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故人夜话
酉时,天色渐暗。
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会馆后门。
赵纲下车,敲开门,对迎出来的小厮道:
“劳驾,请周明远周老爷、吴从先吴老爷出来一趟,有人请赴宴。”
小厮打量着这人的打扮——灰布短打,寻常百姓模样,但腰间那柄刀,不是寻常人能带的。
他不敢多问,转身进去通报。
周明远正在屋里发呆,听见敲门声,愣了一下。
“有人请赴宴?谁?”
小厮摇头:“不知道,来人只说请二位老爷过去。”
吴从先从隔壁探出头,脸都白了:
“明远,会不会是……”
周明远瞪他一眼,心里也打鼓。
但两人还是换了衣裳,跟着出去。
出了后门,看见那辆青布马车,和站在车旁的赵纲。
赵纲抱拳:
“二位老爷,请上车。”
周明远壮着胆子问:“敢问……是谁相请?”
赵纲没答,只道:
“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周明远和吴从先对视一眼,上了车。
马车驶动,没入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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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走了约莫两刻钟,停下。
车帘掀开,赵纲道:“二位老爷,到了。”
周明远下车,抬头一看,愣住了。
眼前是一座宅院,门不大,但门前站着的两个护卫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。
吴从先跟下来,腿都软了,拽着周明远的袖子:
“明、明远……这、这是什么地方……”
周明远也慌,但强撑着没露怯。
赵纲在前面带路,穿过一道垂花门,进了偏院。
院子里灯火通明,厢房里透出暖黄的光。
赵纲停下,回身道:
“二位老爷稍候,沈公子马上就来。”
说完,他退到院门口,站定了。
周明远和吴从先站在院子里,面面相觑。
沈公子?
哪个沈公子?
吴从先小声问:“明远,是不是……沈兄?”
周明远没说话,但心跳得厉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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厢房的门推开。
沈砚之走出来,青布衫,玉冠束发,左臂的伤已经好了,动作自如。
他看着院子里那两个人,笑了:
“愣着干什么?进来。”
周明远愣在原地,看了他三息。
然后猛地冲过去,一把抱住他:
“砚之!你可吓死我了!”
沈砚之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,笑着拍了拍他后背:
“行了行了,像什么样子。”
吴从先也跑过来,站在旁边,眼眶红红的,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:
“沈兄……沈兄……”
沈砚之看着他,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:
“进去说话。”
三人进了厢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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偏院外,一道黑影悄悄摸到墙角。
顾明湘贴着墙根蹲下,竖起耳朵。
春花在旁边拽她袖子,压低声音:
“小姐,您这样……不好吧……”
顾明湘瞪她一眼:
“你懂什么?我替阿令听听,这人背地里说什么。”
春花不敢再劝,只好陪着蹲着。
墙那边,隐约传来说话声。
顾明湘把耳朵贴得更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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厢房内,三人坐定。
周明远忍不住问:“砚之,你这段时间到底去哪儿了?我们在榜下找了你好几天,到处打听,都说不知道。”
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:
“我一直在公主别苑养伤。”
周明远一愣:“养伤?”
沈砚之点头,把袖子往上拉了拉。左臂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疤痕。
吴从先倒吸一口凉气:“沈兄,这、这是……”
沈砚之把袖子放下:
“出贡院那天晚上,被人堵了。”
周明远脸色变了:“谁?”
沈砚之摇头:
“不知道。跑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他们:
“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周明远和吴从先对视一眼,没说话。
沈砚之继续道:
“我揭了弊案,得罪的人,能绕京城三圈。从现在起,我不能再入官场了。”
周明远霍地站起来:“凭什么!你揭发弊案有功,凭什么——”
“凭什么?”沈砚之打断他,声音平静,“凭我要是敢去当官,活不过三个月。”
周明远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沈砚之看着他:
“明远,坐下。”
周明远慢慢坐下。
沈砚之道:
“我现在能活着,是因为住在这里。这里有人保我。但官场那地方,保不住。”
他顿了顿:
“所以,以后的路,咱们得分开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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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从先忍不住问:“沈、沈兄,那我们……我们怎么办?”
沈砚之看着他:
“你们俩,中了同进士,接下来要等选官。选官之前,我有几句话,你们记住。”
周明远和吴从先坐直了。
沈砚之一字一句:
“第一,洁身自好。不要为了升官,去攀附权贵,不要收不该收的银子,不要做不该做的事。”
周明远点头。
“第二,多学实务。”沈砚之看着他们,“你们读了十几年经义,考中了,够了。从今往后,那些虚的,少碰。要学的,是实务——钱粮怎么算,案子怎么断,水利怎么修,灾民怎么救。”
他顿了顿:
“这些东西,书里没有。得在任上学。”
吴从先小声问:“沈兄,你、你怎么懂这些?”
沈砚之愣了一下,笑了笑:
“我瞎琢磨的。”
周明远看着他,总觉得他这话没说实话。
但他没问。
沈砚之继续道:
“第三,不要急功近利。你们现在选官,多半是偏远小县,穷乡僻壤。别嫌差,别嫌苦。那地方,正是学实务的好去处。”
他看着他们:
“记住,官可以慢慢升,但人要是脏了,就洗不干净了。”
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
“砚之,那你呢?你以后……怎么办?”
沈砚之想了想,说了实话:
“我在这儿,也有事做。”
周明远愣住:“什么事?”
沈砚之没解释,只道:
“以后你们就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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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明远急了:
“砚之,你到底要做什么?你告诉我们,我们也好——”
“也好什么?”沈砚之打断他,“也好来帮我?你们帮不了。”
周明远被噎住。
沈砚之看着他,语气缓了缓:
“明远,你现在要做的,是把自己的路走稳。等我这边稳住了,以后咱们还有见面的时候。但现在,你离我越远越安全。”
周明远眼眶红了:
“砚之,你这话……你这话说得像……”
“像什么?”
“像……像再也不见了似的。”
沈砚之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
“不会的。等过两年,你们任满回京,我在这儿摆酒接风。”
周明远看着他,没说话。
吴从先在旁边,一直低着头。
沈砚之看向他:“从先,你怎么了?”
吴从先抬起头,眼眶也红了:
“沈兄,我、我害怕……”
沈砚之看着他:
“怕什么?”
吴从先哆嗦着说:
“我怕当不好官,怕被人欺负,怕……怕给你丢人……”
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吴从先面前,蹲下来,平视着他:
“从先,你记住——你当官,不是为了我。是为了那些种地的人,能吃饱饭。是为了那些买不起题的人,能考上。”
他顿了顿:
“你要是怕,就把这句话记住。每天晚上睡觉前,念一遍。念多了,就不怕了。”
吴从先看着他,眼泪掉下来,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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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壁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赵令仪走进去,看见顾明湘蹲在墙根,耳朵贴着墙。
她站定,看着顾明湘。
顾明湘回过头,对上她的目光,愣了一下,然后讪讪地站起来:
“阿、阿令……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赵令仪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顾明湘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:
“我、我这是替你把关!万一他背地里说你不好的话,我不得告诉你?”
赵令仪还是没说话。
顾明湘的底气慢慢泄了,小声嘟囔:
“好吧……我承认……我就是好奇……”
赵令仪走到墙边,也侧耳听了听。
那边已经没声音了。
她转身,看着顾明湘:
“听见什么了?”
顾明湘眼睛一亮,凑过来:
“阿令,你猜他说什么?他跟那两个人说,让他们洁身自好,多学实务,别急功近利。还说——”
她顿了顿:
“还说让他们记住,当官是为了让种地的人吃饱饭,是为了让买不起题的人能考上。”
赵令仪沉默。
顾明湘看着她:
“阿令,这人心里装的,真不是自己。”
赵令仪没说话。
顾明湘又道:
“他还说,他现在能活着,是因为住在这里。他还说,以后那两个同乡任满回京,他在这儿摆酒接风。”
她顿了顿:
“阿令,他有真朋友。”
赵令仪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,往外走。
顾明湘跟上去:“阿令,你去哪儿?”
赵令仪没回头:
“去厨房。”
顾明湘愣了:“去厨房干什么?”
赵令仪脚步不停:
“让厨房加几个菜。那两个人,从会馆过来,饿一天了。”
顾明湘愣在原地,看着她走远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