看。”沈晚说,“你是那种不好看的好看。他是那种好看的好看。”
顾夜舟在窗边笑了一下,没出声,但沈昀听见了。
程川站在那里,手攥着书包带子,耳朵红着,嘴唇上的血痂在灯光下黑红黑红的。他穿着校服,领口泛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站在病房的白墙前面,像一个被画进画里的人,但画纸是皱的,颜料是便宜的,颜色掉了好几处。
“你坐下。”沈晚又说了一遍。
程川看了看沈昀。沈昀站起来,把椅子让给程川。
“你坐。我站着。”
程川犹豫了一下,坐下了。他坐下来之后比沈晚高不了多少,两个人面对面,中间隔了半米的距离。沈晚看着他,他看着沈晚。
“你的眼睛是红色的。”程川说。
“嗯。”
“天生的?”
“病的。”沈晚说,“白血病。头发白,眼睛红,都是病的。”
程川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的眼眶红了,不是哭,是那种听到一件事、心里一紧、眼睛就跟着红了的红。他伸出手,放在床沿上,离沈晚的手很近,但没有碰到。
“疼吗?”程川问。
沈晚看着他的手,又看着他的脸。
“不疼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就是没力气。走路走不动,吃饭吃不下,睡觉睡不着。”沈晚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但不疼。”
程川点了点头。点头的时候下巴上那滴血甩掉了——没有血,是上次的,已经干了。他就是习惯性地点了点头。
沈昀站在窗边,和顾夜舟并排。他看着程川和沈晚,两个人坐在那里,一个穿着皱巴巴的校服,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。一个头发是黑的,一个头发是白的。一个眼睛是棕色的,一个眼睛是红色的。但他们坐在一起的画面很好看,像一幅颜色很淡的画,没有大红大紫,就是淡淡的,灰灰的,白白的,像冬天的雪。
“你妹妹比你好看。”顾夜舟小声说。
“你说过了。”
“再说一遍。”
沈昀没理他。
顾夜舟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轻,嘴角只弯了一边,但眼睛是亮的。他的脸在窗外的雪光里显得很白,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,鼻梁上有一条细细的光线,嘴唇的轮廓被光勾出来,像一幅素描。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握住了沈昀的手。沈昀的手冷,顾夜舟的手热,热的东西和冷的东西握在一起,热的那边会变冷,冷的那边会变热。
沈昀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。顾夜舟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。他的手指和沈昀的手指交叉在一起,像两把梳子齿对齿插在一起。
“你爸那边,你打算怎么办?”沈昀问。
顾夜舟的笑容收了。不是没了,是收了一点,嘴角的弧度变小了,眼尾的纹路变浅了。
“还在说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我要是留下来,就得自己承担后果。”
“什么后果?”
顾夜舟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知道。他没说。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沈昀看着他的侧脸。顾夜舟的嘴角往下撇着,但嘴角旁边有一小块肌肉在微微跳动,像是想往上扬又忍住了。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,咬肌鼓出来一块,说明他在咬牙。但他的眼神不是倔强,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可能会输、但还是要赌一把的人。
“你别管了。”沈昀说。
顾夜舟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你又来。”
“我说的是真的。你的事,我管不了。我的事,你也管不了。我们各管各的。”
顾夜舟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“沈昀,你这个人,什么都好,就是太喜欢划清界限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
“你跟我划清界限。你跟程川划清界限。你跟你妹妹划清界限。你把所有人都划到线那边去,你自己在线这边站着。你以为这样就不会拖累别人。”顾夜舟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但你有没有想过,别人可能不怕被你拖累?”
沈昀的手在口袋里慢慢攥紧了。
“我不怕。”顾夜舟说。
沈昀没看他。他看着窗外。窗外是另一栋楼,灰色的墙,亮着几盏灯。雪停了,屋顶上全是白的,窗户框框是黑的,白和黑,黑白分明,像这个学校里的规则——有钱的留下,没钱的滚蛋。但顾夜舟说他不怕。他不怕被他拖累。他不怕选错。他不怕后果。
沈昀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们俩在说什么?”沈晚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。
沈昀转过头。沈晚看着他,那双红眼睛里有一点光。不是好奇,是那种“我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但我不说”的光。
“没什么。”沈昀说。
“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边看。”沈晚说。
沈昀下意识地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地面。地上是浅绿色的地胶,踩上去没声音。
沈晚没再问了。她把目光移回程川身上。
“你明天还来吗?”她问程川。
程川愣了一下。
“你想让我来吗?”
沈晚想了想。
“随便。”
程川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小,嘴角只弯了一点,但眼睛亮了,像有人在那双杏眼里点了一盏灯。
“那我明天来。”程川说。
沈晚把目光移开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色的,上面有一盏日光灯,灯管发黄,一头黑了一截,不亮了。她的睫毛是白色的,透明的白,在灯光下闪了一下,像冰晶在阳光下反射。
“你带包子来。”沈晚说,“食堂的包子不好吃。”
程川又笑了一下。
“好。你想吃什么馅的?”
“白菜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程川说,“沈昀也是。我们都爱吃白菜馅的。”
沈晚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,看着程川。她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觉得有点意思的表情,但这次比刚才那个大了一点,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,真的只有一点点。
“你们穷人都爱吃白菜馅的。”沈晚说。
程川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次笑出了声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很响。他赶紧捂住嘴,眼睛弯成了月牙,睫毛翘着,鼻头红红的,嘴唇上的血痂被笑扯了一下,裂开了一点,渗出一小滴血,鲜红色的,在苍白的嘴唇上格外扎眼。
沈晚看着他,嘴角又动了一下。这次比刚才那个大了一点,真的只有一点点,但沈昀看见了。
沈昀站在那里,手被顾夜舟握着,看着沈晚嘴角那个很小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。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,不是难受,是那种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的堵。
窗外的天放晴了。云裂开了一条缝,光从缝里漏下来,照在对面楼的墙上,亮晃晃的。雪开始化了,屋顶上的雪水顺着排水管往下流,滴在地上,滴滴答答的,像有人在敲钟。远处的钟楼响了,当当当的,声音在冷空气里传得很远,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。十点了。
沈晚打了个哈欠,眼睛眯了一下,睫毛颤了颤,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。
“困了。”她说。
沈昀走过去,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,拉到下巴。被子是白色的,医院发的,很薄,但她说够了,不冷。她的脸在被子的映衬下显得更小了,下巴尖尖的,颧骨突出,眼睛闭着,红色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动了一下,像在做梦。
“我们走了。”沈昀说。
沈晚没睁眼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再来。”
“随便。”
沈昀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脸。她的脸和沈昀很像——一样的脸型,一样的下巴,一样的鼻子。但沈昀的五官是收着的,像一本合上的书。沈晚的五官是展开的,像一本书被风吹开了,翻到哪一页就是哪一页,什么都藏不住。睡着的时候更藏不住,眉头微微皱着,嘴巴微微嘟着,像一个在生闷气的小孩。
沈昀转身走了。顾夜舟跟在后面,程川跟在最后面。三个人出了病房,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。护士站里的护士换了个人,是个男的,戴着白帽子,口罩拉到下巴,正在看手机。他看了沈昀一眼,又低下头。
电梯门开了。三个人走进去,电梯里只有他们。墙壁是不锈钢的,反光,能看见三个人的影子。沈昀站在前面,顾夜舟站在左边,程川站在右边。沈昀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白色的帆布鞋,鞋面上溅了一点水渍,干了之后留下一圈淡黄色的印子。顾夜舟的鞋是黑色的马丁靴,鞋带系得很紧,鞋头有点脏,踩过雪,上面有泥点子。程川的鞋是白色的帆布鞋,和沈昀的一样,但更旧,鞋底磨平了,后跟歪了,鞋面上有一道裂口,用胶水粘过,胶水干了,发黄了,像一道疤。
到了一楼,电梯门开了。三个人走出来,穿过大厅,出了自动门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沈昀眯起眼睛。天放晴了,太阳出来了,很淡,像一个月亮挂在天上,白白的,不刺眼。地上的雪开始化了,雪水混着泥,灰黑色的,流到下水道里,咕噜咕噜的。
那辆黑色SUV停在门口,司机已经把车发动了,排气管冒着白气。三个人上了车,沈昀坐副驾驶,顾夜舟坐中间,程川坐右边。
车子开动了。沈昀看着窗外,医院的大楼越来越远,窗户一格一格的,像棋盘。他数到七楼,看不清哪扇是302,但他知道沈晚在那里面。躺着,睡着,白色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,分不清哪个是头发哪个是枕头。
“沈昀。”程川在后面叫他。
沈昀转过头。
“她说明天让我带包子。”程川说,声音有点兴奋,但压着,不大,“白菜馅的。你说她喜欢吃什么样的?皮薄的还是皮厚的?馅多的还是馅少的?”
沈昀看着他。程川的眼睛是亮的,不是那种快灭的灯芯的光,是那种被点着了、烧起来了的光。他的脸上有了颜色,不是冻出来的红,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、活着的红。他的嘴唇上那道裂口还在,血痂黑红黑红的,但他的嘴角是往上弯的,不是在笑,但离笑不远。
“皮薄的。”沈昀说。
“馅多的?”程川问。
“嗯。她喜欢吃馅多的。”
程川点了点头,在脑子里记下来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在膝盖上画着什么,像是在写字,又像是在画画。
顾夜舟在旁边看着沈昀,没说话。他的手伸过来,又握住了沈昀的手。沈昀没看他,看着窗外。建设路的雪化了大半,路面露出来了,灰黑色的,湿漉漉的。拉面店开了,卷帘门拉上去了,里面亮着灯,热气从门里往外冒,白花花的。水果摊也开了,老头在把橘子从塑料布下面拿出来,一个一个地摆到摊子上,动作很慢,像在水里划船。
车子到了校门口。沈昀下了车,程川跟在后面。顾夜舟也下了车,站在车旁边,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。
“明天我送你们。”顾夜舟说。
“不用。我们走过去。”
“路滑。”
“雪化了。”
顾夜舟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
“那你自己小心。”
沈昀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程川跟在后面,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顾夜舟,点了点头,又转回去。
两个人穿过操场。操场上的雪化了大半,露出下面的塑胶跑道,红一块白一块的,像得了皮肤病。旗杆上的冰凌掉了,碎在地上,亮晶晶的,像撒了一地的玻璃碴子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妹妹说她明天还想吃包子。”
沈昀的脚步慢了一下。
“她说的是‘随便’。”
“随便就是想来。”程川说,“随便就是想。她不好意思说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他看着前面的路,跑道尽头是宿舍楼,灰白色的,四层高。楼门口有一个人站在那里,穿着校服,手里拿着一本书,正在看。
宋辞。
他看见沈昀和程川,把书合上,夹在胳膊底下。
“回来了?”宋辞问。
“嗯。”
“林逸今天找你了。”宋辞看着沈昀,“他让你回来了去202找他。”
沈昀的手攥紧了。
“说什么事了吗?”
“没说。就说让你去。”
沈昀站在宿舍楼门口,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,吹得他的围巾下摆飘起来。他把围巾拢了拢,看着二楼那扇窗户。202的窗帘拉上了,看不见里面,但他知道林逸在那里。坐在那张桌子后面,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,手指在键盘上打字。头发梳得很顺,在灯光下发梢有一点棕色。五官温和,眉毛不浓不淡,眼睛不大不小,鼻梁不算高但很直,嘴唇的弧度刚刚好。整张脸像一杯温水,不烫也不凉,刚好能喝下去。
“我去。”沈昀说。
程川拉了一下他的袖子。
“你别去。”程川说,声音有点急,“他肯定又要说提案的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别去。”
沈昀看着程川的脸。程川的脸被风吹得发白,嘴唇上的血痂在灯光下黑红黑红的,眼睛里的光又暗了一点,像一盏被人拧小了火苗的灯。
“没事。”沈昀说,“他吃不了我。”
他转身走进宿舍楼,上楼。二楼202的门关着,门缝下面有光。他站在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,没拧。
他深吸一口气,拧开门,走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