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伞
书名:未寄 作者:懵懵懂懂 本章字数:7944字 发布时间:2026-04-17

伞是藏蓝色的,长柄,弯钩状的伞柄磨得发亮,伞柄中部有一道划痕,从防锈漆表面斜斜划过,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金属。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,也许是在长途汽车上被座位边缘的铁片刮的,也许是在气象站门后的墙角里蹭的,也许更早——在她把伞递给他的那天之前,这道划痕就已经存在了。陆怀音记不清了。她只记得那天有积雨云,云层很厚,她指着天边说“要下雨”,后来雨真的来了,她把伞递给他。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,凉的,沾着雨水。

那是十四年前的事。

十四年间这把伞从她手里到他手里,从他手里还回她手里,又从她手里再次被他送回她手里。它在她柜子里放了七年,在他箱子里放了七年,最后又回到了她的抽屉旁边——那个他从旧山带下来的纸箱里。伞骨折过一根,她送去修过,修伞的师傅收了十五块钱,说这伞不值得修,买把新的更便宜,她说修。师傅就不再说话了,换了根新伞骨,把伞面重新绷紧,伞骨与伞布之间的缝线重新缝过,针脚细密整齐,比原来的还要结实。修好之后她把伞撑开,站在修理铺门口,藏蓝色的伞面在阳光下微微泛着旧,边缘有一小块褪了色变成灰蓝。她把伞收拢卷紧,用伞扣扣好,拿回宿舍放进柜子最里面,和冬天的棉被放在一起。后来再也没有用过。不是舍不得用,是怕再坏了。坏了就要再修,再修就要再花十五块钱,修伞的师傅说下次再坏就真的不值得修了。她怕那一天。

去年他下山之前把伞放进了纸箱。纸箱搁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,她蹲下来掀开盖子,最上面就是这把伞。藏蓝色的,长柄,伞柄有一道划痕。她把伞拿起来撑开,伞面撑开来像一朵藏蓝色的花,褪色的那一小块在伞面边缘,灰蓝色的,像花瓣上被虫咬过的一个小缺口。她举着伞站在分拣台前,窗外的枇杷树叶子沙沙响,枇杷还没黄,青的,一串一串挂在枝头。她收了伞卷紧用伞扣扣好,放回纸箱。后来纸箱搬回了宿舍,放在床头,和那沓写好的回信放在一起。伞在最上面,她没有再拿出来过。

直到今年春天。

三月里雨多,淅淅沥沥下了快半个月。镇上的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,青苔吸饱了水变得肥厚,踩上去滑得像踩在肥皂上。陆怀音每天打着另一把伞上班——邮局发的,绿色的,伞面上印着“邮政”两个字,长柄,笨重,撑开来像一朵绿色的蘑菇。这把伞她用了好几年了,伞骨结实,伞面厚实,风雨天从不翻折,是一把好伞。但她每次用它的时候都会想起那把藏蓝色的伞,想起伞柄上那道划痕,想起修伞师傅说“不值得修”时摇着头的样子,想起她撑着那把伞站在修理铺门口,阳光透过伞面照下来把她整个人染成一片淡淡的蓝色。

一个雨天的傍晚,她下班回到宿舍,把绿色的邮政伞撑开晾在门口。雨水顺着伞面往下淌,在水泥地上汇成一小滩,映着门框和屋檐的倒影。她换了干衣服,坐在床边,看着床头那个纸箱。雨水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密密地传进来,东南角那片瓦又歪了,雨打在上面是脆响,和其他瓦片的闷响不一样。她听了一会儿雨声,然后弯腰打开纸箱,把最上面那把藏蓝色的伞拿了出来。

伞扣系得很紧,是她自己系的,去年系上之后就没有解开过。她用指甲掐住伞扣的边缘轻轻往外拉,尼龙搭扣撕开时发出极细的嘶啦声,像什么东西被轻轻扯破了一个角。她把伞撑开,藏蓝色的伞面在昏暗的房间里张开来,褪色的那一小块边缘对着窗户,雨水敲打玻璃的光影透过窗子落在伞面上,那一小块灰蓝在光影里忽明忽暗,像一小片被水洇湿的旧信纸。她举着伞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收拢,这次没有卷紧也没有扣上伞扣,而是把伞靠在了门后——和那把绿色的邮政伞并排靠在一起。绿色和藏蓝色,一把印着“邮政”两个字,一把柄上有一道划痕。雨水从两把伞的伞尖滴下来,在水泥地上汇成两小滩,慢慢往中间流淌,最后连成一片。

第二天早晨她出门上班的时候,雨还在下。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两把并排靠着的伞,绿色和藏蓝色,雨水从伞面上滑落,沿着伞柄流到地上。她伸手握住了藏蓝色的那把,伞柄是木头的,被手磨得光滑温润,划痕的位置正好在她拇指按着的地方,摸上去有一道极细的凹槽,像唱片上的音轨。她握着伞柄站了几秒钟,然后把伞拿起来撑开,走进了雨里。

藏蓝色的伞面在雨中张开来,雨水打在上面发出噗噗的闷响,和打在绿色邮政伞上的声音不太一样——绿色的那把伞面厚,雨打上去是嗒嗒的脆响;藏蓝色的这把伞面薄,雨打上去是噗噗的闷声,像手指轻轻敲在棉被上。她打着伞走过石板路,雨水在伞面上汇成细流顺着伞骨的弧度往下淌,在伞边缘挂成一排水珠,走一步水珠就颤一下,亮晶晶的像一串摇晃的耳坠子。青苔在雨里绿得发黑,她小心地绕过去,绕了十四年,每一片青苔的位置她都记得。

邮局的门还锁着,她拿出钥匙往左拧半圈再往右拧到底,锁簧弹开咔嗒一声。推门进去,灯管闪了几下才亮稳,绿色的光落下来照着绿色的柜台、绿色的信箱、绿色的邮格。她把伞收拢,在门口轻轻甩了甩,雨水从伞面上甩出去落在地上溅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她没有把伞靠到门后,而是拿进了分拣台,靠在自己座位旁边的墙上。那把绿色的邮政伞今天留在宿舍门后了,这是十四年来她第一次上班没有带那把伞。

上午分信的时候,她的目光偶尔会从信封上移开,落在墙边那把藏蓝色的伞上。伞收拢着靠在墙根,藏蓝色的伞面卷得整整齐齐,伞扣系紧了,弯钩状的伞柄朝外微微翘起,划痕在日光灯下反着一点银白色的光。分拣台上信堆成小山,她的手自动地做着那些事——牛皮纸城东,白铜版纸城西,薄信纸乡下,挂号信盖戳。她的眼睛看着地址,余光里是那把伞。伞安安静静地靠在墙边,和整间邮局的绿色格格不入,像一滴蓝墨水滴在一杯绿茶里,正慢慢洇开。

下午雨停了。云裂开一道缝,漏出一小片淡金色的阳光,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着光。陆怀音分完最后一捆信,把橡皮筋箍好放进邮格。投递员取走了各自的邮袋,分拣台空了下来。她坐在座位上,从墙边拿起那把伞,解开伞扣,撑开。藏蓝色的伞面在雨后的阳光里张开来,褪色的那一小块边缘被阳光照透,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蓝色,像清晨松林里的雾气被初升的太阳照穿时的颜色。伞骨折过的那一根,修伞师傅换上去的新伞骨比原来的颜色略浅一些,竹青色,和其他伞骨的老褐色摆在一起,像一排老人中间站着一个少年。缝线的针脚细密整齐,每一针的长度几乎相等,从伞面这头一直缝到那头,像一行写在伞布上的信。

她把伞撑在分拣台上方,仰头看着伞面的内侧。内侧的防水涂层已经老化了,起了细密的龟裂纹,像干涸的河床,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,像她每天分拣的那些信封上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折痕。十四年了,这把伞跟了他七年,跟了她七年。加起来,十四年。她在伞面内侧的边缘发现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小块贴上去的透明胶带,已经发黄变脆了,胶带的黏性早就失效了,边角翘起来,只是因为被伞面压着才一直没有脱落。透明胶带下面贴着什么东西,从外面看不太清楚。她用指甲轻轻挑起胶带的边缘,胶带发出极细的脆裂声,像踩碎一片干透的落叶,整条胶带从伞面上剥离下来,留下一道浅浅的胶痕。

胶带下面贴着的是一小片纸。气象记录纸的背面,裁成指甲盖大小的方形,贴在伞面内侧靠近伞骨缝线的地方,位置很隐蔽,如果不撑开伞对着光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纸片被透明胶带保护了这么多年,几乎没有受潮,纸张还保持着原来的颜色——微微发黄的气象记录纸,背面空白,正面透过纸张能隐约看见表格的线条。纸片上写着一个字,钢笔写的,墨水是蓝黑色的,和他在气象记录表上写字用的墨水是同一种。

“等。”

她把伞面凑近了看。那个字写得很小,笔画收敛,起笔和收笔都没有拖长,和他平时写“陆怀音”三个字时收笔处微微拖长的习惯不一样。这个“等”字写得很轻,每一笔都像怕把纸戳破似的,钢笔尖在纸面上走过的痕迹很浅,墨迹也是淡的,像是兑过水的。但“等”字最下面那一钩,收笔的时候还是没忍住,微微往上带了一下,带出一道极细极短的墨丝,像一句话说到最后声音忽然扬起来,像松枝末端那截最细的枝条被风吹动时在空中划出的弧线。

她把伞举在分拣台上方,阳光从伞面外侧透进来,透过老化的防水涂层、透过藏蓝色的伞布、透过那一小块褪成灰蓝色的边缘,照在那个“等”字上。纸片背面的气象记录表格线条在逆光中清晰起来——那是一张用过的气象记录纸,正面填着数据:温度、湿度、风向、云量。他把纸翻过来,在背面裁下一小片,写了一个“等”字,用透明胶带贴在伞面内侧,然后还给了她。老赵带下山的那天,他说“伞用完了”。“用完了”三个字里没有“等”,但伞里面有。

她把伞收拢,卷紧,伞扣系好。那个“等”字重新被卷进了伞面深处,被一层一层的藏蓝色防水布包裹起来,贴在她拇指按着的伞柄划痕旁边——虽然看不见,但手指能感觉到那一块微微的凸起,是透明胶带和纸片叠在一起的厚度。她握着伞柄站了很久,分拣台上的绿色台灯照着她,防火板磨薄的那块地方露出的木头纹理在灯光下像一圈一圈的年轮。窗外的枇杷树被风吹动,叶子沙沙响。枇杷开始黄了,青果子的表皮上透出第一抹淡黄色,像黎明时分天边最早亮起来的那一小片光。

那天晚上她在宿舍里铺开一张信纸,拧开圆珠笔。写了一句:“今天用了那把伞。下雨了。”停住笔尖悬在纸上,窗外枇杷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。她又写了一行:“伞里面贴着一个字,气象记录纸裁的,透明胶带贴着,贴了很长时间。写的是‘等’。”写完折好装进信封,信封上写青崖山气象站沈砚章,贴长城邮票八毛,封口。拉开抽屉放了进去,和前面五十三封放在一起。五十四封了。她关上台灯,黑暗里那把藏蓝色的伞靠在门后,和绿色的邮政伞并排,雨水从两把伞的伞尖滴落的声音已经停了。她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虫鸣,慢慢闭上眼睛。

沈砚章是在调离旧山之前把那个字贴上去的。那是他决定申请调离的那天晚上,调令还没下来,但他已经填好了申请表,只等站长签字。那天傍晚他坐在值班室里,炉子里的煤燃着,火光一跳一跳的,窗外积雨云正在堆积,从西北方向涌上来,底部是平的,顶部往上涌,颜色从灰白转成铅灰。他把那把伞从布袋里抽出来撑开。藏蓝色的伞面在昏暗的值班室里张开来,伞骨折过的那一根他送去镇上修过,修伞师傅收了十五块钱,说这把伞不值得修,买把新的更便宜。他说修。师傅修好了,他拿回来撑开看了看,伞骨换好了,缝线重新缝过,针脚细密整齐。他收了伞放回布袋,一直没有再用过——不是舍不得用,是不知道该以什么理由撑开它。伞是她的,他只是借用。借了七年,该还了。
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用过的气象记录纸,翻到背面。记录纸正面填着那天的天气数据:温度、湿度、风向、风速、云量、云状。积雨云。和遇见她那天的天气一样。他用剪刀从记录纸背面裁下一小片,指甲盖大小,方方正正的。然后拧开钢笔,用笔尖蘸了一点墨,在墨水瓶盖边缘刮了刮,刮掉多余的墨,让笔尖含着的墨量刚好够写一个极细极淡的字。他在纸片上写了一个“等”字,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控制着力度,不让笔尖在纸面上陷得太深,不让墨迹洇开。写完等墨干透了,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卷透明胶带——封纸箱用的那种,宽的那种——撕下一小截,把纸片贴在伞面内侧靠近伞骨缝线的地方。那个位置很隐蔽,伞收拢的时候纸片刚好被伞面的褶皱夹住,不会蹭到伞骨;伞撑开的时候纸片藏在防水涂层和伞布之间,从外面看不出来,只有对着光从内侧仔细看才能发现。他用拇指按了按透明胶带的边缘,把它按实了,然后收了伞,卷紧,用伞扣扣好,放回布袋。

第二天他把伞交给了老赵。“帮我还给她,就说,伞用完了。”老赵接过伞掂了掂,看着他,问:“信呢。”他说没有信。老赵没有再问,把伞放进邮车副驾驶座上,发动了车。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,他站在观测场边上看着绿色车顶被松林吞没。风把他的棉袄吹得鼓起来,手在口袋里,口袋里是那封写了“半个月太长了”的信,信封磨出了毛边,邮票掉了,封舌上的浆糊变成了淡黄色。他没有寄,把信放回了抽屉。但他把一个字还给了她,贴在伞里面,藏在伞骨缝线旁边,用透明胶带贴着。

那个“等”字,他在心里写了七年。从她指着天边说“要下雨”的那一刻就开始写了。写了七年,最后落在纸上,只有指甲盖大小,贴在伞面内侧,还给了她。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发现——也许会,也许永远不会。如果她发现了,她会知道这七年他不是不想寄,是在等。等什么,他自己也说不清。等自己不再害怕,等山下那棵枇杷树黄了,等江远渡说的“搬家不是结束”在自己身上也变成真的,等周三的邮车不再只是一个站在路边手在口袋里说“没有”的仪式。等了七年没有等到,所以他决定走了,去更高的山更冷更偏邮车一月一次的地方。等不到就不等了——他把伞还了,“用完了”的意思是“不等了”。

但他还是把一个“等”字贴在了伞里面。不是给她看的,是给伞看的。这把伞替他陪了她七年,以后还要继续陪下去,他不在的日子里,伞替他在她身边。伞里面藏着一个字,替他在她身边等着。等她发现,等她不发现,等她雨天撑开它的时候那个字贴在她头顶,像一小片藏蓝色的天空里唯一的一颗星。

后来他在青崖山收到她关于那把伞的信,已经是五十四封信之后的事了。信封里只有一张信纸,折了两道,展开,信很短。她说她用了那把伞,下雨了。她说伞里面贴着一个字,气象记录纸裁的,透明胶带贴着,贴了很长时间。写的是“等”。他坐在青崖山顶的值班室里,手里拿着那封信,窗外松林在风里哗哗响,积雨云从西北方向涌上来把整座山罩住了。炉子上的水壶噗噗冒着蒸汽,壶底的水垢沙沙响。他把信看了三遍,然后折好放回信封,信封放进口袋——棉袄左边贴胸的那个口袋,和那封磨毛了边的“半个月太长了”放在一起。他铺开一张新信纸,拧开钢笔。

“伞里面的字,你找到了。”

停住,笔尖悬在纸上。窗外的松涛声一阵一阵的,像极远处有人在喊什么,喊了又被风吹散。他又写了一行:“那是七年前贴的。走之前。用透明胶带贴的,怕被雨水打湿。那个字写了七年,从旧山写到青崖山,从积雨云写到雪。”写完折好装进大信封,贴长城邮票八毛,封口。月底刘师傅来的时候他把大信封交过去,刘师傅接过去掂了掂,夹进遮阳板上面的票据夹里。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,他站在观测场边上看着绿色车顶被松林吞没,风把他的棉袄吹得鼓起来,手在口袋里,口袋里是那两封信——她寄来的,和那封磨毛了边的。两封信贴在一起,信封贴着信封,长城邮票对着长城邮票。

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,青崖山整个六月几乎都泡在雨里。沈砚章每天穿着雨衣去观测场做记录,雨量筒的漏斗堵了无数次,松针和松果壳被雨水冲进去积在漏斗底部,雨水流不下去,储水器里总是只有浅浅一层。他把漏斗拆下来用细铁丝捅干净再装回去,第二天又堵了。后来他干脆在雨量筒上面罩了一层纱布,松针挡住了,雨水能渗下去。纱布是江远渡给的,水文站淘汰下来的旧纱布,洗过很多次,薄得透光。他把纱布蒙在雨量筒口沿上用橡皮筋箍紧,雨水透过纱布流进漏斗,松针和松果壳被挡在外面。每天傍晚他去收纱布,纱布上积了一小堆松针和细碎的枯枝败叶,他把纱布拎起来轻轻一抖,松针簌簌落进草丛。纱布晾干了第二天继续用。

有一天傍晚他去收纱布的时候,雨刚刚停。云裂开一道缝,漏出一小片橘红色的夕阳,照在湿漉漉的观测场上,百叶箱的顶盖反着光,风速仪风杯上的水珠亮晶晶的。他把纱布从雨量筒上取下来抖掉松针,正准备回值班室,忽然看见观测场边上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夕阳下反了一下光。他走过去蹲下来拨开草叶——是一把伞,藏蓝色的长柄伞,伞柄朝上插在草丛里,伞尖扎进泥土大约半尺深,伞柄上系着一根红塑料绳,绳子的另一头绑在一块石头上。伞是被人故意插在这里的,而且插了不止一天了——伞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泥浆,是雨水溅起来沾上去的,泥浆已经干透了,裂成细密的龟裂纹,像伞面内侧防水涂层老化的纹路,像干涸的河床。

他把伞从泥土里拔出来,解开红塑料绳。伞很沉,比一般的伞重,伞柄握在手里有一种异样的坠手感。他蹲在草丛边把伞撑开——藏蓝色的伞面在夕阳里张开来,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,伞面边缘有一小块褪了色变成灰蓝,伞骨折过一根换过新的,竹青色的新伞骨夹在老褐色的旧伞骨中间,缝线的针脚细密整齐。他把伞面转过来,对着夕阳的光,透过老化的防水涂层和藏蓝色的伞布,他看见了那个字——气象记录纸裁的指甲盖大小的方形纸片,透明胶带贴着,贴在伞面内侧靠近伞骨缝线的地方。纸片上写着一个字,钢笔字,蓝黑墨水,笔画很轻,收笔处微微往上带了一下。

“等。”

他蹲在草丛边,手里撑着那把伞,夕阳照在伞面上把他的脸映成一片淡淡的蓝色。红塑料绳从他指缝里垂下来,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绳子末端的石头磕在草丛里的石子上发出极细的声响。江远渡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站在他身后,手里拎着扁酒瓶,老江蹲在他脚边,尾巴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扫来扫去。江远渡喝了一口酒,把瓶盖拧上放回口袋,看着那把伞看了一会儿,说:“有人把伞插在你观测场边上。插了不止一天了。伞柄上系着红塑料绳,绑在石头上,怕风把伞吹跑。”沈砚章蹲在那里没有动,手撑着伞,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和伞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草地上,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伸到观测场的栅栏边上。

江远渡又说:“伞是从镇上来的。”

沈砚章把伞收拢卷紧,红塑料绳重新系回伞柄上,一圈一圈绕紧,打了一个结。他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,手里握着那把藏蓝色的伞,伞柄上那道划痕正好在他拇指按着的地方,摸上去有一道极细的凹槽。他看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松林看了一会儿,说:“我知道。”他拿着伞走回值班室,把伞靠在自己座位旁边的墙上,和那把军绿色的水文站劳保伞并排靠在一起。藏蓝色和军绿色,一把柄上有一道划痕,一把柄上印着“水文”两个字。两把伞并排靠在青崖山顶气象站值班室的墙角,窗外松涛阵阵,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把伞的伞面上,藏蓝色和军绿色的伞面各有一半沐浴在橘红色的光里。

那天晚上他铺开一张信纸,拧开钢笔。写了一句:“伞收到了。插在观测场边上,系着红塑料绳,绑在石头上。伞面上沾了泥浆,干透了,裂成龟裂纹。和伞面内侧防水涂层的裂纹一样。”停住笔尖悬在纸上,炉子里的煤噼啪响了一声,窗外的松林在风里哗哗响。他又写了一行:“你什么时候上山的。”写完折好装进大信封,贴长城邮票八毛,封口。月底刘师傅来的时候他把大信封交过去,刘师傅接过去掂了掂,夹进遮阳板上面的票据夹里。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。

一个月后回信来了。信封里只有一张信纸,折了两道,展开,信很短。她说:“我没上山。伞是托陈师傅带上山的。他每个月往青崖山送邮袋,我问他能不能帮我把伞插在气象站观测场边上,他说好。他说山上风大,要绑块石头。我从枇杷树下捡了一块石头,红色的,系上红塑料绳。陈师傅说,他插伞的那天是傍晚,积雨云压得很低,观测场里没有人,百叶箱的门关着,风速仪的风杯在转。他把伞插在草丛里,用石头压住绳子,然后开车下山了。”信的最后一行写着:“那把伞我用了十四年。现在给你用。青崖山雨多。”

沈砚章坐在值班室里,手里拿着那封信,窗外积雨云正在堆积,从西北方向涌上来把整座山罩住了。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,信封放进口袋,和那两封信放在一起。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,拿起那把藏蓝色的伞撑开。藏蓝色的伞面在昏暗的值班室里张开来,伞面边缘那一小块褪色在灯光下变成灰蓝,伞面内侧防水涂层老化的龟裂纹像一张褪色的气象云图。他把伞面转过来对着窗户的光,透过老化的防水涂层和藏蓝色的伞布,他看见了那个字——“等”。指甲盖大小的方形纸片,透明胶带贴着,贴了七年,边缘翘起一小截沾了灰尘变成灰色。他把伞收拢卷紧,伞扣系好,放回墙角,和那把军绿色的水文站劳保伞并排靠在一起。

窗外下起了雨。青崖山的雨打在铁皮屋顶上,密密的一片,像无数根手指在敲。他坐在桌前铺开一张新信纸,拧开钢笔。

“今日雨。用了那把伞。伞面沾了雨水,内侧的‘等’字没有湿。透明胶带还贴着,边缘翘起来沾了灰,纸片还在。”

写完折好放进抽屉,和那些裸着的信放在一起。窗外雨越下越大,松林在雨里哗哗响,风速仪的风杯被雨水打得微微晃动。两把伞并排靠在墙角,藏蓝色和军绿色,雨声灌满了整间值班室。

(第十五章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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