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年前的那个下午,阿东从菜市场回来得比平时早,他说:“妈,晓兰离婚了。”
刘阿婆的手顿了一下,遥控器悬在半空中。晓兰,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听人提起过了。那个住在老家的小丫头,和阿东从小一起长大的,扎着两条辫子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
“嗯?我知道了。”刘阿婆打断了他,把遥控器放下,“然后呢?”
阿东垂下眼睛,搓了搓手指,说:“她问我,要不要回去看看。”
刘阿婆没有立刻接话。她看着阿东,这个四十好几的儿子低着头坐在那里,像一棵长在阴影里的树,蔫蔫的,没什么精神。她忽然意识到,她其实不知道阿东和晓兰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。她不知道他心里还藏着这样一段往事。
她只是说:“你没有房子。”然后她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些,屏幕上的演员在笑,笑得很大声。
20年前,她就说过:“你们的父亲跟那个初恋狐狸精去过了。我一个人带你们三个,养大已经非常不容易。三个子女各凭本事,谁也不帮。”这话她说过很多遍,当着阿凤的面说过,当着富强的面说过,也当着阿东的面说过。一碗水端平,不偏不倚,做娘的把话讲在明处,谁也不亏欠谁。
此刻她躺在养老院的床上,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她现在突然一下心惊胆颤。
因为15年前,富强刚开装潢公司那年,她资助了十万。那是15年前的十万,她攒下来的。付个房子首付,绰绰有余。富强说妈你放心,等我赚了钱就还你。后来,富强再也没有提过还钱的事,她也没有提过。
此刻,刘阿婆的心快要跳出来了。她害怕:“阿东会不会知道10万块的事情?”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,安慰道:放心放心,那个时候老头子早跟她分居了。不会知道她的存款的事情。这件事情就只有自己和富强知道。自己不说,富强又怎么可能傻到去跟二哥讲这个事情。想到这里,她舒缓地吐了一口气。
但是4个月前,阿东回了一次老家后回来收拾东西。阿东告诉她,晓兰在老家承包了一个农庄。那个跟三跑了的男人把农庄留给了晓兰和儿子,晓兰一个人撑着一大摊子事,忙不过来,问阿东愿不愿意过去看看,如果愿意,就一起打理,也给他开工钱。
阿东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是亮的。刘阿婆很久没有见过他眼睛这么亮了。
“什么样的农庄?”她问。
阿东拿出手机,翻出照片给她看。照片上是一片很大的园子,有果树,有菜地,有几间瓦房,远处是一大片稻田,再远的地方是连绵的山。晓兰站在一棵橘子树下面,晒得黑黑的,笑起来还是有两个酒窝,只是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纹路。
刘阿婆看着照片,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叫你姐姐弟弟回来,大家商量商量。”
阿凤和富强是第二天到的。阿凤从话剧院请了半天假,开车过来的,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兜水果,往茶几上一放,就在沙发上坐下来,翘着腿。富强晚到了半小时,说是工地上临时有事,进来的时候裤腿上还沾着白灰,一边换鞋一边喊热。
阿凤先开的口。她把头发往后拢了拢:“阿东,那个农庄到底什么情况,你了解清楚了没有?”
富强接得快,嗓门也比姐姐大:“哥,你不能说走就走,这事你得替妈想想。”
阿东一直低着头,听姐姐和弟弟把话说完,才慢慢抬起头来:“我想过了。晓兰在等我,农庄也需要人。是时候我该回去了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。阿凤和富强对视了一眼。他们当然不希望阿东走,可这不仅是钱的事,还有感情,还有人生下半场。这个责任谁也背不起。
家庭会议就这么结束了,轻飘飘的,像一阵风吹过去。没有人提出什么具体的方案,没有人说多久来看一次,没有人说如果刘阿婆生病了谁负责。这些细节都被那句“轮着来看看”盖过去了,像一块布盖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上面,看着整齐了,底下还是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