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斜照进车窗,雨后的空气带着点湿气,苏砚握着方向盘,车子平稳地驶入地下车库。我看了眼手机——这是昨天赔了钱后她硬塞给我的,说“现代人没这玩意儿寸步难行”。屏幕上几个图标整齐排列,我还没记住哪个是干啥的。
“讲座定在下午两点。”她把车停稳,解开安全带,“礼堂能坐五百人,我已经让校方控制报名人数,但还是来了不少旁听的。”
我点头:“你说过。”
“别紧张。”她看了我一眼,“就当是……跟一群年轻人聊聊天。”
我没说话。我不是紧张,只是不习惯。三千年前,我说一句话,百官跪听;如今站上讲台,却要担心语速太快、用词太古,没人听得懂。
我们乘电梯上了三楼,穿过教学楼长廊。学生们来来往往,有人抱着书,有人边走边吃早餐。看到我和苏砚并肩而行,不少人悄悄打量。大概是我这张脸太冷,又或者是因为昨天商场里那场“手机屏碎裂事件”已经传开了。
“到了。”她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。
礼堂内部比想象中朴素。阶梯式座位呈扇形展开,前方是个讲台,摆着话筒和投影幕布。已经有学生陆陆续续进场,低声交谈,笑声不断。后排几个男生正拿手机拍前排女生的背影,被发现后赶紧缩手,惹来一阵哄笑。
“你先坐这儿。”苏砚指了指后台休息区的一张椅子,“还有四十分钟开始,我去确认设备。”
我坐下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裤缝。这身衣服是昨天买的黑色工装外套配战术裤,看起来像个安保人员。镜子里的我确实不像古人了,可骨子里那股沉静劲儿改不了。我不需要抬眼,就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来。
苏砚很快回来,手里拿着一份流程单。“都准备好了。我先上台介绍你,然后你自由发挥就行。主题是‘古代文化与现代社会的对话’,不用讲太深。”
我嗯了一声。
她顿了顿:“对了,别一开口就是‘昔年寡人治国之时’这种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我已经学会不说‘寡人’了。”
她笑了下:“那就好。”
时间一到,灯光调暗,投影亮起。苏砚走上讲台,清了清嗓子。
“各位同学,下午好。今天我们有幸请到一位特别嘉宾——斐先生。他是海外归国的文化研究者,专注于古代社会治理与文明演进。接下来的时间,交给他。”
掌声响起,不算热烈,但也算礼貌。我起身,走上台阶,站在讲台中央。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,有人好奇,有人敷衍,还有人低头刷手机。
我拿起话筒,开口第一句是:“昨天我在商场看见一个喷泉,水柱跟着音乐节奏跳动。”
全场安静了一瞬,似乎没想到会从这么个开头说起。
“我当时想,这要是放在三千年前,得说是龙神显灵。”我继续说,“但现在我知道,这是编程控制的水泵。可你们有没有想过,古人造铜壶滴漏计时,也是为了让人掌握节律?技术不同,目的却一样——让混乱变得有序。”
有人抬起头,放下了手机。
“再比如感应门。”我顿了顿,“我第一次见它自动打开,还以为是陷阱。但它其实只是识别移动物体就开启。这让我想起周代的‘阍人’,专管宫门启闭。现在不用人守门了,机器替了。效率高了,规矩也变了。”
台下开始有轻声议论。
“有人说古代讲究等级、礼仪,是压迫。但我问你们——今天你们过马路要看红绿灯,上班要打卡,发朋友圈会被网暴。这些不是规矩?区别只在于,以前的规矩写在典籍里,现在的规矩藏在算法里。”
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举手:“您说古代秩序好,但那不是专制吗?自由才是进步的核心吧?”
我看着她,没急着反驳。
“假如现在有个疯子拿着刀冲进礼堂,见人就砍。”我说,“他觉得自己很‘自由’。那你希望学校怎么办?让他继续自由挥刀,还是立刻报警制止?”
她愣住。
“真正的自由,是知道边界在哪里。”我说,“《礼记》里讲‘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’。就像你们骑共享单车,可以自由选择路线,但不能闯红灯。文明从来不是放任,而是约束中的平衡。”
后排有人鼓掌。
“还有人说祭祀是迷信。”我接着说,“商周时期每遇大旱,君主亲自祈雨,甚至自焚献祭。现代人觉得荒唐。可你想过没有,那时候没有气象局,也没有水库调度系统。一场仪式,能让百姓安心,让地方官不敢懈怠,本身就是一种社会治理手段。”
我停顿了一下,扫视全场。
“我们常常用今天的眼光去审判过去。但每个时代都有它的逻辑。你们嘲笑古人拜天敬祖,可你们焦虑时也会转发锦鲤,考试前摸一下‘考神’雕像。形式变了,心理没变。”
笑声在人群中扩散开来。
“所以别轻易否定一个时代。”我说,“去看它为什么那样做,而不是只看它做了什么。”
现场安静了几秒,随即爆发出掌声。不是应付式的,是真被打动的那种。
问答环节开始,问题一个接一个。
“您觉得现代人比古人幸福吗?”
“幸福的标准不一样。古人怕饿死、怕战乱;你们怕996、怕内卷。痛苦换了包装,本质还是生存压力。”
“如果让您穿越回现代,您最惊讶的是什么?”
“手机。”我答得干脆,“一块玻璃板,能装下整个图书馆,还能实时通话。我要是在秦始皇面前掏出这个,他非得把我当神仙供起来。”
全场大笑。
最后一个问题来自一个研究生模样的男生:“您这一身气质,真不像普通学者。您以前……是不是做过领导?”
我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管过几年人事。”
又是哄堂大笑。
讲座结束的铃声响起,苏砚上台示意收尾。我正准备离开,却被一群学生围住。
“斐老师!能合个影吗?”
“这个群二维码能扫吗?我们建了个交流群!”
“您还会再来讲课吗?下次我想问儒家和管理学的关系!”
我往后退了半步,本能地想避开人群。太多人靠近,让我有种被窥探的感觉。我习惯了独处,习惯了万人之上却不被触碰的距离。
“大家冷静点。”苏砚及时挡在我前面,“斐先生不太适应太热闹的场面。这样吧,我把官方交流群二维码贴在公告栏,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加群提问,他会抽空回复。”
她递给我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群名:【古今对谈·斐老师问答群】。
我点点头,没多说什么。
走出礼堂,午后的阳光洒在校园小道上。梧桐树影斑驳,远处操场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。我和苏砚并肩走着,谁都没先开口。
“讲得不错。”她终于说。
“他们听进去了。”我说。
“何止是听进去,都快把你当精神导师了。刚才路过的学生还在讨论你那句‘自由是有边界的’。”
我侧头看她:“我没想当导师。”
“可你已经是了。”她笑了笑,“你知道刚才是什么场面吗?那是咱们学校近三年来,第一次有讲座结束后学生自发建群追问问题的。”
我没接话。
走到主楼西侧连廊时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回头一看,三个女生追了上来,手里拿着笔记本。
“斐老师!”其中一个气喘吁吁,“这是我们整理的问题,能不能请您签个名?就写一句您今天说的最有感触的话就行!”
我接过笔,在第一页写下:“知识不在名字之下,而在思考之中。”
合上本子递回去。
她们激动得差点跳起来。
“不必追我。”我说,“去读一本书就好。”
说完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苏砚跟上来,轻声说:“这句话会被截图传遍校园的。”
“随他们吧。”
我们走到岔路口,她停下:“我还有个会要开,晚上一起吃饭?顺便聊聊后续安排。”
“好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:“可能会有人请你参加其他活动。比如读书会、文化沙龙……甚至综艺访谈。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我点头。
她转身离开,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。
我站在原地,抬头看天。云层散开,阳光刺眼。校园广播正在播放一首老歌,旋律轻快。几个学生从旁边跑过,一边笑一边喊着谁的名字。
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。屏幕亮了一下,弹出一条通知:【“古今对谈”问答群已加入成功,成员数+1】。
不远处,一个男生指着我,悄悄跟同伴说了什么。那人猛地转头,瞪大眼睛,随即掏出手机拍照。
我收回视线,迈步向前走去。
一辆电动滑板车从拐角冲出来,骑车的学生戴着耳机,差点撞上我。他猛刹车,抬头看我一眼,忽然僵住。
下一秒,他摘下耳机,结结巴巴地说:“您……您是斐老师?我能……能给您让个路吗?”