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到下午三点钟,亭子里的老人们就开始散了。像一群被风吹动的落叶,三三两两地往不同的楼栋里飘回去。有的要回去吃药,有的要回去接孙子放学的电话,有的就是坐乏了,想回去躺一躺。
刘阿婆不着急。她稳稳地坐在石凳上,腰板还是直直的,目光越过那些散去的人影,落在小区门口的那条路上。她知道阿东会来的。每天这个时候,阿东的菜摊已经收了,他从市场骑电动车回来,把车停在楼下,然后走过来接她。
阿东来了,刘阿婆朝菜场的方向努了努嘴:“你去买个羌饼来。”
等了差不多十分钟,阿东回来了,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,里面装着一块圆圆的羌饼,芝麻粒儿密密麻麻地撒在面上,冒着热气。
“这个饼像是油锅里浸出来的,这个老板真是,地沟油也要钱的吧。”刘阿婆又嚼了一口,脸上的不满更明显了,“靠门口那家老王家的才好吃,你是不是跑到别家去了?”
阿东把塑料袋接过去,轻声说:“那明天再看看,老王家的出摊了再买。”
刘阿婆哼了一声,把手搭上他的手腕,站起来往回走。
晚上,洗完脚,刘阿婆坐在沙发上,等着阿东来帮她剪脚指甲。
客厅里电视机开着,声音调得很低,阿东剪得很慢,剪一下,停下来看看,再剪一下。他怕剪到肉。
刘阿婆低头看了一眼,火就上来了。“你这剪的跟狗啃的一样!”
阿东的手顿了一下,指甲剪悬在半空中。
“你看看你看看,这个角都没剪到,留着干什么?钩袜子啊?”刘阿婆把脚缩回去,自己看了看,越看越气,把脚塞进拖鞋里,起身进了卧室,把门带上了。
她躺在床上,听见阿东在客厅里收拾水盆,拖地,关电视,关灯。然后他的脚步声走到卧室门口,停了一下,又走开了,进了隔壁那间小房间,门轻轻地合上了。
从小到大,刘阿婆从来没有夸过阿东一句。
这话要是说出去,大概没人会信。但她自己心里清楚,这是真的。阿凤和富强不一样,阿凤打小就聪明,考试成绩好,嘴巴又甜,老师喜欢,亲戚喜欢,谁见了都要夸两句。富强虽然读书不行,但脑子活络,早早出去做生意,赚了钱,买了房,在亲戚里头也有面子。她跟邻居们聊天的时候,嘴一开就是我家阿凤怎么怎么了,我家富强怎么怎么了,说得眉飞色舞,说得别人插不上嘴。
但阿东呢?
她好像从来没有在那些聊天里提起过阿东。就算有人问起来,她也只是一带而过:“老二啊,在菜场卖菜呢。”然后立刻又把话题拽回到阿凤和富强身上。
阿东是什么时候回到她身边的?十岁。
那之前,阿东一直在乡下跟着爷爷奶奶。她和老头子年轻的时候在外面跑,顾不过来,就把阿东放在了老家。等他十岁那年,条件好些了,才接回来。
接回来的时候,楼里的邻居们看见了,就七嘴八舌地议论。也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,反正后来就有人当着阿东的面说:“阿东啊,你是领养的,你知道吧?”
阿东那时候还小,听了这话,愣在那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跑回去问刘阿婆,刘阿婆没否认,只是呵呵地笑了一声,转身去忙别的事了。
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有问过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跟爸爸妈妈长得不像,也不知道为什么姐姐和弟弟都那么好看,就自己长得普普通通的,甚至有些土气。他对着镜子照过很多次,照来照去,还是觉得自己不像是这个家里的人。
他后来在爷爷病危的时候赶回老家,想问问清楚,想问一问自己到底是不是领养的,亲生父母到底是谁。可他赶到的时候,爷爷已经说不出话了,嘴巴张了张,什么都没来得及说,就走了。父亲走的时候也是这样。他站在病床边,氧气管插着,父亲的眼睛半睁着,看着他,好像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可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。到最后,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有留下。
他这辈子没什么出息,高中毕业出来混,也没有混出个人样,后来,四十岁了还没成家,在菜市场里起早贪黑地卖菜。姐姐和弟弟都过得比他好,他知道。但他从来没有怨过谁。他感激他们,感激这个家,感激这个家并不富裕的时候,还是领养了他,给了他一口饭吃,给了他一个屋檐。他只是一个人偷偷照过多少次镜子,他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回家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