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发来的消息是晚上七点整,说地方定好了,在城南一条老街的拐角,名字叫“静流”。我没回,但准时到了。她和林羽已经坐在靠墙的卡座里,桌上摆着两杯柠檬水,灯光压得低,音乐不吵,节奏稳,像是某种轻缓的拍子敲在耳膜上。
我拉开椅子坐下,皮质表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苏砚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菜单推过来。林羽倒是笑了笑:“还以为你会穿得更……正式一点。”
我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——黑色工装外套、战术裤,鞋是昨天新买的,还没磨合好,走路时脚踝有点紧。这身是商场试出来的,她说合适,我就买了。现在看来,在这种地方确实显得太硬。
“这样就行。”我说。
“你要是再戴个墨镜,就真像便衣巡警了。”林羽笑着拿起水杯抿了一口。
苏砚轻轻踢了她一下,转头对我说:“别理她。她就是看你在讲座上被学生围住,心里不平衡。”
“我哪有?”林羽瞪眼,“我这是关心他能不能放松下来。你看他坐这儿,背挺得跟上课点名似的,谁信他是来放松的?”
我没动,也没笑。其实我不是绷着,只是习惯了不动。三千年前,一个眼神能让百官止语,一个抬手能让千军跪伏。现在坐在这儿,听着音乐,看着人来人往,反而像进了陌生战场。
“你们吃东西吗?”我问。
“点了些小吃。”苏砚指了指角落的小圆桌,“等你来了再上。”
我点头,目光扫过周围。包厢不大,六张卡座,三面墙,一面是半透玻璃隔断,能看到外场舞池的影子晃动。角落有音响,声音控制得刚好,不炸耳朵。墙上挂了几幅抽象画,颜色杂,看不出画的是什么。
“你知道今天学校出了什么事吗?”林羽忽然说。
我看她。
“你那个签名本。”她眼睛亮了点,“被一个女生当‘考神’供起来了。放自习室讲台上,旁边还摆了瓶矿泉水,说是‘祭品’。”
苏砚忍不住笑出声。
我皱眉:“她疯了?”
“不是疯,是信。”林羽耸肩,“现在学生压力大,什么招都试。前阵子有人拜锦鲤,上周有人摸雕像,现在轮到你了。听说还有人建了个群,专门讨论你说的那句‘自由是有边界的’。”
“群里都在聊这个?”
“不止。”苏砚接过话,“还有人分析你的用词习惯,说你说话有古音残留,怀疑你是某个冷门学派的传人。”
我沉默两秒:“我是王者。”
“可你不能这么说。”林羽压低声音,“你要说了,他们就得报警,说有人精神异常。”
我看了她一眼,她立刻举起双手:“开玩笑的,别用那种眼神看我,我骨头都要凉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我知道自己眼神不好惹。不是故意的,是长年累月下来的习惯。统治者不需要讨好别人,只需要让人服从。哪怕现在力量只剩百分之一,气势还在。
苏砚察觉到气氛有点僵,轻轻碰了下我的手臂:“换个位置吧,这边太敞,你一直盯着入口,看得累。”
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,才发现自己确实一直在注意门口和通道。这不是防备,是本能。在地下遗迹、在废弃厂房、在街头冲突里,每一次危险都是从背后或侧面来的。我不信任开阔地。
我挪到内侧,背靠墙。视线一下子舒服多了。
服务员端菜上来——烤串、花生、凉拌木耳,还有一壶热茶。我闻了闻,是茉莉香,不浓。苏砚给自己倒了一杯,林羽也拿了个杯子,只有我没动。
“你不喝?”林羽问。
“我不习惯酒精。”我说。
“这是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顿了顿,“但我也不常喝茶。”
“那你习惯喝什么?”
我想了想:“清水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笑出来。
“你真是从古代活过来的。”林羽摇头,“现代人连白开水都嫌没味,你还只喝清水?”
“清水最干净。”我说,“没有添加,没有干扰。”
“那你现在算不算被干扰了?”苏砚看着我,语气轻松,“坐在这儿,听音乐,吃东西,跟朋友聊天。”
我看了看桌上的菜,伸手拿了一串烤蘑菇,咬了一口。外焦里嫩,撒了孜然和辣椒粉,有点咸,但能接受。
“干扰是存在的。”我说,“但我可以选择应对方式。”
“所以你现在是在‘选择应对’我们?”林羽挑眉。
“你们不算干扰。”我说,“你们是同伴。”
这句话一出,桌上的气氛忽然安静了一瞬。林羽没再开玩笑,苏砚低头拨弄茶杯,指尖在杯沿划了一圈。
“那挺好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还怕你觉得我们麻烦。”
“不会。”我说,“你们帮我适应这个世界。没有你们,我可能还在街头被人当成流浪汉。”
“那倒是。”林羽恢复笑容,“要不是苏砚拦着,你昨天差点把商场感应门打爆。”
“它突然关上。”我解释,“我以为是机关陷阱。”
“它是节能模式。”苏砚无奈,“没人告诉你吗?”
“告诉了。”我说,“但我第一次见会自动开关的门,本能反应。”
“下次记得先看标识。”林羽笑得更厉害,“不然你走到哪儿都像在拆炸弹。”
我懒得接这话,又吃了两串。食物的味道慢慢在嘴里铺开,辣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,身体微微发热。这种感觉陌生,但不坏。
就在这时,余光瞥见三个人影朝这边走来。男的,年纪不大,穿着花衬衫、破洞牛仔裤,手里拎着啤酒瓶。脚步有点晃,显然是喝了酒。
他们停在邻桌,其中一个斜眼看过来,目光落在苏砚身上。
我没动,也没抬头。但脊椎后侧的肌肉微微绷紧。
那人咧嘴一笑,朝同伴说了句什么,然后朝我们这边迈步。
“这位小姐一个人?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足够让桌边三人听见。
林羽立刻接话:“她在等人。”
“等我们也可以。”他笑了一声,目光仍黏在苏砚脸上。
苏砚皱眉,手按在桌沿,准备说话。
我抬手,轻轻压了下她的手腕。
她停下。
我没有看她,也没有看那个男人。我只是缓缓放下筷子,将身体微微前倾,肩膀下沉,呼吸放缓。
那一瞬间,整个卡座区域的空气像是凝住了。
我抬起头,直视他。
眼神不凶,也不狠。只是平静,像深井水面,不起波澜,却让人不敢多看。
他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脚步顿在原地。
身后传来“哐当”一声,是他同伴撞翻了酒杯,但他没回头,也没动。
三秒钟后,他退了一步,又一步,转身快步走回原桌,一句话没再说,抓起外套就往外走。另外两人愣了两秒,赶紧跟上。
整件事从开始到结束,不到二十秒。
周围几桌人都看见了。有人小声议论,有人惊讶,有人认出了我。
“那是学校讲座的那个老师?”
“就看了一眼,直接吓跑了?”
“他是不是练过的?气场太强了。”
林羽松了口气,低声说:“你这气场真够吓人的。”
“无礼者自知心虚。”我说,“非我之威,乃其怯弱。”
苏砚看着我,声音很轻:“谢谢你。”
“护友安危,理所应当。”我说完,拿起茶杯,喝了一口热茶。温度刚好,不烫。
音乐继续流淌,灯光依旧昏黄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但我知道,有些人已经记住了这张脸。
“这地方喧闹已极。”我放下杯子,“不宜久留。”
“你要走?”林羽问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我看向苏砚,“你之前说要聊后续安排。”
她点头:“实验室那边数据整理得差不多了,明天可以开始验证一组假设。”
“那就回去。”我说,“趁夜色未深。”
三人起身。林羽去前台结账,我和苏砚站在门口等。夜晚的风吹过来,带着一点点凉意。街对面有家便利店还亮着灯,一个店员在擦玻璃。
“你总是这样。”苏砚忽然说。
“怎样?”
“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,其实什么都护在后面。”
我没回答。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我不是刻意保护谁,只是觉得,既然同行,就不该让同伴陷入危险。
林羽回来,递给我一件薄外套:“给你,别着凉。”
我接过,没穿,搭在手臂上。
我们沿着街道往停车场走。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,影子拉得很长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轻轻敲在地面。
走到车边,苏砚解锁,我拉开后座门准备上车。
就在这时,一辆电动滑板车从巷口冲出来,骑车的年轻人戴着耳机,差点撞上车门。他猛刹车,抬头看我,表情一滞。
下一秒,他摘下耳机,声音发颤:“您……您是斐老师?我能……能给您让个路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